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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秋生趣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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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陌生青年漫步走进茶馆,无意挑了个和书生挨得近的座位。他一身玄色长袍,精致的暗纹和做工能让人一眼看出来这人家境不凡。
他的气质更是如此,举手投足之间都透露出就一股阳刚之气,却不失礼貌,一副热血方刚的青春模样。
书生倒也没觉得那个人怎么样,反正他读他的书,只求不要有人来打扰就万幸。第一眼的深刻印象挤在一堆诗词中,难免被经常忘事的书生磨灭掉,还不到一刻钟,他便不记得那人的模样了。
隔壁桌那几个讨论官大将军的人等了一会儿还是走了,明明半炷香的时间都没到,却也都被磨完了耐心撒手离开。殊不知他们一直等着见上一面的人其实就坐在书生前面,那个青年正在气定神闲地品着茶。
“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书生沉吟片刻,手指抚在粗糙的书面上,最终还是忍不住轻声念了出来,“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青年循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隔壁桌又来了两个新客人。他们一坐下就开始聊了,兴奋成那个模样,嘴里的话题却永远都是那一个:
“我方才听江郎客栈的朋友说,那个秋生又进京赶考啦!你猜他这次中不中?我觉得八成还是不行。”
“秋生是谁啊?唉我来京城才多久,自然是没有听说过这位仁兄。你要是知道点什么有趣的内情,就给我讲讲呗?”
又是两个在嚼他舌根子的人,书生一笑而过,并未理会,毕竟已经司空见惯。他倒是很乐意继续听他们数落着传闻中自己的不是,了解一下自己的名声到底有多差,这样才能保持一种良好的自知之明。
他听最开始提起书生的大胡子道:“难怪你连书生秋生的事情都没听过。他呀,可固执了,进京赶考三次未中,至今仍旧不放弃……我就觉得他虽然蠢是蠢了点,但毅力很惊人啊。”
“真是有趣了,不懂他是怎么坚持下去这好几年的。科举考试可是两年才有一次啊,他太有时间了吧。”
“你说他没上榜难过得嚎啕大哭也能理解,但是我们不理解的是,那个古怪的家伙总喜欢在揭榜当天看着那张黄色榜纸看一晚上,一宿没睡的那种。一张没有自己名字的耻辱黄纸,谁愿意看啊?估计就他一个了吧。而且第二天,他离开之际还总在榜纸旁边贴了张纸条,说什么‘与君共勉,还望再逢’,写的字比榜纸上的名字大的多了。官府的人撕都撕腻了,你说这人是不是有毛病?”
很显然,他们也只是流言传播的受害者,并不知道所谓的“秋生”其实就坐在他们隔壁桌。不过就算知道,大概也还会选择口无遮拦吧,这就是人。
书生听了都觉得有点不太好意思,他转过头去对那两人笑了笑,声音还是那般地温润如玉:“秋生看榜单看一晚上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勉励罢了,而且不瞒你们,他其实挺喜欢黄色的,一看见黄色榜纸就来劲。他觉得自己无处可去,没考到功名就什么也没做成,盯一晚上榜纸还能消磨消磨自己的负面情绪,我觉得是挺奇怪的。”
大胡子看了他一眼,狐疑地瞪着他,“你又是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你不会是他的朋友吧?”
书生道:“正是秋生的一个朋友。”
可是随后他又仔细想了想,便改口成了“唯一的朋友”。
“你也是够傻,跟这种没脑子的人交朋友,也不怕别人孤立你。”大胡子讽刺地笑笑,“那我再问你一句,榜纸上林大人的签名笔迹是不是每次都被秋生刮走了?”
书生一愣,到嘴边的话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了。他的神情有些尴尬,因为他的确是干过这种难以启齿的事。
书生沉吟片刻,道:“…为了生活所需,他试验过,林大人的亲笔能卖钱,他是好多姑娘的憧憬对象…不卖他的亲笔还能卖什么呢?”
