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4章 ...
-
(四)
“三皇子殿下……”
身后传来一声怯怯的呼唤,戴沐白闻言转过身。
他正身处幽冥朱家在帝都的府邸,在后花园的一株玫瑰前负手站立着。他转身一看,唤他的是竹清的一个侍女。
那个侍女见他看向自己,连忙低下头,不敢与他那双令人心跳加速的邪眸双瞳对上眼。她脸微微一红,低声说:
“三皇子殿下,二小姐被老爷叫去了,一时半会儿来不了,请您在这里稍等片刻。”
沐白微微皱眉:“朱族长找竹清什么事?”
那侍女不敢不答,说道:“好像是……明天皇后殿下召二小姐进宫,老爷在给二小姐讲些礼仪之类的事。”
“朱砂?她想见竹清?”沐白的眉头皱得更紧,抿嘴沉思。那侍女听到他竟然对当朝皇后直呼其名,心里一惊,有些慌乱地说:“那殿下不妨到那边凉亭坐坐,奴婢……奴婢去给殿下端些茶点来。”
沐白“噢”了一声,眉眼舒展,温和地说:“那麻烦你了。等竹清从朱族长那儿出来,记得告诉她我在凉亭等她。”
侍女连声应着,于是施了一礼,匆匆离开。
*
“啪”的一声,朱竹云把手中那本《星罗通史》往桌上一摔,站了起来。
身侧的两个侍女见状,忙拥上去:“大小姐,您累了就歇息一会儿吧!”
朱竹云眉头紧锁,不耐烦地说:“什么破书,把我的脑袋都绕晕了!不看了,我要到花园里走走,透透气。”
两个侍女赶紧答应着,一个替朱竹云披上外衣,另一个为她整理着头发和妆容。朱竹云任由她们侍候,心里烦闷得要死:这破书,为什么朱竹清看得进去,本小姐就看不进去呢!
自从那次魂师学院大赛结束,朱竹云就一直心烦意乱,几次为了一点小事就崩溃失控。她情绪低落不是没有原因的——在那场星罗皇家学院对战史莱克学院的比赛中,他们本来稳操胜券,她为了万无一失,服下了从戴天公爵那里得到的偷天丸。偷天丸可以在短时间内激发海量魂力,但服用后魂力等级会在十年内停滞不前,是绝对禁止的作弊药物。
为了维斯,为了星罗皇家学院,她做了那么大的牺牲,在赛场上几乎舍了半条命,要置戴沐白和朱竹清于死地——到头来,还是一败涂地!不仅如此,她和维斯好不容易劝说唐益武将军领兵埋伏在戴沐白回国的路上,想把他们一举击杀,永远也到不了帝都,结果还是功败垂成!想到这里,朱竹云把嘴唇咬得要滴出血来。
除了不可遏制的愤怒,她的内心深处,还腾起了一股不易觉察的恐慌:她的魂力在十年内都不会有长进了,朱竹清很快就能追上她,到那时,她和维斯拿什么跟那两个人比?她的维斯……又会怎么处置她?
朱竹云低着头自顾自地走着,身后跟着两个诚惶诚恐的侍女。不知不觉,她走进了后花园。有一阵吃东西的声音传入了她耳中,她抬头,两眼顿时变得通红——竟在这里遇到那个孬种!
戴沐白端坐在凉亭里,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个茶杯和几盘小巧可人的糕点,他正翘着腿,手里抓着一个咬了半口的芝麻酥,悠闲地四处张望,那神情不像是造访岳父家,倒像是坐在自家院子里赏风景。他偏了个头,也看到了朱竹云,扬了扬手里残缺不全的芝麻酥,算是打了个招呼:“哟,朱竹云,好久不见。”
他眼神里的安逸自在彻底激怒了朱竹云。她怒极反笑,抱着双臂冷哼一声:“本小姐还以为是哪个流浪汉进了朱府,原来是三皇子戴沐白。”身后两个侍女听了这挑衅的话,吓得大气不敢出,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死死低着头。朱竹云察觉到了侍女的不安,毫不在意,轻蔑地扫了她们一眼,继续面对着戴沐白说:“瞧你那副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三皇子府上穷得连糕点都吃不起了呢!”
戴沐白脸上没有一丝恼怒,而是淡淡一笑:“我吃过很多地方的糕点,但还是觉得,只有我岳父家的最美味啊。”
“哦?”朱竹云并不领他的情,眼珠一转,接着不怀好意地讽刺道:“三皇子可真会说话。你现在坐在我们家当然这样说,等过几天你坐在那些窑子里,跟那些女人肯定也是这么说的吧?!”
