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夏虫（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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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梓杭想过很多次他和严梧再次相见的场景，但是唯独没想过、没敢想过的一种，好巧不巧的就让自己碰上了。
严梧似乎…并不记得他是谁。
他对再次出现的严梧唯一的记忆，停在了几天前的晚上。脸上带着入世圆滑的笑，唇齿间吐露的处处带刺的话语，却绝对不是当年那人能说出来的，更不可能…
杨梓杭没怎么起过褶皱对人的眉头，此时绞成了一团破败的纸，看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波动，仿佛之前那个大放厥词的人不是他一样的严梧拿着软尺，上下其手的在他身上各个部位比划来比划去，一本正经的从头到脚把自己摸了一个遍。其间看似无意的用指尖扫过某些地方，有意在那是几乎全人类都有的敏感区域，让杨梓杭不动声色的激灵起来。
…更不可能这样。
被以工作名义正当非礼了的大明星，把复杂的心情埋在眼神里，打量他面前曾经连别人的眼睛都不肯正视的严梧，觉得这个被他念想了许久的身影，倏地变得陌生了起来。想到这里的杨梓杭突然心生了一丝不自在，别扭的往后撤了撤身子。
只见严梧那张仿佛画上去的脸连根睫毛都没动，就着他后退的动作十分自如的收回了尺子，然后抬眼，用似有似无的眼神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杨梓杭虽然大脑运转慢了一点，但是还是读出了严梧眼睛里的话：晚了，量完了。
杨梓杭：“……”
事实证明，运转慢才是硬伤。
“确实，像郑老师说的一样，比例上不太合适，”严梧把软尺叠了叠，倒回那个雕花椅上重新摊下，把叠的整整齐齐的尺子放到椅背挨着的小包里，倾身向前拿起面前桌子上的一摞纸，清了清嗓子，“我的初稿对腿长的要求比较高，慕老师的…嗯，数据不太合格。”
晓得是因为正式场合不适合休闲式服装，并不是这位其实是长腿欧巴的人不存在的生理问题而否定前后摆设计的邢念，在一旁看着黑着一张俊脸，被严梧旁敲侧击说腿短的杨梓杭，憋笑到像得了痄腮，心里暗叹这位小设计师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刚想插句嘴，只听着严梧话锋一偏，冲着自己就过来了。
“邢念哥，我这样，真没失了分寸？”
邢念坐在一起来的团队里其他三人旁边，本来游刃有余，当头一句问话，差点让他没反应过来严梧那句“失了分寸”，是指这样开一位大明星的玩笑失了分寸，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严梧老师这还把自己当外人，方才刚开始谈话的时候不就说过，既然是慕锦葵老师请的贵客，我们当然会欣然接受合作的。”在掉线的领队接线路的时候，一位一直抱着胸，没怎么开口的女人接过话把子，替他发声了，“见面会的这套礼服说是着手做了两个月，其实期间过程没做什么大的改变，又因为单子接了太多而有些耽误进度，成衣出来不能做到最满意，最后修缮的步骤正愁死个人。正好您莅临，出发点思路几乎出奇的一致，就光是初稿带出的灵感便足以锦上添花。”
“田姐可别叫我老师，还‘您’来‘您’去的，能给我吓出病来。我一研究生，就出来打个工，混口能让自己不至于饿着的饭，锦上添花这种事太抬举我了，在您们这样的万丈光芒面前，充其量也就算个快烧断钨丝的小路灯。”
