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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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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润泽如实说了一切后,苗氏拿起手边的茶盏便掷向他的头。
“蠢货!”
章嬷嬷见苗氏气急,悄悄摆手示意苗润泽赶紧离开,别再碍眼。
苗氏越想便越是心惊肉跳,盆中碎冰散发出的冷气直逼进背脊、窜进皮肉,她膝盖顿时发软,不顾仪态地跌坐在椅子上。
苗润泽竟当着怡亲王的面说了这些大逆不道的话?
怪不得、怪不得皇上会突然同苗家发作,又叫那大学士来入府教导洛燃,想必是怡亲王同皇上说了些什么。
苗氏心慌意乱,额上腻着的冷汗落在蜀绣制成的团扇上,在月白缎面上留下污痕。
章嬷嬷见她六神无主,压低了声音劝慰着,“夫人莫慌,依奴婢看,皇上这算是小惩大戒,不会再追责了,毕竟是桩天家丑事,皇上没有从重处置多半也是不想再宣扬此事。至于小世子……奴婢觉着就连皇上都嫌他晦气呢,不然为何不直接叫他进宫伴读,反而拐弯抹角让那大学士来王府里教——”
“还不是怕他克到谁。”
章嬷嬷如此一说,苗氏心稍微定了下来。
“是了,若是真要追究皇上又怎会不发落那口无遮拦的苗润泽?幸好皇上还是心存忌讳的,再加上王爷颇为宠信我,皇上应该不会为此大动干戈。”苗氏抚着胸口,长舒了口气。
章嬷嬷见四周并无人在,“王爷战功无数,皇上不会为了一个不详之人与王爷产生间隙。倒是夫人,您该小心挽荔这个蹄子,这才刚入府多久,便生了这么大的事端,以后恐怕是个祸害呀。”
苗氏眼中闪过一丝冷厉,“是我小瞧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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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降至,天光未熄。
满室摇曳着暖橙色的烛光,有个身影从院子里飞奔而来。
挽荔倚在窗边,看到洛燃眼中带着光亮朝她跑来,湛青的袍子跟着他的动作上下翻飞。
“姐姐,我会写你的名字了。”
少年的声音有些兴奋,脸上也是红扑扑的,若是细瞧还能看到几分腼腆在其中。
挽荔看少年幸福的模样,她也不自觉高兴些许。
她嘉许笑了下,“皇上指派了杨大人做你的先生。杨大人是远近闻名的鸿儒,你天资很高,以后跟着他能学会更多。”
听到挽荔这样说,洛燃眼中的期许更分明了些。
当他执笔落字的刹那,这些日子所发生的一切他才有了真实感。
而当这个唯一对他好的人赞许他时,他心里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就像是行走在严冬中的人突然拥有了一件柔软的大氅,这是他从未拥有过的温暖。
他喜欢这种感觉。
挽荔瞥到洛燃身上素净的袍子染上了不少泥点,按理说洛燃的脏衣物都是要及时换洗的,今日又无雨,没理由脏成这样子。
“这是怎么回事?”
洛燃垂下眼,“负责洗衣的嬷嬷把我的衣物不小心都脏了。”
挽荔即刻明白,“哪里是什么不小心,分明就是故意的。”
橙结性子直,放下筷子向挽荔告起状,“主子你是不知道,那些老家伙们狗眼看人低,原来他们对小世子比这还过分。”
洛燃低头片刻,眼里没有什么情绪,“这些下人一向如此,我早就习惯了。”
模样乖顺得让人心疼。
挽荔拉过他的手,“带我去见那位嬷嬷,我倒要看看她是个什么人物。”
她牵着洛燃走至浆洗房,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坐在板凳上,手里捏了把瓜子正嗑着,随口把那瓜子皮朝脚边啐去。
零零散散的瓜子皮落了一地。
愣是对院里进了人这回事一点反应都没有。
蹲在一旁叠衣服的丫头机灵,从背后推了那嬷嬷一把,一手指着挽荔,“夏嬷嬷,那位是新进府的挽荔姑娘,快叫声好。”
夏嬷嬷吓了一跳,打量了挽荔两眼,忙赔笑道:“奴婢还琢磨着府里何时有了如此貌美的姑娘,原来您就是新进府的挽荔姑娘。奴婢是主管浆洗房的夏嬷嬷,以后还靠姑娘多加关照些。”
挽荔当下皱眉道:“认不出我难道还认不出小世子吗?”
夏嬷嬷微怔,有些不情不愿,“是奴婢没长眼,才瞧见有小世子在。”
挽荔一对极长的黑眼睛向上挑,手指提起洛燃的袍边,质问着,“既然你主管浆洗房,主子的衣服你就是这般糊弄了事的?若不是我亲眼所见,还不知你竟如此懈怠!”