两个侍女已经吓得快要晕过去——大小姐今天是怎么了,口无遮拦,存心要戳三皇子的痛处!她们早听闻这个三皇子脾气暴躁,一点就燃,要是在后花园打起来,该怎么收场啊!
戴沐白的表情只僵了一秒,立刻便恢复了云淡风轻的样子,用一种叙家常的语气感叹道:“糕点再怎么美味,也不过是糕点,想来这世上最美味的东西,应该是偷天丸吧?那味道是怎么样,还要请教朱大小姐啊!”
“你!”没想到被戴沐白反击到了要害,朱竹云双眼通红,怒火在胸中翻腾,戴沐白没等她开口,接着用亲切关怀的语气说:“你真是帮了我们大忙啊……十年之内魂力都不会增长,那戴维斯还会要你吗?”
朱竹云的理智告诉自己绝不能在此失控,丢了朱家大小姐的脸面,于是强自镇定,继续揭他的短:“那也比不上索托城的戴少啊……你睡过的女人,我妹妹数得清吗?”
“所以推荐一两个给我皇兄,应该也不成问题吧?”
“你敢!”朱竹云控制不住地怒喝一声,伸手指着他,浑身颤抖,“你,你……”
“我什么我?朱竹云,我知道噬魂梦蝶的事跟你脱不了关系!如果你父亲知道你参与了这个阴谋,你猜他会怎么做?”她脸上闪过的慌乱和惶恐尽收他眼底,他顿了顿,想到当时竹清受的苦,一阵狂暴的怒意涌上心口,使得他再也无法维持表面上的淡定——
“朱竹云,你给老子听好了。”戴沐白沉下脸,先前的闲适神情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凶狠和霸气,声音也阴冷了几分:
“我知道你从来都没有给过竹清好脸色看,尤其是我去天斗以后。”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瞬间的痛苦,旋即又恢复了恶狠狠的神情,“竹清从来都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却天天满脑子就想着怎么害她。但现在我回来了。我告诉你,从今往后你要是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或者瞪她一眼,我绝对剥了你的皮!你给老子听清楚没有?!”
这句话仿佛一声惊雷,在朱竹云脑子里炸开,她觉得天旋地转,腿一软,几乎站不住——这个孬种竟敢威胁她?她朱竹云何时受过这种委屈?!她眼眶一酸,差点哭出来。不,不能哭,她急促地呼吸着,张嘴打算回骂过去——
“沐白?”一个疑惑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朱竹云?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戴沐白朝竹清转过头。他变脸变得极快,刚才还像一头发怒的老虎,现在却笑得像一只见到主人的金毛犬。他热情洋溢地说:“竹清,你来啦。我正在跟你姐姐……聊你们家的糕点有多么好吃呢。”
“嗯?”竹清走到沐白身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扫了一眼站在凉亭前面、失魂落魄的朱竹云。朱竹云被她一瞥,浑身一颤,想起自己绝不能在她面前失态,让人看了笑话,于是迅速地擦了擦眼角,咬紧嘴唇,领着两个战战兢兢的侍女转身就走。
朱竹清注视着她离开的背影,皱着眉头。戴沐白在旁边笑看着竹清,觉得自家媳妇皱起眉头来也好看,什么样子都好看。他想吃掉剩下那一半芝麻酥,却发现那倒霉的芝麻酥已经被他捏成了粉末,飘飘洒洒的落在了石桌上。于是他抓起一块绿豆酥,刚送到嘴边,又想起媳妇还没吃过,于是扬起手放在她唇上:“吃绿豆酥。”
竹清张嘴,沐白把那绿豆酥送到她嘴里,顺手触碰了一下她柔软的唇瓣,占了便宜似的傻笑起来。竹清没有在意,还是双眼紧盯着远处的朱竹云,皱眉沉思: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从来没有见过朱竹云被气成那样。
“你到底跟她说了些什么?”竹清一边嚼着绿豆酥,感受着那股清甜香味溢满了口腔,一边坐下来问戴沐白。
“放心,真的没什么。”戴沐白喝了口茶,语气平淡,“嗯……真是一个糕点引发的血案啊。”
*
星罗帝都,皇家修炼场,一片开满天使落舞花的山坡上,一男一女相依而坐。
戴沐白一手环着竹清纤细的腰,一手玩着繁茂的草叶,双眼时而看看竹清,时而望着晴空,似乎有几分心不在焉;朱竹清则靠在沐白的怀里,圈起双腿,舒舒服服地读着放在膝盖上的书。
这样的姿势维持了许久,沐白似乎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深吸一口气,轻声唤道:
“竹清。”
“嗯?”翻过一页,竹清微微抬起头看他,神色温柔。她早就察觉到他今日有些反常,但他不说,她也不问;现在他终于开口了。
“其实今天上午……我跟朱竹云聊的并不是糕点。”
竹清轻笑一声:“那还用说。”
“我跟她提起了偷天丸。”
她垂下眼睫,但唇角仍然微微扬起:“你戳人家痛处啦?”
