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官[重生]》田无禽

2、第二回 清贫御史一朝枉死 富贵尚书借尸还魂 贺观之心里

　　都察院。

　　晴天一道霹雳。

　　一个身影软软倒了下去，监察御史们一个个围了上去，纷纷喊道：“李大人，李大人呐。”

　　贺观之觉得自己遇上了鬼压床。他似乎是清醒的，可这个眼睛眨巴眨巴就是睁不开。他周围有很多人，难不成是地府的小鬼，嗯，有人，不，有鬼在他脸上扇了两下，嘴里还念念有词：“李大人，李大人，你可不敢死啊……”

　　我不是已经死了吗，聒噪什么，连死人名字都搞错了，看来地府官员也是糊涂蛋嘛。

　　“唉，你们都散开些，别把他闷在里头。”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佥都御史大人。”周围御史一拜，倒也散开了去。

　　褚仁走上前去，用手轻轻拍了拍地上人的脸。

　　贺观之感受到脸上的凉意，心道：看来是阎王爷到了。他的眼皮一阵抽搐，完了，他还是怕了。

　　褚仁又伸手压了压他的眼皮，然后用两指撑开，贺观之便毫无征兆地看到了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而这张脸差一点都要贴在他的脸上，他几乎用尽自己沉浮宦海多年的忍性和定力，憋住了即将出口的惊叫。

　　那人看他醒了便离得远了些，手架在他腋下要扶他起身，贺观之稳了稳，定睛一看，还是没有忍住，喝道：“褚少温，是你！”

　　褚仁眨眨眼，道：“是我。”

　　褚仁，字少温，弘治九年状元，入翰林院修撰，第二年却去了都察院当一个七品都察御史，后右佥都御史致仕举荐了他，这才替补上来，说到底不过是个四品官，可朝堂上下，从皇帝到县官都是怕他，此人面冷嘴毒，当今皇上刚即位，便上书告诫，人送外号“褚阎王”是也。

　　真想不到，这阎王果真长着他那副披麻戴孝的吊丧样子。

　　“无咎。”看他出神，褚仁唤道。

　　无咎？又叫错了！

　　嗯？不对，不对不对，李大人，无咎，李无咎，李盐。李盐不就是那个状写他二十条弥天罪状的小言官吗？

　　他，怎么会是李盐？

　　贺观之环视周围一圈，只见这里没有刀山滚油锅，反而是一排排案几和成摞的卷宗，看来倒的确是都察院，不是什么劳什子地府。

　　难道之前的位极人臣，一夜暴毙都是一场梦吗？

　　贺观之低头，敛去眼中的震惊，缓缓问道：“褚大人，方才是发生了什么？”

　　褚仁没说话，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围的言官，不一会儿便有人凑上来道：“李大人，你刚刚叫雷劈了啊。”

　　“是啊是啊，晴天霹雳呢。”

　　“李大人，你可是刚刚参倒贺太师的功臣啊，不会是他来报复咱们吧。”

　　“就算是贺贼，我等也不害怕。”

　　贺观之心里一口老血，他真的变成李盐了，变成了那个参倒他的仇人。

　　“既然这样，今日的班不必值了，回去歇歇吧。”右佥都御史大人发了话。

　　贺观之抬抬手，恭敬道：“谢佥都御史大人。”

　　转身出了都察院，贺观之才灵醒过来，李盐家住哪里他怎么会知道，转身再要回去，之前那位喊着“李大人，你叫雷劈了啊”的监察御史飘然而至。

　　只听他说：“李大人，褚大人看你情况不妙，叫我送你回去。”

　　“呵呵呵，”贺观之微笑，“如此多谢大人了。”

　　“哎，不必见外，李大人如今可是我大朝的功臣呢。叫我因之就好。”这个因之亦微微笑。

　　“因之，”贺观之从善如流，“也可叫我无咎啊。”

　　因之却脸色一僵，半晌才道：“无咎。”那表情说是如丧考妣也不为过。

　　贺观之并不认识这个“因之”，也不好直接问。只是打量了一番，因之很胖，很白，很不像以骂人为业的穷酸御史。

　　两人互唤表字后，一同向外走去，出了正阳门，拐进了江米胡同，贺观之是越走越眼熟，眼睁睁看着过了自己被封的尚书府，走到了胡同尽头的一个小院，有个破烂烂的门，门扉上糊着半张门神。

　　李盐居然和自己一个胡同里住着，这他还真不知道。

　　因之一瞧到了，便拱手道别：“李大人，我就送到这了。”

　　贺观之也拱手道谢，推门进去了。

　　一个书童打扮的人从两间瓦房中的一间里走了出来，拜道：“老爷，您回来了。”

　　贺观之径直走进前厅，里面一张四方桌两条板凳，墙上挂着一副圣人像，前厅后面有一间小的可怜的灶房，他又走出来，进了另一间房，这间是卧房，进去一张塌，再进里屋一张稍大些的塌，没了。什么都没了。

　　就比家徒四壁好上一点，无怪连同僚都不愿进来坐坐。

　　贺观之默默咽回这第二口血。想他前日还是吏部尚书，加官太师，就是家中的花园也有这院子五个大，今日便沦落至此，真是造化弄人。这李盐参他其中一条就是，要贿鬻官，卖官也太难听，不过与人行个方便，他承认，他的确爱钱，而明朝俸禄少之又少，就够安排自己的吃喝拉撒，怎么，他的府宅不需修缮维护，家丁不用吃喝拉撒，朝中不要上下打点吗，李盐这个七品芝麻官真是不知所谓。

