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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桂香自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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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宫人们已经轮班一回,给屋下和廊边的烛灯添上一道妖法,幽幽的火光燃起,点亮了清义殿。
周卿淮看了会儿父亲留下的《符生物语》,扯过旁边的黄符认真画上图纹,指尖汇聚一点灵力,低声喝道:“去!”
一声令下,黄符轻飘飘地从桌上跃起,行至空中,往门外飞去。可还未至门前,就似咽气了一般,从空中落下,再也飞不起来了。
周卿淮再试一次,多注了一倍的灵力,可黄符还是飞不出这间屋子的门。
他不气馁,又认真研读了一遍书中的方法,试了又试,屡试屡败。可究其纹路,考其笔顺,都是完全按照书上来的,没有差错,照理说应该是可以成功的啊?
“看来这鬼眼符一定还有其他玄机。”周卿淮自言自语道。
鬼眼符是《符生物语》中被列为禁术的符咒,因为此符一旦画成,在主人灵力充沛的情况下,可以无声无息地潜入任何地方进行窥视,所及之处的所有景象都会传到主人的眼中。但相应的,此咒的“后劲”也非常强烈,通常在使用后,主人的双眼会失明一段时间,失明的时间与使用鬼眼符的时间相关联。
周卿淮现在用不着眼睛,失明了静养便行,他更在意的是周王的计划,如果能尽早练成鬼眼符,就可以早日得到他想要的情报,他就有更多的时间去做打算。等日后危机爆发了,到时候再使用鬼眼符失明就会有诸多不便。
可惜目前他还无法掌握。他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有些急于求成了,现在这样的状态,又怎么能敌得过老谋深算的周王和风隐呢?
弑母之痛与父亲自尽之谜从未离开过他心间,他对周王失望透顶,隐瞒真相、滥杀宫人、杖毙母妃……如今又为一己私欲,从人间掠夺孩童为己所用!
他心道,无论自己如何利用沈墨之,都绝不会将他交到周王的手里。那样的深渊里,不应该再多坠入任何一个人。
心烦意乱,睡意全无,周卿淮霍然起身,索性去偏殿看看那个摘树叶的小孩。
他掐了个诀,妖丹释放出一股小小的灵力,再一转身,他便隐匿在空气中不见身形了。因他妖法精进,外面的宫人都无法察觉他的到来。
毫无障碍地穿墙而过,径直走到了沈墨之的床前。
借着狐族夜间出众的眼力,他看到偌大的床上缩着一团瑟瑟发抖的东西,上面铺满了厚厚一层的叶片。仔细一看,小孩大概摘了千来片金桂树叶,方才一进门就闻到了这桂树叶片的清香。
难怪他刚才过来的时候看到院子里那棵金桂有点秃……
这小孩,折腾什么呢?
“簌簌……”床上的桂树团子一直在抖,蹭到了树叶发出窸窣的响声。
“抖什么?”周卿淮疑惑道,却忽地想起隐身术只隐得了身形,隐不了声音,他亡羊补牢地往门口贴了张静符,至少外面的人听不见里面的动静。
要是刚才小孩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岂不是会以为他半夜潜进来偷看自己睡觉?那也太变态了吧。不过这么晚了,应该睡着了吧……嗯?怎么还在抖?
床上的团子瑟缩着,忽然冒出半个小脑袋,一双睡眼朦胧的眼睛茫然地四处张望着,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
周卿淮看着沈墨之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等他移开胳膊,才发现他一张小脸煞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牙齿止不住地打颤,似乎被冻坏了。
他想起来沈墨之凡人的体质很难承受住妖界的凉意,何况还是个小孩,不过冷成这样,怎么硬扛着不用颗聚阳石呢?
沈墨之看起来还没有完全清醒,周卿淮不知道他是不是听到了自己的声音,看着他迷茫地爬下了床,一边发抖一边在屋子里走动。
他四处闻闻,在空气中找着线索,很快,他就走到了周卿淮藏身的附近。
沈墨之朝他在的地方闻了闻,忽然凑近了,更近的闻了一闻,眸子忽然转亮了,下意识地仰视着与周卿淮差不多高度的那处空气,试探道:“你在吗?”