“啊,差不多吧。”沐白脸上并无悔意,但语气有些焦躁,“但我想跟你说的不是这个。朱竹云服用偷天丸的事,我们和戴维斯都知道。我在想……我早就想过……也许这是个机会……也许我们应该请求父皇……把二对二改成一对一。”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没头没脑,她却一瞬间就听懂了。竹清脸上的笑意慢慢地消失了,整个人仿佛僵住了一般。沐白心里又不安又着急,不敢说话,只能硬着头皮对上她的目光。
竹清开口,声音微微发颤:“你说什么?”
沐白觉得事情到这个地步,也只能坦白了,一咬牙,心一横,说:“我的意思是,把最后那场决斗,改成我和戴维斯一对一,你和朱竹云……就不用参加了。”
竹清似乎没有在听,也不敢相信,她眼神空洞,像冬天的湖水,半晌才缓缓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沐白低声说:“朱竹云的魂力十年之内都不会增长了,她……基本上算是个废人了。”
“那是她自找的!”竹清猛地清醒过来,厉声喝道。她如静湖般的眼睛里忽然泛起波澜,汹涌的波涛向沐白袭来。她生气了。
沐白一怔,不自觉地想要退缩,但他早已预料到竹清的反应,迅速平静下来,接着解释道:“二对一,并不公平。我不想让世人觉得,我们占了戴维斯的便宜。况且……二对二的决斗,我们在魂师学院大赛就比试过了,他们输了,再来一次也还是一样。”
竹清的怒意没有减弱的倾向,她咬着嘴唇,刚想反驳,沐白马上抢先说:“竹清,我们老是说想改变制度改变制度,就应该先从这里改起!这是最好的机会,戴维斯会同意,父皇也会同意。本来就是戴家的男人争皇位,为什么要把朱家的姑娘牵扯进来?”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有些激动:“我知道你父亲一直不喜欢我,也不喜欢戴维斯,就是因为最后不管我和戴维斯谁赢了,他都会失去一个女儿!几百年了,朱家流的血还不够多吗?这样的制度,我早就不想它再维持下去了!”
竹清的睫毛微微颤抖,她的怒意如退去的潮水一般渐渐消散,想说的话都冻结在了唇边。她低下头,长发垂落下来,脸上的神情被一片阴影覆盖。良久,她开口,声音发涩:
“这就是你想要一个人去越级挑战的理由吗?”
眼看着竹清恢复了平静,沐白松了口气,眼神也柔软了几分。他伸出双手把她牢牢圈在怀里,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见她没反应,又捧起她的脸,逼她抬起目光直视他的眼睛,语气温柔:
“这才是我的理由。”
他又叹了口气:“竹清,这是我和戴维斯之间的恩怨,我不想把你连累进来。你被噬魂梦蝶偷袭那件事情,完全是我的错。那样的事情我再也不想它发生第二次了。只要我知道,不论最后我是输是赢,你都会安然无恙——只要我能怀着这样的信念上决斗场,我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竹清定定地看着他,眼里有晶光闪烁。她别开目光,一滴眼泪从颊边流下来,她抬手迅速地拭去,幽幽叹口气,说:“好吧。”
没等他说话,她立刻补充道:“但你要在我认为合适的时候,才能去挑战他,或者接受他的挑战。”
沐白感到压在心上的石头终于轻了,赶紧答应:“没问题,都听你的。”
他眉眼舒展,嘴角上扬,几乎要微笑。他把手环在她腰上,声音轻快:“不说这个了,竹清,三天后父皇寿辰,晚上舞会要穿什么裙子你想好没有?”
竹清挑眉:“还没,你要送我一条裙子?”
“那当然,”沐白露出了属于索托城戴少的笑容,“我找遍了帝都的布料店,还请了全星罗最好的裁缝,照着你的尺寸做的裙子,整个大陆就此一条……”
“等等,”竹清皱起眉头,适时打断,“你怎么知道我穿什么尺寸?”
沐白一愣,瞪大了眼睛,张口结舌:“我……我们在史莱克每天朝夕相处,我留了个心眼儿,就记住了……”
“你……”竹清脸色发红,气得说不出话来,“还‘朝夕相处’,我看你是没少偷看吧?!”
于是草地上传来一阵打闹声、笑声还有求饶声,声音伴着清风,吹散了几片天使落舞的花瓣,在暖阳照耀下分外流光溢彩,仿佛飘散的金粉。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