大胡子道:“可真是有够古怪的。真不愧是全京城的笑话,他人都这样儿了就算没考上功名,竟然也没那个福分引起皇上的注意。‘秋生美谈’京城人人几乎都略有耳闻,竟然也没个时来运转的机会。”
年轻人摇摇头,惋惜道:“估摸是运气太背,连老天都无能为力了。”
书生却没再插话,轻轻摇头表示对二人的叹息后,便又将注意力放在书本上了。这个时候一个人慢慢走到他身边,身体硌到木桌边缘,书生才抬起头来,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却是刚刚那个青年。
那玄衣青年眉宇间透过一丝英气,那双有神的眼睛看起来精神焕发。他轻轻用食指关节敲了敲木桌,嘴角边漾起一个小弧度的微妙,开口便是一道清晰明朗又略带磁性的声音:“打扰了,请问鄙人能否有幸与阁下同坐一桌?”
书生愣了愣,他下意识地往后看了一眼,只有空空的座位。他应允道:“请便。”
那玄衣青年的茶水自然也是被本人搬到了书生这一桌上,只见他慢悠悠地坐在书生对面,动作利落也不粗鄙。书生虽然好奇他为什么突然从后面搬到自己面前一起拼桌,但也没好意思开口问。他继续往下读的时候,玄衣青年开口了:“阁下貌似很了解秋生。我倒是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一下,不知是否能得到解答。”
书生心想道,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向他本人请教秋生的事情,这个人怕是闲的太慌,想要刨根究底一探究竟。事实上他觉得他自己并没有太可笑,虽说民间传言往往都不大可信,可为什么一到他这里就统统变得贴近事实了?
“请说。”书生客气地答道。
玄衣青年道:“第一,传言中这个秋生只是一介屡次落榜却坚持不懈的努力书生,为何却落得世人如此之多的笑柄?鄙人就觉得如此上进努力的一个人,不应该受到如此嘲笑。”
书生:“……”
他确实是被那玄衣青年问的一时语塞。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这些年来每次落榜时干的蠢事,他便突然觉得难以启齿了起来。那些都是不堪回首的往事,经历了六年备考生涯的他是如今才醒悟过来,自己当初到底有多愚蠢。
沉吟片刻,书生抬眸看了一眼那玄衣青年直勾勾的眼神,最终还是败下阵来,轻叹息一声,便出声解答道:“…那是因为,秋生干了一些让天下人耻笑的事情,他自己当初没有那种意识,无意之中就给自己落下了笑柄。”
“比如说?”
“刚才你听见的‘书生揭榜夜傻站’,他执着于那黄色榜纸,站了一宿不说,隔天还在临走之际提上那八个字,被人嘲笑没有自知之明。”
“再比如说?”
“…因生活所迫,缺钱的秋生每次总在题字留纸条的时候撕走榜单上礼部林啸言尚书大人的亲笔落款,然后拿去街上卖钱。林大人英俊潇洒,温和有礼,亲和力极高,是京城中许多姑娘们心中的择偶标准。”
玄衣青年摇摇头,好像很不满足似的,他微蹙眉,食指关节又敲了敲桌面,道:“这些刚才借他人之口都讲过了,鄙人想听点闻所未闻的趣事。”
书生:“……”
看来这个人倒是不好糊弄。本以为还不至于沦落到真要把自己的老底全翻出来的地步,没想到他竟忘了他背到走路都能平地摔的运气这茬。思忖片刻,书生换上无奈的口气:“秋生第一次落榜的时候,直接往自己脖子上挂了一块牌子,上面是他亲笔题名的几个大字:‘我定当卷土重来’。用这副可笑的模样上街游行,脸上还带着自信诚然的笑容,到处给人瞧了一圈之后,一传十,十传百,舆论滋生,所以秋生算是彻底扬名京城了。”
玄衣青年轻咳一声,撇开的视线证明了他忍笑的心虚。他嘴角边的笑容越来越明显,继续问道:“然后呢?”
