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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似是未知(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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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中的三百城是什么模样,谁也不知道。
何归从没出过望城,也没听说过谁来过三百城,在人们的口里,那是囚恶之城,有着一切让人恐怖的景象,就像那些说书人口中的无间地狱一般,何归紧紧盯着这座火城,已经猜到这是三百城,想从火苗之间窥得几分它的原貌——这是沙漠,水源稀缺,便是看看就够了,谁又能真的灭了火呢。
无妄和他不一样。
建城封印,皆是无妄亲手用术法努力而成,就这样被火烧了,顾及自己的面子也好,因长期待在这里心中有了亲切感也好,他都不可能让这座城白白就给烧没了,落地的瞬间,他已接连使出好几段术法。
然,饶是他功法造诣深厚,这火也才是一炷香后渐渐熄去,被烧后的三百城,残破的再不复往日景象,再加上夜晚本就没多少光亮,这城看着荒凉极了。
无妄的表情霎时就严肃了起来。他这次在怨离河畔苏醒,已不是正常的事,本想循着燄熹的气息找到他一同探知,却没料找到的是何归,更出人意料的是,他醒来不过半天功夫,三百城竟然就烧成了这样。
这还不是最严重的。
何归显然也意识到了:“公子,这三百城,是传说中的囚恶之城,如今……那城中的恶人,可是又要出世作乱了?”
这句话,让无妄想起来他记忆里一件至今仍较为清晰的事。
春光明媚,拂面和煦的风却带着血的味道。
“无妄,你真的想好了?”燄熹的声音清冷,这是例行的问答,每每动手前,燄熹总要这么问上一句,没人知道为什么。
无妄开口:“无论是为何,她终是害了人,当死的。”纵然说的毫无感情,声音仍是有几分轻柔味道。
被金线束缚着的女人猛然抬头,从未听人提起过,那位被人称有灭世之力,手握离境大权处决过无数上人的无妄,竟然是个女子。
女子……
头脑里的期望似乎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女人不顾金线越收越紧带来的疼痛,大喊出声:“尊主无妄,你我同为女子,何苦至此!我明白修行不易,多次行善,也知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除了那个视女子为玩物的畜生,为天地间曾叫他毁了的女儿家们出一口气,可是真的错了?!这西境内外上下皆是些不辨正邪的小人!可怜那些受过苦的女儿家们,连个告苦之地都无。我不过了结这畜生一条狗命,未将他千刀万剐已是仁慈至极,我自认无错,你若还有几分对天下女子的怜惜,废了这狗贼的轮回才是正经!”
她用尽气力喊出来的话,衬得周围越发的安静。
她听见自己狂乱的心跳,只要是无妄,只要她能够理解她的所作所为,这件事情就有转机。
仿佛过了很久,她已经感受到了喉头的腥甜,意识都有些涣散了,闭上眼,她的心跳已经渐渐开始平复,有些绝望了。
金线忽的松了,女人松了一口气,尊主果然还是有几分软心肠。
无妄理了理衣袖,收回金线,连个眼神也不曾给她:“你口口声声为女子讨公道,还不是惧怕殒命于此。”话虽这么说,然而还是给了她机会。
女人几乎就要为这转折哭出来,她站起身来,自袖中抽出一物,是惊云笛,檀峪鼎鼎有名的法器。
她恭敬弯身,手捧惊云笛,缓缓开口:“我名唤渝,自天赐起,潜心修行已有四十年,整四十年待在西境内,交了些许密友,多日前,一好友突然逝去,我细心打探才知,她女儿被此畜生拘禁家中折磨致死,而她伤心过度,随着女儿一同去了,我自知人各有运,不敢违天而行,可无意间却又发现这畜生害了许多清白女子,我就想杀了他,再用惊云笛……”
“再用惊云笛,以你之命,换他死后魂散?”无妄看着她,仍是面无表情,看不出是否有所触动。
渝抬起头,阳光正正照着她的眼,她有些急了。
她杀人是在太阳刚出的时候,用惊云笛的时候被无妄捉住,折腾一番,如今已经快到正午,惊云 笛能拘着那死者的魂,却抗不过正午,到了正午,魂失了禁锢,进入轮回道,她的心愿如何也不能了了。
燄熹似乎有意帮她:“既然都要为自己犯下的负责,无妄,这死者,也便不该入轮回了。杀一个放一个,怎么都不是个道理。”
无妄却道:“我只管束那些会功法的人,这普通人,不干我的事。”
渝怎么也没想到,她苦苦相劝,无妄仍是这般反应,欲要趁无妄不查快速结咒,拼死也要教那人入不了轮回。
一阵风来,惊云笛锁的魂竟然不见了。
无妄收手,开口道:“我只管离境上人,方才那凡人的魂,在我魂杀修行女的时候经不住魂咒,一并散了。想来自是老天看不过眼吧,燄熹,你说呢?”