眼见已经被发现,意外之余周卿淮觉得很没劲,便大大方方地现了身,瞥他一眼:“你是属狗的啊?”
“你真的在。”沈墨之呆呆地说,“我听到你说话,还闻到了你身上桂花的味道。”
“你摘这么多叶子,不都是桂花味么?桂花和桂花还能闻出区别?”周卿淮愕然。
“不一样的。”沈墨之表情迷迷糊糊的,像在梦游一样,摇了摇头,重复道:“不一样的。”
“真的是小狗。”周卿淮新奇地笑了笑,”这么晚还不睡觉?”全然忘记刚刚是谁出声把人吵醒的。
“你怎么来了?”沈墨之茫然地问。
周卿淮一时不知说什么,随口胡诌道:“来看看你能吃了没。”
哪知这话一出,沈墨之像变了个人一样,小脸立刻耷拉下来,眼中闪着泪花,呜咽道:“不要吃我,我很听话的。”
“啊?”周卿淮始料不及,怎么开句玩笑就要哭了,平时不是端得很紧么?小孩看着好像还没睡醒,是不是做噩梦了?
“不要吃我……呜呜呜……”沈墨之压抑着自己的哭声,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
周卿淮本来就是乱说的,却把人吓哭了,他没见过这阵仗,愣了下,不知所措道:“我跟你开玩笑的,别哭了。”
沈墨之脸上还挂着泪痕,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吸了吸鼻子。
“真的,我不吃你,你别哭了。”周卿淮好言相劝,他转移话题道:“你摘这么多叶子干什么?”
“呜呜呜,不要打我……”才刚关上的阀门又开了,沈墨之闭着眼睛呜咽起来,更加撕心裂肺,“不要打我,我会很听话的,下次不敢了呜呜呜……”
这要是被外面的人听见,指不定以为周卿淮怎么虐待他呢。
“不要打我,我会很听话的……父亲,不要打我……”沈墨之紧闭的眼睛流下两行泪水,身子蜷缩着蹲在地上,稚嫩的胳膊绝望地护着头。沈均屹立在自己面前,将他的身体笼罩在他高大威严的阴影里,嫌恶道:“孽子!没用的畜生,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养了你!”
沈均手里拿着府上车夫用的马鞭,在他面前来回比划,阴鸷地对准了他的脖子,“谁教你偷的懒?学了一个月连挥剑还都没学会,是不是又想去柴房了?”
“我没有偷懒,我不想去柴房!求求您,父亲,我一定会好好……啊——!”鞭子毫不留情地甩在他脖子下方被衣物遮挡的部位,他能感觉到衣服下面的皮肉已经绽开了,疼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嘶”地倒吸一口凉气。
眼泪啪嗒啪嗒掉着,无声地迎合着父亲狠戾的鞭笞。父亲说,那把铁剑是他叫人为自己锻造的,可剑实在是太沉了,他根本挥不动,所以父亲很生气。
父亲一生气,就要惩罚他。“父亲……不要打我了……求求您!”沈墨之无力地嘶喊着,却换来耳边一声又一声咒骂,身上一记又一记的毒鞭,如果不是最后府上的伙计把他拖出去,他自己可能根本爬不起来。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沈墨之小小的身躯疼得直颤,可他的心却似刀剜一般,感受到千百倍的痛楚。他很想问问父亲,为什么这么对他?
