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之以玉，回君以吻》白白呦呦

2、彩虹般的年纪 七岁的乌玉

　　七岁的乌玉，比普通同龄儿童还要瘦小。脏兮兮的小脸上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不安地东张西望，紧抿的嘴巴很少上扬，也极少说话。
　　那真是风清气朗的一天，七年来在悲惨生活中积攒的那点运气似乎全用在了这一天。
　　要说外出采集的任务怎么也轮不到他的。可准备被带出去的那个恰好拉肚子，护理总是朝上的眼光不经意地向下扫了一眼，正中倚在窗下安安静静的乌玉。
　　孤儿院青黑色的大卡车铁门一拉，铁栏杆飞扬的黄色灰尘中，乌玉第一次望见孤儿院外的世界。
　　21世纪存留下的摩天大楼满目疮痍，黑黝黝的窗户内似乎不存有人居住。除了卡车沙哑的车轮声，个把人类如行尸走肉般经过，而后消失在街道拐角黑云满布的天空底。
　　商场入口的展示灯早已损坏，“呲呲”地忽闪两下残存的彩光。孩子们“呼溜”地消失在商场的各个展示架后，享受难得拥有的自由。
　　当乌玉吃力地提着满箱货物从食品区离开时，出口处大大的广告牌上那个同龄男孩举着彩虹糖，张扬的微笑如有彩虹的味道。
　　天气异常，住在环境被毁得一塌糊涂的地上城市，乌玉连阳光都没见过，更别说彩虹了。
　　那一刻，向来乖巧本分的乌玉忽然动了念头。
　　如果尝一尝就好了。
　　于是，他把一小包彩虹糖偷偷藏在了自己小衣兜里。经过收银台时，他紧紧捏着皱巴巴的衣角，心怦怦直跳。
　　回去时，一路的沙尘暴都像温柔了许多。
　　为了奖励采集的孩子们完成任务，傍晚可以去大厅看一个小时的电视节目。
　　一张张脏兮兮的小脸安安静静地抬头仰视投影仪，眼睛反射出荧屏的光芒。
　　在天空之城，一场盛大的奥运正在进行。
　　智能人队伍中，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年正在棒球场上创下崭新的记录。
　　大荧幕中，镜头扫过喧哗热闹的人群，满耳的喝彩之声，少年飞奔的身影几乎不能捕捉。
　　“满贯！又是满贯！”人群沸腾，那张蹭了土的笑脸投在银幕中心。
　　“这是来自天空之城繁华都市S城的代表队，年仅12岁的天才少年选手——小A！”
　　是他。乌玉呆呆地张着嘴巴，眼睛一眨不眨，把少年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色认认真真地记下。
　　藏在胸口衣兜的彩虹糖被捂得温热。
　　夜间，躺在窄小的床上，身边响着熟睡的鼾声。借着窗口传来的微光，乌玉小心翼翼地拿出它。
　　皱巴巴的包装袋上少年笑容依旧，宛若彩虹。乌玉盯了许久许久，终是舍不得撕开。
　　自此，了无生机的生活多了期待。乌玉对各项学习和任务上了心，只为能在投影仪上看到少年奔跑的身影。
　　那袋彩虹糖藏在乌玉的枕头底下，一藏便是三年。
　　努力的乌玉借着优秀的综合成绩，成为孤儿院保送到天空之城从事服务工作的一员。
　　悬浮在青天上的城市，阳光灿烂。
　　推开服务社的玻璃大门，乌玉第一个见到的就是立在栈道的他。
　　乌玉呆望着立在二楼栈道上低头挑选助手的小A，与他灰色的眸子对上，怔在原地。
　　那瞳孔中溢彩流光，像绿意森森的盛夏丛林中野兽那样充满斗志和生机。
　　“我们要挑选的服务人员，精专医疗护理和生活常识。除了对智能人历史和各项运动有所了解外，最好性情温和，外貌平凡，存在感低，以免媒体注意。”助理丽姐对服务社社长解释。
　　一旁的社长和服务人员手忙脚乱地翻着人员列表。重点划出来的名字一一被否认掉。
　　听到丽姐威严的说话声乌玉才回了神，低头拉着被褥行李朝宿舍走去。
　　小A凝视着他，朝身边的人交代了几句。才刚踏进服务社的乌玉就被选中，进入小A所在团队成为备用护理。
　　乌玉是那么平凡，以至于小A都遗忘了当初挑选他的原因。直到很久以后，小A凝望着被褥里熟睡的乌玉：他这些年长高了不少，身子更显瘦弱。修长的身体弓成一团，紧闭的眉眼摆脱了当年少年稚气，却保留了那种毫无防备的单纯。
　　是的。小A想起来了，当年，他看到穿着并不合身的土灰色衣服的乌玉闯进服务社，一双眼睛左顾右盼，眉眼间都是这种单纯的毫无防备。
　　小A禁不住轻笑，就是因为毫无防备，乌玉才久久不懂他的心思。所以，即便两人相处了整整三年，即便在浴室里有了那种尴尬场面，他还是不懂，他还是拒绝。
　　乌玉后来的离开才最自然。小A不抱希望，在尊严与思念中挣扎地过得乱七八糟，时间不知不觉中滑过了一年。
　　在一年后的服务社里，全部人员肃穆而立，静等吩咐。
　　“不……不可以啊。”从一年前糟糕回忆中脱身的乌玉睁开酸涩的眼眶，竟瞥见小A回头的眼光。
　　灰色深邃，冷若寒冰。
　　“就他。”小A嘴角上扬，笑容满是嘲讽。
　　乌玉低下头，颤巍巍地应诺。他不明白，不过数月，人怎么可以有这么大的变化。
　　小A逼近乌玉，抬手勾起乌玉下巴。俯视的眼睛里满是鄙视和危险，他说：“我看中的，就是他这张无辜的脸。”
　　人群像倒吸了一口气。太过安静的空气里，乌玉想象得出来众人的心声。
　　鄙夷、嫌弃，奚落、嫉妒、嘲讽。是他，就是他啊，一个毫无特色的普通人，借着那张无辜怯弱的脸蛋，轻而易举地进入世界领先的运动团队，成为护理。
　　乌玉压抑着受伤的心情，颤抖着回答：“我一定努力！”
　　小A像被刺烫一般收了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乌玉，你懂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