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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阅读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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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到周王宫,周宴便向风隐要了包裹,兴冲冲地回了自己住的地方。
他不像周卿淮那样有自己专属的寝殿,他的住处是一个废弃的小方院,名叫“育丹堂”,里面只有一间狭小的屋子,一口井,和一个连围墙都破败残缺的园子。
因为炼丹是存在危险的,为了保证宫人的安全,炼丹师特意选了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炼丹,与王宫里别的宫殿隔了十万八千里,别说平时见不着人了,连只苍蝇都懒得往这儿飞。
据说炼丹师曾在这里炼制各种丹药,个别丹药没炼成熟,导致这院子被炸过好几次。
后来炼丹师搬到了新的院子去,育丹堂就荒废了。而他一出生,便被弃在了这里。
小时候还有管事的宫人来照顾他,长大些后懂得了看人脸色,他便知道了自己是不讨喜的,于是在沉默之中,慢慢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到后来,连管事的宫人都懒得来了。
最后,只剩下他孤独一人。
他每天起得很早,只为了从育丹堂赶到大殿去给周王请安,哪怕周王不稀罕。
他也想去清义殿看看周卿淮,可有时都走到门口了,想着周卿淮可能在睡觉,怕自己招人嫌,只好默默回育丹堂,独自打发时间。
今天真好,他替周王办好了事,还带回了话本子,终于可以去找哥哥玩了。
他闻了闻自己的衣服,皱起了眉头。之前搬那尸体的时候,身上不小心沾了些味道,周卿淮那么爱干净的人,要是闻到自己这么臭,肯定要不高兴了。
他将包裹小心地放在屋子里,出门打了井水,确认自己已经洗得干干净净之后,进屋换了身干净衣裳,这才终于呼了一口气,提起包裹就跑去清义殿。
清义殿门口把手的侍卫见来的人是周宴,对视一眼,神色古怪地放他进来了。
很多宫人看到自己的时候都会有这种表情,周宴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小一点的时候,宫人们是直接敞开了讥笑议论,现在他稍微大些了,宫人们不好当面说他的出身,估计都是憋在心里默默地说,反映在脸上就成了这副样子。
他自顾自走进去,周卿淮的屋门口几个侍卫把手着,其中一个进去通报了一声,就听得里面传来一声漫不经心的“进”。
门一开,周宴就看到周卿淮半个身子倚在床榻上看书,腿搁在床沿下,有一晃没一晃的。
听着他进来,周卿淮从书里抬眸,抽空赏了他一眼,又复继续看书,道:“什么事?”
周宴见他今日似乎心情不错,便壮了胆,在椅子上坐下,憨憨一笑:“哥,我我我给你带带、带了……”
“行,带了什么,给我看看。”周卿淮合上书,抱起胳膊看他。比起听他结巴半天,他更愿意花点时间尽快打发他。
周宴献宝似的将那个包裹递给他,期待地看着周卿淮拆开。周卿淮打开一看,里面居然是摞起来的话本子,少说也有二三十本。
他最爱看些不正经的书,正统的功法看几页就困了,看《符生物语》那类的旁门左道却看得津津有味。
因此见着这么多能取乐的玩意儿,着实激动了一下,只是忽然想起面前还有个孩子看着,便很快敛了那点惊喜,神情淡淡的,故作老成道:“这么多话本子啊。”
“哥,你不不不、不喜欢吗?”周宴睁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神色。
“哦,还行。”周卿淮扬了扬眉,道,“那就先放我这吧。”
周宴见他虽然没有很高兴,但至少收下了,忍不住微笑起来。
周卿淮拿了人的手短,看见他笑,问道:“什么事这么高兴?”
周宴闻言,收了笑容,小心地回答道:“没、没什么……这、这还是哥第第、第一次收、收我的东西呢。”
第一次收他的东西?
