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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回 阁老笑新状元笑 参议哭旧尚书哭 黄鼠狼和鸡 ...

  •   时谢府宴,非名士不入座,非名馔不上厅,琴、樽、花、竹、鱼、炉无不含蓄古意,萧然可爱。
      贺观之携了礼品,自溪上廊桥过来,便看到人头攒动,道贺之声与丝竹之音不绝于耳,院里圆桌满满当当,较之于满月宴,又是风雅气派了不少。贺观之把礼物呈上,客套一番便入了座。
      因他是个穷御史,礼物又不大体面,也坐不到厅内,只在院里和他的御史朋友们一起吃酒谈天了。连他的老朋友罗为都来了,一瘸一拐地跟着小门房正要进前厅,看到他们又折了回来,坐到贺观之身边。
      贺观之一瞧他,乐了。四个多月没见,罗为愣是瘦了一大圈,眉眼都难得地英俊起来,原本合身的袍子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倒颇有些魏晋名士的风采了。
      贺观之连忙道贺:“罗兄,千金难买老来瘦啊,恭喜恭喜。”
      罗为憋着气道:“你不要打趣我。这是被我娘活活哭瘦的,算了不说她,倒是我该恭喜你了,六品大老爷。”
      贺观之道:“你确定要在这大老爷堆里说这种话吗?”
      罗为一看周围是几品的官都有,反应过来,满面愁容地端起一杯酒喝了。
      接着又是一杯,两杯,待贺观之反应过来,罗为都快抱着壶喝上了,贺观之见不得他这种样子,便把酒壶抢了过来,就看到两滴浊泪从罗为面上滚落下来,砸在宴桌上发响。
      贺观之道:“你这又是……”
      罗为哑声道:“我娘不叫我做御史了。”
      哎呀,快四十岁的人了,忽然这么一句,弄得贺观之一个激灵。
      他只好放柔声音问:“那做什么啊?”
      罗为道:“她花钱给我买了个通政司参议。”
      贺观之:“咳咳咳,小点声,你说出来也不怕我明日就弹劾你。”
      罗为看了他一眼,道:“你也不是御史了。”又道:“她实在是岂有此理,自我两次廷杖,九生一死,她就天天在我床头哭,说我不该得罪江公公,不该和圣上对着干,不该做这个劳什子御史,花了一大笔钱硬是给我调到通政司这个清闲衙门了,在通政司我还不如回去种地呢!”
      贺观之道:“慎言慎言。”心里奇怪这种事怎么跟他说上了。
      罗为盯着他道:“你主意多,有办法吗?”
      贺观之叹了口气:“既然是你娘的主意,你该让她放心才是。还能当一辈子御史不成。”
      罗为道:“自古文死谏,武死战,你看佩之都能死在任上。”
      佩之就是柳绍和。
      罗为忿忿,做了个口型。
      贺观之看出来是“江英未倒,我不甘心”,这无用的罗为胆子倒真大。
      贺观之道:“何时能上任?”
      罗为道:“要到四月了。”
      贺观之点头,忽然想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你这官从哪买的?”
      罗为垂头丧气道:“江英。”
      果然。看不上他,却要屈服于他,的确是件难心事。
      不再说这个话题,桌上又推杯换盏几轮。虽说已是三月中旬,天却不算热乎,真是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呐。
      贺观之迷眼看着这些形形色色的人,什么内阁刘畅、曹景胜,礼部汪养浩,工部荀迁,最可气的就是吏部胡汝成了,他做尚书时,胡汝成不过小小主事,居然联名告发他,如今得偿所愿,当到了吏部尚书,吃着可口宴席,吃相那么难看,不知菜到嘴里滋味如何啊?这里面不少人也曾到他的尚书府中赴宴,筹光交错,好不快活,只是一夕倒台,连个求情说理的人都没有一个,到底是他人缘差还是人品差啊?
      贺观之蓦地想起一个人来,尚书府前祭拜他的那个书生,可他却不认得他,本想去认识一番,还被拒绝了,真是太可笑了。
      这么想着想着,书生的脸竟是就在眼前了,那一对含光的眸子里盛着潋滟笑意,荡开了去。
      “状元郎可回来了。”
      “世侄此番工夫着实辛苦了。”
      “谢阁老,谢郎啊,恭喜恭喜啊。”
      谁?
      贺观之定睛一看,从那廊桥上走下来的可不就是那个常穿宝蓝色直裰的书生。今日确实大有不同,一身御赐的圆领状元冠服,戴着乌纱,宽着银带,簪花披红,风流潇洒。
      他难道是瞎了眼,竟没有认出来,亏他以为这是个不计名利,真心相待之人。
      书生,谢兆霖。
      谢兆霖,书生。
      贺观之现在脑子里只剩下两个词,黄鼠狼和鸡。
      这一餐饭食用得没滋没味,贺观之早早归了家,路过尚书府,实在是没忍住,哭出声来。
      他是满心的悔恨与懊恼,为什么当初不能考上状元,若如褚仁、谢兆霖这般风光,这等前途,想来现今不是首辅也是储相;又为什么他熬资历,用尽心力手段,好不容易走到吏部这个位置,就差一步入阁,终于可以施展抱负,就被小人迫害,落得命陨抄家的下场。
      明明他只想为国家做点实事,什么敛财,结党,营私,要成事钱财,人脉,气运一个都不能少,他没有钱怎么去雇人周转;没有听话的人,怎么保证他的政策出了,下面就能乖乖执行;没有权,又怎么会有人听他说话呢。像李盐这般言官,左参右参,今参明参,所有做事的官都倒了,剩下这些说话的官,这偌大的朝廷谁来管?皇帝一个人吗?还是靠李盐?他们谁都靠不住!他没有错,他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呐!
      贺观之这么不甘心着,老泪纵横,竟是倒在尚书府前门阶上,醉了过去。
      等他二回醒来,天都快黑透了,贺观之用袖子擦擦脸上干涸的泪痕,在心中暗恨:这么几步,李油居然都不出来寻他?
      顾忌着宵禁,他起身抖抖衣上的土,往胡同尽头走去了。因为天色黯淡,贺观之没有看见门槛处插着一支蓝色的状元冠花。