一袭青衣的燄熹轻笑:“凡人虽被天收了,无妄你却醉于自责,自认有过,一时不控打散了修行女的魂印,自此也算了结。”
渝跪地叩首,知道这是放她走的意思——离境上古规定,害人的修行者,要被收回魂印封在离境一方禁锢内,这便可使那人此生彻底死去,而往后无论轮回多少次,也再无修行的可能。
无妄坦然受了她一拜,又出声:“我为女子的事,如今尚不想从别人口中听到。你自离去吧,莫在西境徘徊,北境也好,望城也罢,都是个去处。”
渝又拜,隐了身形远去。
燄熹问她:“可曾后悔?”
无妄不言。
他又极慢的开口:“姚,那些犯错的修行者,在你眼中,果真个个十恶不赦吗?”
果真十恶不赦吗?
时隔四万年,这句话仍像刚在耳边响过一样。
何归问的,她也想知道,那些她费尽力气以城围困的恶人们,当真会选择作乱吗?
“世人知道离境尊主无妄,却没人记得当年那个敢作敢为的姚。”良久,她答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何归纳闷,她也不期许他能理解,不等他细细琢磨,就往城中走去。
三百城是她亲手所建。当年她赌上所有功法修为,与燄熹练手,结成封印之地,修成一座城池,押入恶人,创立城中的无限轮回,又邀各族祭出神兽之力护在四周,检查万全后才自行入城放心沉睡,以期所有术法之力从她身上剥离与城相融,燄熹更是祭出八成功力与她同行。
纵然如此,三百城在四万年后破封也并不是什么出人意料的事,因而她醒来除了觉得地点不对,并未觉得有何蹊跷之处。可如今不同,纵然没了封印,困不住当年的那些人,神兽余力仍在城外护着,无论如何,这城总不至于被烧成这个模样,更何况……方才的火,又岂是普通的火?
热浪接连扑面,无妄毫无知觉,一边走,一边结印,檀峪文典里记载的她,有灭世之力。虽说这些记载有神化之嫌,但也不是空穴来风,走至城中心,她已经做完所有动作,周遭景物慢慢改变,竟是在一点点复原。
何归又一次被她震撼,呆愣说不出话。
约有一炷香的时间,何归见到了传说中的三百城。
无妄不知用了什么功法,城内亮如白昼。他将这座传说中可怖的城瞧了个清清楚楚。
与传说不符,一眼望过,三百城景象极美,在这茫茫沙漠里美好的像是幻境。繁花沿街道盛开,屋舍酒楼齐整排列,路边还有摊贩们常用的推车静静的放着,被高高挂起的红灯笼随风轻轻晃荡着。有粗壮的树,枝叶交错,投下一片浓荫,浓荫下是古朴的桌椅,有些桌子上还摆着茶具。不知是什么方向吹来了风,树叶沙沙响,夹杂着几声在沙漠中不可能听到的鸟叫声,更添了几分不真实感。城中心是一座四方台,四角有柱,被青藤缠着,台中只有一方矮桌。
虽然满城已经无人,但可以想到这座城最初的景象,并不比望城差了去。
无妄不知何时拾阶而上,登上了高台,在桌旁端正坐好,手指轻轻敲在桌面上,口中似是念着什么,周围有星星点点的光亮自地面缓缓升起。
何归不知该做什么,只好低头静默在高台阶下。
忽而一阵清香入鼻,有一女子在他身边定住,向高台上拜了一拜:“尊主。”
何归猛地抬头,先看了看她,女子年轻貌美,衣裙素雅,气度不凡,他又看向高台,却见他口中曾称呼的“公子”不知何时已改了装束,一身长裙,再不复之前的少年打扮,再仔细瞧了一瞧她的相貌,与先前不同,说不清楚有什么变化,只有几分道不明的亲切感,何归再去回想少年的相貌,却是半分也想不起来了。
半天的离奇经历在脑中一晃而过,何归终是反应了过来。
贵人所托,原是离境旧主无妄。
女子无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