可是他不敢。
随着他逐渐长大,父亲下手也越来越重,这一回,他在阴冷的小屋子里趴了一礼拜才能下床走动,一走路就扯着伤口,疼。
他逃走了。可是梦里不管他逃到天涯海角,总是跑着跑着,面前就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阴影将自己罩住,抬头一看,沈均手里拿着鞭子,阴森森地对自己笑。
“呜呜呜,不要打我……”
“小墨,我是周卿淮啊。这里没有你父亲,没人打你,别哭了。”周卿淮被他一系列汹涌的泪水和委屈愣了神,看来真是做噩梦呢,怪可怜的,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沈墨之的肩膀。
肩上温柔的触碰让沈墨之平静了一些,他带着哭腔含糊不清地叫着:“魏骁哥哥,魏骁哥哥……”一边哭一边四处找。
“我是周卿淮,不是你那什么哥哥,快醒醒,我带你去院子里走走吧。”周卿淮无奈道。
“魏骁哥哥……”
“小墨,小墨!醒一下。”周卿淮将小孩从地上拉起来,让他坐在床上,拍了拍他的小脸,试图让他清醒。
沈墨之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渐渐清明了,认出他来,猛地往后缩了一缩,要哭不哭地小声道:“不要打我,我再也不摘叶子了……我会听话的……”
周卿淮是彻底呆了,温声道:“我什么时候打过你?你很听话,我不会打你的。”
“我再也不摘叶子了……”
“宫里的树多的是,从明天起你想摘多少摘多少,我看谁敢拦你。”
沈墨之睁大了眼睛,慢慢从噩梦中抽出神来,原来他下意识以为周卿淮会和父亲一样责罚自己,没想到却是这样的温柔,他眼眶里又蓄满了眼泪,几日来憋在心里的苦闷和委屈全部爆发了出来,他再也不想小心翼翼地掩饰自己的情绪了。
霎时,泪珠子像断了线的手串,一颗接着一颗地滚落。
周卿淮以为自己又说错话了,心道小孩子怎么这么阴晴不定,讷讷道:“要是你不想摘也行……你想摘就摘,不摘就不摘,那些树都归你管,行吗?”
沈墨之哭得更凶了。
成,今晚不用睡觉了。周卿淮头疼地看着沈墨之通红的眼睛和鼻子,忽然灵光一现。话本子里面小孩子哭了,大人抱一抱就好了,如果是比较娇的小姑娘,稍微再哄一哄就行。
“好了好了,别哭了,抱一下好吧?”周卿淮无奈地张开手臂,对沈墨之道。
沈墨之哭声停了一瞬,湿润润、泪汪汪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像一只无辜的小狗。
周卿淮心软了一软:“我说抱一抱吧。”他见沈墨之不动,便走上前,将还在颤抖的小身子拥进了怀里。
沈墨之无意识地在他怀里流着眼泪,想收都收不住,不知道是为了这十年来的卑微酸楚,还是为了这个人生头一回的拥抱。
一个人的怀抱原来是如此温暖,他怔怔地倚在周卿淮的胸口,介于少年和成熟男子之间身体硬挺有力,有着特殊的让人安心的力量。周卿淮柔软丝滑的衣服布料贴在他幼嫩的脸上,就好像是温柔的轻抚。
人对于比自己成熟的人总是会有一丝崇拜和依赖,沈墨之也不例外,他伸手抓紧了周卿淮的衣服,贴得更近一些,用力地呼吸了一口满怀清甜的桂香。
他心想,这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
周卿淮感觉到沈墨之往自己怀里拱了一拱,估摸是把鼻涕眼泪全抹上去了,轻轻叹一口气,心道虽然是麻烦了点,不过抱孩子这招确实有效,沈墨之很快就在他怀里安静下来了。
等到沈墨之彻底平静下来,周卿淮松开一点:“好了,可以睡觉了。”
沈墨之还抓着他的衣服不肯松开,小声道:“我冷。”
“冷怎么不用聚阳石?”周卿淮低头看着怀中的小孩问道。
“你说,除了是你送来的东西,其他的不能碰。”
周卿淮噎了一噎,想了想他好像还真说过,胸口莫名微微发热,“你怎么这么死心眼儿啊,不过聚阳石是宫中的俸禄,倒没什么问题,只不过你现在不适合摄入阳气,你吸得多了可能会控制不住自己。”
“风隐说要教我……”
“他教你也是一样的,学会对摄入阳气的控制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每个狐妖都经历过,要是无法控制对阳气的取舍,你在这宫里活不到三秒就被吸干了。以你的体质要是控制不好,就直接把这里所有的生灵都吸干了。”
“那我怎么办呢?”沈墨之的声音有点慌乱。
“最好就是不要学,假装听懂了但是学不会。吸阳气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你不是妖,不依赖这个而活,他们教你自有他们的目的,一旦你达成了他们预想的样子,就意味着你的死期到了,知道么?”
沈墨之抬眸凝视着他。
这样认真的眼神让周卿淮有点于心不忍,道:“我也不是好人,不过我不会让你变成他们预想的样子的,我有必须这样做的理由。”
“好。”沈墨之灼灼地望着他,“我会很听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