严梧手上翻着设计稿，眼珠子也跟着设计稿来回滚，眼皮都不舍得抬一下，流水般的恭维和自谦说是像背课文，却带着语音语调，又像是少了几分真心的实意，“成衣带来了吧，劳驾。”
一件衣服的工期，最简单的版要三十天起，按照之前林鑫清的“一个星期之内完成一套衣服的一整个制作流程”的说法，估计只有灰姑娘遇上的那位变装仙女才能做到。严梧当时在枫叶大厦一听就明白了，估计礼服那一块不归这位管家管，只懂得百/度百科上介绍的大体流程，其他的和她那位傻主子一样，一概只是等着看、等着穿。
这只能证明，在严梧之前，一定有一个工作室或者造型团队接手过这个差事，并且已经进入最后的阶段了。如果一个造型团队接手了一个单子，在服装设计工期内，客户突然安插进来一个陌生的设计师，而且在最后仅剩一个星期的时间里说要修改成衣，除非造型团队和客户方关系很好，或者设计师跟造型团队有关系，别说团队会跟这位设计师结仇，和任性的客户从此也结下梁子了。
严梧虽然是个划水的主，但这点生存道理还是懂的。再说他也没什么欲求，事先接到要和造型团队进行交流的通知，就做好了退一万步的准备，一进门做完自我介绍，就表明了态度：对方要是不接受，那他就闭嘴，直接卷铺盖回家。
反正他此行来为的是逗一逗杨梓杭，自己设计的衣服穿不穿无所谓，而且就目的来看，严梧不虚此行。
没想到这个造型团队来的三人，以领队的邢念为例，从早上见到自己就和颜悦色的，除了一位叫姜颐的，看起来谁都不怎么愿意搭理的男人，其余两人都看不出来任何愠色，还鼓着严梧分享他的设计稿。严梧刚开始还小吃惊了一下，后来撇开这一行人会有假装的可能性，不形于色地暗暗赞叹杨梓杭如此这般倔脾气的让他加进来，都没惹怒造型团队的好人缘。
回忆到这，严梧终于舍得抬起头来，把敬意涂满目光，恭恭敬敬地看过造型团队的三人，然后用他像桃花缀眼的笑结尾，“前辈们的设计稿太吸引人，想我自己这稿子怕是没办法拿的出手了，光顾着心里感叹，态度没到位，失礼了。”
邢念和刚刚替邢念接话的田芷兰，不约而同的在心里倒吸了口气。面前一口一个“哥”“姐”“前辈”叫的亲切不失尊敬的严梧，直到杨梓杭来之前，还只是个知难而退的小男孩。
而现在完美打了一个职场语言仗，又用那张比在场除了杨梓杭之外任何一人都要优越的脸，笑的能撩倒万千佳丽来完美收场的严梧，却像是破了伪装一角，刚斩露出一点真实水平的老练人物一样。
反倒显得这他们这些老于世故而低估了年轻势力的人，有些才疏学浅了。邢念迅速回神，也点点头，回了一个笑容示意没关系。他是真正开始打心底开始佩服这个年轻人的才华与头脑并重。
严梧的声音脆冽冽的，讲话不紧不慢，收放自如，长得还好看，即使明白他话里半真掺假，也比那些油嘴滑舌的腔调不知道惹人喜欢多少倍。
邢念有一个小小的念头动了动，心想要是这个小设计师以后能到自己队里屈就该多好。
田芷兰支使姜颐去拉过装着成衣的箱子，行李箱放倒的时候和瓷砖地面撞击地面的脆响，把还有坐在严梧旁边另一个雕花椅上目瞪口呆的杨梓杭惊醒了。这位佛到令人发指的艺人从来不会拐弯抹角的说话，也听不懂拐弯抹角的话。刚刚他一直盯着严梧看，每个细微的表情都被他抓在了眼里，看着看着就出了神，最后对方笑靥如花都没叫回魂回来。
杨梓杭听戏一般听着严梧如同连珠炮的演讲，大体只抓住了几个关键词，然后残废地拼出来一个结果：邢念他们的设计太厉害，严梧的设计就不用了。
虽然他现在心里膈应得慌，甚至有些不太想见到严梧，但是他确实是不想让严梧走的。
说实话，接下《寻回故里》的录制，纯粹是因为埋在杨梓杭心里的那些乡土情结。爆满的行程压得他大气儿都喘不上来，回了阳安估计录完节目就接着走了，那一点能遇见严梧的侥幸压根没在他脑海里出现过。