周卿淮看着他局促不安的神情,那一双和母亲如出一辙的温润眸子,在面对自己时,一点倔劲儿都看不见,反而充满了腼腆和讨好。
他忽地想起,似乎周宴每次看自己时都是这样的眼神,他一拿到什么好玩的东西,总想着拿来给自己看,而自己,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将他拒之门外。
周卿淮心里怨他害死了母亲,因此总是对他不耐烦,不屑跟他说话作伴,尤其是他那张肖似母亲的脸,那双柔软无辜的眼睛,像一把尖刀,每见一次就在他心口刺上一回。
可是他忘了,周宴是一出生就失去了母亲的孩子。
他们曾在同一天失去母亲,那是他们共同的母亲。
周宴做错了什么?他无助,他孤独,从小就只能夹着尾巴在宫里做人。他的亲生父亲不敢出来承担罪责,而他唯一的亲人——他同母异父的哥哥,一味地厌恶他、远离他。
周卿淮忘不了母亲临死前那个充满嘱托的眼神,周宴,终究是他的弟弟。
“哥。”周宴小声地喊他,他已经怔怔地看了自己好一会儿了,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忐忑道,“哥,你是不是不不、不高兴了?我我、我以后不不不说了……”
周卿淮回过神来,恍然道:“哦,没有,刚刚在想别的事。”因着心怀愧疚,对他微微一笑,心道自己以前对他是有多刻薄,让他成了现在这副畏畏缩缩的样子。
周宴却是看呆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声音小得连狐妖的耳朵都听不太清楚:“哥,你你你、你笑起来真真、真好看。”
周卿淮无奈道:“你今天来,还有别的事么?”
“没、没有了,不打扰哥。”周宴已经尝够了甜头,不敢再奢求别的,生怕待久了又要惹周卿淮的厌,忙站起身要回自己那处去了。
“嗯。”周卿淮托着下巴看着他转身出去,忽然想到了什么,从袖中摸出一张东西,朝那个小小的身子丢去,“接着。”
周宴茫然地回过头,还没看清是什么东西,手就已经快一步将那东西郑重地捂在了怀里。
低头一看,是张小人儿形状的符咒,上头用朱砂画了奇形怪状的图案。
“无聊的时候注点灵力给它,能陪你玩会儿。”
等周宴一走,周卿淮就迫不及待地将那些话本子摊开来,兴致勃勃地挑选起来,见其中一本封面上画有一超凡脱俗的美貌仙子,便拣起来翻看。
这一看就入了迷,里头讲述的爱情故事掺着人间特有的烟火气息,美人与英雄爱恨纠葛萦萦回回,分分合合情思难斩,最终因为抵不过现实残忍,双双殉情。
像周卿淮这样从未与风花雪月沾过边儿的人,看完之后着实大大地开了一回眼。
看完一本仍旧意犹未尽,再翻一本,这回是两个普通男女间的故事,男主人公是个厨子,每日变着花样做好吃的给女主人吃。
这作者感情倒写得平平淡淡,却一门心思地将男主人公做的美味佳肴可口甜点写得细致入微,敢情就是一菜谱。
周卿淮越看越馋,盯着本子上诸如点翠金丝烧麦、西湖银鱼羹、梅花酥酪、贵妃酒酿红圆此类的食物想象它们的味道,再翻一页,便见一幅满汉全席的插画,里面的食物画得鲜艳精致,令人垂涎欲滴。
他实在按捺不住,叫来青筝。青筝一进来就看到他床上摊满了稀奇古怪的东西,惊讶了一下:“这些都是周宴拿来的?”
“嗯,还挺有意思的。”他翻身下床,将插画这一页拿给青筝看,“这些东西,厨房能做吗?”
青筝看了看:“这些是人间的食物?做倒是可以做,不过……周王一向反对口腹之欲,狐族修炼用聚阳石就已足够,无用的欲念只会影响修炼的意志。他若知道了,肯定要说你贪嘴。”
周卿淮才没那么容易妥协,想了想,灵机一动:“没说我要吃,叫厨房做给那小孩吃。”
“那会不会太多了点?他人小,胃口好像也不太好。”青筝意外之余有些犹豫,总觉得周卿淮动机不纯。
“不会,快去吧。”
“是。”青筝告退,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先前去偏殿时,见他似是在练剑法。”
“练剑法?”周卿淮放下话本子,态度严肃起来,“都羊入虎口了,还想着逃跑么?”
“白费力气。”他随手翻了几张书页,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妖界正午的阳光鲜亮却不浓重,薄薄的光从云层中倾泻下来,像流水一样清新,温度宜人,时光也被照得悠长起来,正是好眠的时间。
周卿淮得了乐趣,竟一反常态地没有补觉,就着窗外的大好日头看话本子,只觉得已经过了许久,对外头的人道:“还没做好吗?”