“秋生第二次落榜时,他跑去林大人的尚书府门口蹲了一晚上,不顾门卫兄弟的驱赶,硬是凭着一张厚脸皮吊着,在那儿赖了一晚上。第二天林大人开门时便看见秋生眼睛通红,因为他一宿没睡,赶紧给送医馆躺着休息去了。医馆里知道他的人一见他是林大人送来的,便开始揣测这秋生是不是去林大人那儿卖可怜面子了,于是新的一波舆论又开始了。”
玄衣青年抿了抿唇,似乎还在憋笑,这才稳了一点下来,却是完全顶着一个大大的微笑看向书生,继续问道:“还有呢?”
“…第三次落榜的时候,秋生这才真正难受起来。他一如既往地盯着榜单看,第二天照例卖完林大人的亲笔落款之后就在街上抹起了眼泪,逢人便抓着肩膀问道:‘我真的有那么差吗?’,知道这件事的人全都索性将他默认为了落榜打击太大还是无法避免成了个疯书生。可是秋生很清醒,他只是在光明正大为自己哀伤罢了。”
玄衣青年最终还是忍不住低笑出了声,他的笑声倒是爽朗。他似乎是觉得书生知道秋生所有的奇闻,便下意识地又问道:“还有吗?”
不想书生却脱口而出道:“没有了,这次真的没有了。”
玄衣青年反问道:“秋生这才刚刚第四次进京,是暂时还没弄出什么事情来吗?”
这次却是无人应答了。书生看着玄衣青年,欲言又止的模样看上去似乎有些为难。玄衣青年也意识到自己问的是有点多了,便轻咳一声,也噤了声。
本以为这次以他个人为中心的话题可以就此带过的,没想到隔壁桌的大胡子和年轻人一直在听墙角。书生说话时投入的太深,压根儿没注意到那两个人,此时那大胡子便用洪亮的声音抢着回答说:“我知道我知道!肯定是那秋生有了心上人!人再不要脸也会有个限度,有了心上人之后他就会觉得自己名声是真的不好听,在姑娘面前无地自容,才想着要痛改前非的!听别人说他长的倒是斯斯文文,我觉得到底是个男人,心性浪荡,为情所迷,又何尝不是个披着羊皮的狼,衣冠禽兽啊!”
“……”
玄衣青年微挑眉,看了一眼被大胡子那番话惊得目瞪口呆的书生,正准备替秋生反驳一下大胡子的时候,书生却无奈地开口打断道:“不是的,事情真没您想象的这么复杂。”
他默叹一声,摇摇头道:“只是因为秋生顿悟了。他开始觉得以前的自己太过任性,以至于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连面子都不要了。虽有一直在坚持努力读书,但他的行为实在是幼稚得低下。”
“如何突然顿悟?”玄衣青年见他愿意说话了,便借机询问。他自以为这个问题很寻常,便也没做他想。
“死了娘。”书生轻叹一声,语气也不免沾上一丝凄凉,他看向玄衣青年的眼神都变得哀伤。“一个人的性情若是发生转变,无论如何都是有事情发生在他身上的,这点毋庸置疑。”
“…很抱歉问了这么多。”心头一愣,那玄衣青年突然就笑不出来了,他凝视着书生那张略微哀愁的脸,沉思着,没再开口询问了。
“无碍。虽然是这么说的,可是他性情倒是没怎么变,只是巨大的悲伤使他思想突然顿悟。”书生轻轻抿了一口咏春茗,语气平静,“他终于知道了,这六年来的自己究竟有多么幼稚可笑。”
玄衣青年依旧沉默着,隔壁不知何时停下来偷听他们说话的二人也沉默着。书生那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看了确实让人觉得有些同情,仿佛他就是在说他自己一样。可是又何尝不是呢?自始至终,他在叙述的,都是自己的故事。
“小书生,你这人倒是有趣。”玄衣青年想了想,还是继续话题比较好,至少不会那么尴尬。“不知能否告诉鄙人阁下英名?”
“英名不敢当。”书生笑道,“在下只不过一介屡次落榜的穷苦书生罢了。”
听他这么说,玄衣青年微扬下颚,眯起眼睛,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随后书生轻轻抿了一口咏春茗,抬眸望向玄衣青年的瞬间,眼含笑意,感觉却是客气温和。
“在下秋咏,请多担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