      科举一过,又要考核出庶吉士,分别任命给官,贺观之要处理吏部、礼部、都察院过往公文,一天到头陀螺似的轮轴转,忙得不可开交。
      都察院经历司现在就他一个人,不过今年的新科进士里倒有一个来他手下做都事,名字叫牛侃侃,福建莆田人士,名次排在二甲七十多名了,在刑部待了一段时间,便分配到都察院来,不知道资质如何,单听名字有点好笑。
      贺观之也顺带看了谢兆霖的去向,虽然用脚趾头也能想到,谢兆霖封为翰林院修撰,观政兵部。
      如今的皇帝好武,不然当时也不会有什么以射箭好坏判状元的传闻,他或许也可以往那方面使使劲。

      三天后,他的小手下就到位了。
      不过贺观之倒是把小想岔了,这位牛侃侃进士和李盐同年生的,黑瘦且矮,胡子稀疏几根,好似营养不良。贺观之心中思忖,他既然叫侃侃,想必是很能说的了。
      结果牛侃侃只是端端正正行官礼,叫了一声“李大人”就作罢了,连个自我介绍都没有。
      贺观之道:“你坐。”
      牛侃侃就听话地坐到桌旁的凳上,这经历司只这一间班房,就在角落又搭了一张桌,添了一张凳,给都事准备着。
      贺观之问:“可有表字?”
      牛侃侃道:“有。”又想了一下,方道:“思淼。”
      贺观之便唤道:“诗淼,你可叫我无咎,我虽大你一品,咱们的工作却也差不太多,就是整理交接各类卷宗,你呢给我打打下手,其实三个月前我还跟你一样是个七品官,所以啊你不要太过拘谨了,我们之间亲近一些也是可以的嘛。”
      牛侃侃道:“都事的职责是处理日常事务,与经历分掌出纳文移,并非打下手。英宗正统四年规定,御史需公明廉重老成历练之人奏请除授,不许以新进初仕人员充用,所以我尚不能做到御史。不知大人为何要这样说?”
      牛侃侃的口音极重,贺观之半天才听懂,不想他竟如此郑重,也只好改口道:“是我说错了,你做事吧。”
      牛侃侃道:“大人无须认错。”便忙事情去了。
      贺观之奇怪了,怎么最近他好像总是套近乎不成功似的。
      相处几天,贺观之倒觉得这位牛都事不错,雷厉风行,做事绝不拖泥带水,也不多话,自己懂的确实能够侃侃而谈,不懂的也常问他,亲近自然也没亲近到哪里去,两人就是正常同僚关系,他也能够轻松一些。
      不过他倒真有些为牛侃侃的官运发愁了,他虽然认死理,做事倒真不赖,可是这个相貌和口音……听说牛侃侃会试成绩在五十名内,殿试就到七十开外了。时人评判仪貌的标准,五官端正不消说,还要看个子和胡子,再看牛侃侃,个子是没办法了,胡子或许还能养养。
      只是这口音问题就有点麻烦了,李盐是江西府人,离福建也近,估计还能听懂些许,可他贺观之真是地地道道在京城长大的,一听牛侃侃说话,他的头就大,他必须把牛侃侃的话听够三遍,才敢确定内容,当真是痛苦至极,不知道牛侃侃再往上走,他的同僚头该有几个大了。
      他又不想直接跟牛侃侃说这事,因为牛侃侃已经非常认真地在自学官话了,只是没有成效罢了。
      贺观之有时候看见牛侃侃为了纠个字音,黑脸憋得通红,倒是让他想起了当年他苦练南京官话的日子了,太祖定都南京,到成祖时才北上入京,所以北京官话并不流行,他不也被那语音语调折磨许久,总是熬得过来的。
      眼瞅着到了四月,天气也热了起来,贺观之便把夹袍换了单衣,牛侃侃仍是那套初来时穿的旧衣,有时热的满头大汗,还带了个蒲扇过来扇风。
      贺观之奇道:“怎么没带单衣吗?”
      牛侃侃道:“乡人都说北京城冷,我只带了两件厚衣服。”
      贺观之问:“怎么不新做一件?”
      牛侃侃略带窘色:“没有闲钱。”
      贺观之这才知道,牛侃侃是他们村里第一个举人,家中贫寒,是村里人凑钱送他来京考试的,如今做官有了俸禄,他还得寄回去还给村民,供养家中老人,自己又要生活,真是穷得一塌糊涂。
      因为自己现在也是穷人,贺观之多少感同身受,又问他:“那你住在哪里?若是租钱不够可来我家。”
      虽然他家里也没有房间床铺,这客套话总要装模作样说的。
      牛侃侃辞道:“这倒不必了,家里有个亲戚在此处做生意,我借住在他家。”
      贺观之点头称好:“倒是位义商,你若有什么不方便的可以来找我。”
      牛侃侃亦点头道:“会的。”
      二人无话,各自工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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