“回皇孙的话,做好了的,方才已经叫人送去偏殿了。”
周卿淮站起身来,微恼道:“做好了怎么不叫我?”说罢出门直往偏殿去。
门外的侍女:“……”
明明说是做给那凡人小孩吃的,又没说要叫你……
偏殿那头,沈墨之被端着各种点心菜肴的宫人们弄得一头雾水,他们来去如风,一趟趟地将院子里的小桌台摆得满满当当。
一时间小桌台上被五颜六色的糕点团子点缀得香气扑鼻,沈墨之在一旁见了,很不争气地吞了吞口水。
他这会儿才真正感觉到饿了。这几天他都没怎么进食,一来他不过是人质,妖界对他不很上心;二来拿给他吃的东西食不知味,他只吃两口御寒。
眼见着这些精致可口的食物,忍不住让人对它们的滋味浮想联翩。
“发什么呆,看饿了?”
一个懒懒的少年声音在耳边响起,沈墨之蓦地回过神来,见周卿淮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身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联想到方才送吃食来的宫人看自己的眼神,似乎夹带着意外和揶揄,他忍不住胡乱猜测起来。
难道周卿淮叫人在这里面下了毒,故意好菜好饭的,是来送他走最后一程?
“你这小孩,木头木脑的,怎么跟你说话都没吭声?”周卿淮无奈地摇摇头,扯了一旁的石凳子坐下,看沈墨之还傻站的,郁闷道,“坐啊。”
沈墨之慢吞吞地坐下,一会儿瞟瞟吃的,一会儿偷觑一眼周卿淮的脸色,半天没动作。
周卿淮看了他半晌,没兴趣搭理他,兀自用手开吃,一边吃一边连连赞叹:“人活着也太舒坦了吧,每天吃这些玩意儿,比神仙还痛快!”
他每道菜都尝了个遍,糕点囫囵抓着吞了几块,满足道:“太好吃了,小孩,你真是好福气。”
沈墨之看他吃得开怀,心道是自己猜错了。又见了他一番品味,心痒痒地更是想吃,奈何没人叫他吃,面前也没摆筷子,不知周卿淮是什么意思。
周卿淮是妖修,没有饥饱之感,只图吃个尽兴,又不通晓碗筷之礼,吃完之后两手沾满了碎末残屑,随意地拍拍手,见沈墨之还愣着,“怎么不吃?”
沈墨之茫然道:“这些,是给我吃的吗?”
周卿淮:“不然呢?”
沈墨之心中难以抑制地升起一抹小小的快乐,他是个很容易满足的孩子,不敢奢求的东西出现时,他会很小心翼翼地试探和珍惜。
他望着这么多食物,一时间有点手足无措,不知从哪吃起,更不知道怎么吃,没给他筷子啊……
“不合胃口?菜不够好?”周卿淮吃饱喝足,翘着二郎腿抱着胳膊,懒洋洋地观察他。
沈墨之摇摇头:“不是的,这些菜看起来很好吃,我没吃过。”
“没吃过?”周卿淮挑眉,有些意外,“这些不是人间的家常便饭么,不然吃什么?”
沈墨之低下头,不让周卿淮看见自己眼底的落寞。发硬的馒头,馊掉的米饭,连狗都不吃的残羹冷炙,这才是他的家常便饭。
注意到他的异样神情,周卿淮却懒得细究,随意道:“行了,快吃吧,明天还有呢。”
“明天还有?”沈墨之抬头问。
小孩眼睛清亮澄澈,此时显出他完全的天真来,看来口腹之欲可以征服任何孤僻的性子。
周卿淮淡淡一笑:“有呗。”当然是他自己想吃,还想着天天吃。
沈墨之神情亮了亮,随后默默地皱起了眉,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片刻后,他谨慎地开口:“你肯定觉得我很麻烦,但是,可不可以给我一双筷子?”
周卿淮将他一脸小心翼翼、害怕自己给人添堵的神情收入眼底,心里觉得这小孩好笑,一双筷子罢了,怎么胆怯成这样。
回味过来,才想起是他妖界先出手将他从人间夺来的,羊入了虎口自然心惊胆战,便觉得自己理亏。
他耸了耸肩:“麻烦是麻烦了点,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他环顾四周,走到金桂树边,折了两根树枝下来。
“好像跟书上画的差不多,你凑合着用吧。”
树枝上沾染的桂香和周卿淮衣袖拂动时带来的清甜桂花气息混合在一起,轻轻地落在沈墨之的手心里,柔柔的,像梦一样。
沈墨之握紧了树枝,没再说话,背对周卿淮,无声地用这双新筷子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