　　更可气的是，这人还真是个清官，那床他看了都不想睡好吗。

　　“书童，”贺观之唤了一声，“你过来。”

　　书童走进来应道：“老爷，你唤李油有何吩咐？”

　　好嘛，油盐不进。

　　贺观之道：“我看床铺破旧，不知府中有没有余钱更换呐？”

　　李油道：“老爷，府中连余粮都快没了，哪来的余钱啊。”

　　贺观之有些吃惊，压下心头的不快道：“那你去吧，今日在都察院叫雷劈了，我先歇歇，你看着时间送饭过来吧。”

　　“老爷，您被雷劈了！”李油大叫起来，憋着劲儿想了会儿，表情一变又道：“莫非是贺太师的鬼魂作乱？”

　　贺观之被他吓了一跳，没好气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李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道：“老爷你千万要小心了。”

　　贺观之摆摆手，进了内房，脱下外衫，预备上床睡觉，又是一呆，李盐的中衣上有两个补丁，显然是被穿了多年，颜色深深浅浅，布料薄厚斑驳，肋下那块地方看样子又要磨破了。贺观之皱起眉头，他打开床下的樟木箱，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李盐的常服公服和压箱底的朝服祭服，中衣内衣，新旧不一，旧的都有补丁，更要命的是这人好像没有什么自己平时穿的衣服。堂堂朝廷命官，过得甚至还不如某些平头老百姓，贺观之是万万没有想到。

　　把箱子推回床下，他心想，算了先睡一觉，再从长计议。

　　只听得嘎吱一声，贺观之躺上这旧床板，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睛，就让他瞥见床顶上贴着的几张纸，贺观之凑近一看题目――劾贺观之二十大罪疏。

　　气得青烟差点没从他鼻孔里冒出，这位仁兄还把骂倒他这等伟大事迹贴在床顶上以供自己天天瞻仰。李无咎啊李无咎，你可真是欺人太甚！

　　贺观之伸手就要把这奏疏撕下，手碰到时却又握成个拳头，慢慢收了回去。

　　罢了罢了，兹当是激励他自己再度加官进爵的凭证，效仿勾践卧薪尝胆有何不可呢？

　　贺观之微微笑了，进入了梦乡。

　　梦中的他排场极大，每每回府几十家丁排开迎接，先侍候脱下官服，再奉上龙井茶，歇息的软塌被子都是绸缎面的，新作的衣服也有一间房多，每日的餐点丰盛，仅是味道就能引人流下涎水。

　　“老爷，老爷。饭来了。”贺观之被摇醒。

　　他起身一看，李油端来一张小木桌，桌上一碗清汤面，连点葱花沫都没加。

　　贺观之不想说话，端起碗尝了一口，眼里便流出了两行清泪，没油没盐，让他如何下咽。

　　李油为他披上外衣，也嘤嘤嘤地哭出声来，嘴上也要说：“老爷你的苦哇，李油都看在眼里啊，您常痛哭奸臣当道，社稷不保，如今这贺太师一倒，政治还复清明，老爷您也是求仁得仁啊……嘤嘤嘤嘤。”

　　这么说，他哭对了，可是能不能别老提贺观之啊，他一想到原先的富足日子，泪都止不住了好吗？

　　“李油，别说了。”贺观之表情痛苦。

　　“不能不说啊老爷，您可是这大功臣啊。”李油脸上的痛苦一点也不比他少。

　　大功臣个屁，要说一个七品小官一本奏疏就能搞到他，真是痴人说梦，这背后还有别人，还有圣意。当初参他的折子都能垒出半人高，皇上还不是一一驳回，这李盐只是骂的更加恨些，而他贺观之恰好这时被赐死了，只能算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吧。

　　这样一想，贺观之心里倒宽慰许多。这李盐也是弘治九年进士，二甲第一，也就是第四名，选入庶吉士，李盐此人早就名声在外，十一岁中秀才，十六岁中解元，十七岁一举中了贡生，会试成绩第二，殿试时，先帝觉得年纪太小，才点了个传胪，神童之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反观他自己十七岁时还是个童生，不过说起来五十岁还是童生的也大有人在，他也还中过解元呢，只是会试不走运，第三次才考中进士。按说李盐年少得志，仕途一片大好，却不料他比他的同年褚仁还想不开，没进都察院就干起了御史的工作，在翰林院做编修时就连参三人，官职都比自己高，后面就被编入了十三道监察御史，此人做了御史那真是天天参，天天骂，引经据典，有理有据，和他的同窗兼上司褚仁携手搞得朝堂乌烟瘴气，搞得贺观之想起来气就不打一处来。言官这种东西，古已有之，上谏昏君，下劾佞臣，饶是你不昏不佞，也骂得你狗血淋头，杀又杀不得，骂也骂不过，真真是古往今来最麻烦之人了，毕竟贤德如唐朝太宗被魏征气的半死还要夸他忠谏，宋朝太宗被寇准喷一脸口水也要忍耐，他贺观之又算得了什么。

　　只不过这小清官居然青天白日的，被雷劈死了，反倒他这个大奸臣借尸还了魂，啧啧，真是老天闭眼。

　　昨朝富贵都是过眼云烟，今日一过他便是李盐了。贺观之闭上眼睛，又是热泪滚出，不知几滴是真，几滴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