夏嬷嬷是府里的老人,当年也是从苗府中陪嫁过来的,如今被挽荔这小姑娘一数落,登时有些没脸,态度也强硬了起来。
“小世子顽劣的很,今儿去柴房明儿下河的,这衣服天天脏得和泥地里滚过似的,奴婢就算是有十双手也洗不过来。更何况奴婢还要洗净其他主子的衣服,有照顾不周的地方也是难免的。”夏嬷嬷仰着脖颈,一副爱信不信的口气。
洛燃抿着唇,悄悄侧过头观察着挽荔的反应。
挽荔直直看着夏嬷嬷:“是么,小世子和我说的是你不小心弄脏了他的换洗衣物。”
夏嬷嬷连连叫苦,“哎呦我的挽荔姑娘,世子年岁小,他说的话又岂能随意当真。八成是小世子怕被您责怪,才胡乱说了个理由,赖在了奴婢身上。”
“我没有。”洛燃望向挽荔的眼,声音很轻,却又很坚定。
挽荔心底一软,攥紧他的手,“我知道的。”
夏嬷嬷见情势不对,急嚷着:“小世子,这就是您的不对了。奴婢勤勤恳恳,日夜为府里操劳,您不能睁着眼说瞎话污蔑奴婢啊!”
挽荔见她如此黑白颠倒,眉宇间蕴着怒意,她厉声呵道:“来人,把这个欺瞒主上的刁奴拖出去,杖责八十,就在游廊那里打,让所有人都瞧见!”
夏嬷嬷不装了,“嚯,好大的口气,莫不是真把自己当主子了?不过是还没过门的妓子,府里人只是面上做做样子,你还真拿着鸡毛当令箭了?”
话音未落,从门外顿时涌进了无数侍卫,他们立刻堵了夏嬷嬷的嘴,将人拖了下去。
夏嬷嬷惊愕地瞪着一双眼,知道挽荔是来真的了,呜呜想要讨饶说些什么,可是都来不及了。
赤芍有些担忧:“主子,这样做会不会太过火了,她可是苗氏那头的人。”
几日相处,她心知挽荔是个冷静的主,眼下的行径却是冲动无比。
挽荔当然知道这样做会引来祸端,但当她眼看着洛燃被这群奴才欺凌侮辱的时候,心里就顾不上盘算了。
她实在看不过去。
“无碍,我就是想要那些欺软怕硬的奴才心里清楚欺凌主上是什么下场。”
她们站在廊下,看着朱红的板杖上起下落,夏嬷嬷的口中已经吐不出完整的语句,只能发出一声声无比凄惨的哀嚎。
数不清多少杖,夏嬷嬷的皮肉早就绽开,猩红染脏她洁净的衣衫。每一杖子起落,都会飞溅无数血珠,挨着血肉后会发出闷重的噼啪声。
夏嬷嬷的气力渐渐殆尽,只余下咿咿呀呀的呻·吟声。
橙结怕极了这场面,双手捂住自己的眼睛,连大气都不敢喘,赤芍轻抚着她的背,安慰着她。
挽荔垂眸问着洛燃,“害怕吗?”
洛燃板着小脸摇摇头,“不怕,我要亲眼看着那些欺负我的人落得怎样凄惨的下场。”
挽荔双手搭在洛燃的肩上:“好,你记住,她们亏欠过你的,迟早是要一笔笔还回来的。”
洛燃移开眼,有些担心:“姐姐,你和我说过要养精蓄锐,莫要出头。可你却帮我请最好的先生、当众责罚欺辱我的下人,难道这样不会惹祸上身吗?”
挽荔听出他话语中的真挚,手轻轻揉了下他的头,“我是说过中庸之道,可这前提是你要在府中要拥有起码的待遇。如果连这个也不争,那中庸又有何意义。”
洛燃一点就透。
“谢谢你。”洛燃的声音很低,有些不自在,明显能看出几分羞赧。
挽荔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而赤芍看得一愣,这还是那个阴郁的小世子吗?
随后挽荔抬起头,目光巡视了一圈在附近驻足议论的下人们,朗声严厉道:“你们都瞧见了,现下小世子是由我在照看的,谁要是怠慢了他,就是在得罪我。今日,夏嬷嬷就是个例子!”
其他下人皆垂首称是。
而浆洗房的下人个个脸上都是畏惧害怕,如下饺子般扑通跪下,嘴里哀求着:“挽荔姑娘饶过我们这次吧!”
挽荔轻笑一声:“往后的日子,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下人们俱是心里一震,背上腻了层冷汗,心中对小世子的地位也有了个新的认识。
转身离去后,赤芍缓了口气,“主儿真厉害,短短时间内就帮小世子出了口恶气,以后怕是不敢有下人再轻慢小世子了。”
“不过有一点奴婢不解,那些侍卫主子是如何支使动的?”
挽荔定步,偏头带着笑意:“你说这偌大的府中,什么最好使?”
银子。
赤芍顿悟,怪不得那些侍卫来往西厢的时候,挽荔总会特意找些事让他们帮着做,然后再塞些银两当作谢礼。
府中的权势地位不过让人畏惧,又怎能比递到眼前的白花花银两让人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