所谓无心插柳，古人的话到底是有根有据，总是能误打误撞的应验了的。杨梓杭在阳安电视台录制现场彩排的时候，听见主持人霖霖在旁边跟工作组的小姑娘东聊西聊，觉得自己在那碍事，起身想去看台本，结果好巧不巧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霖霖你裙子太漂亮了吧，私人定制还是买的啊？”
“我特意找人定的，安利给你，阳安大设计系研究生外包项目的严梧，我真的给他跪下了。”
杨梓杭迈开的腿一下子就挪不动了。那一瞬间自己脸上的表情他看不到，但是绝对是有数的。因为来不及面部管理，万千翻涌的情绪全都破渠而出，脸上的表情大抵和心里差不离的：错愕，惊诧，或许有失而复得的喜悦，掺杂着怕是听错、空欢喜一场的恐惧
小主持人看到她的初心爱豆慕锦葵三步并作两步冲向自己的时候，三魂差点吓掉了七魄，顺着杨梓杭问话的顺序机械地回答了对方所有的问题。然后杨梓杭知道了，他并没有听错。又所谓有心栽花六年未果，却如今再次阴差阳错，那个人又近在眼前了
于是从来没说过几句逆言的慕锦葵，头一次任性到大发了，要工作室一定要联系到严梧，并以设计一周之后的礼服的名义一定要见到严梧一面。要知道衣服设不设计其实不重要，重要的只是“见到严梧”，完全忘了其他的顾虑。念想太重，以至于连节目上都没禁住真情实感流露，还借着镜头说了句“想见你”
不欢而散后，杨梓杭赫然是有些心死，又从公司上级那里收到了严厉批评，知道了自己的任性会带来的影响，都已经放弃了。结果严梧再次出现了，竟然跟来了上海，一个肩膀担着个脑袋，扛下了他缺少的所有圆滑
杨梓杭这才想起来，自己需要怀疑严梧这一趟是怀着什么目的。本来那么义正严辞，觉得是杨梓杭别有用心，很明显想要拒绝的严梧，为什么着急调头转向，接下单子不说，还放下一身懒骨头飞到了上海
杨梓杭一开始确实是别有用心，那么现在，别有用心的到底是谁呢？既然来了，还没给个交代，干嘛要走呢？
说不清楚，自然是别走的了
“这个梅花簪领夹的设计我认为是一定要保留的，负责做戏服的兆程工厂在上海的分厂应该有小模，可以赶制，”姜颐难得开口，睨着严梧的眼睛，飘飘悠悠的声音说了一大串，“这一点设计我还真的没想到。”
严梧被他看的有点不大舒服，脸上的笑容却没变，受教地点点头
“那么就这样定下来吧，整体按成衣为基础，衬衫颜色很巧的就是浅青白，后摆不加长，肩部因为原先刺绣的设计与钢印冲突，所以先不加钢印。裤子的颜色黑色与青色无大差异，不做更改，大腿部的箍扣需与领口夹一起让工厂赶制。至于鞋子…人字拖免谈。”
主设计师田芷兰边写总结边念，说到最后一句没忍住笑了一下，觉得自己的笑点从一开始就长在了那双人字拖上，“大家有异议吗？”
林鑫清记完笔记，在一旁守着所有人摇完头之后，微微欠了欠身，然后开口：“那么便麻烦诸位了——小严，有劳这周留在上海，之后会有其他的工作需要你，作为感谢，期间你所有的支出都可交给我司报销。”
“好，麻烦了。”
“那么慕老师，请去试穿一下成衣吧。”林鑫清朝严梧点点头，接着转向一边如同开了静音模式一样的杨梓杭。结果对方明显魂不在这里，过了几秒没有反应。林鑫清有些无奈，忍住了扶额大吼的冲动，又叫了一声，“慕锦葵老师？”
慕锦葵老师沉迷于思考自己的心路历程，所以刚刚众人探讨问题的声音他一概没听见，因此以为叫他是跟他说严梧要走，于是没有任何征兆地立即作出回答：“虽然有些冒昧，但是严梧老师请先不要回阳安，留在上海监督最后的工作吧。说不定，说不定……有机会，应用你的设计。”
没说要走的严梧：“……？”
这位从一开始就没显现出遇到难处，此刻正在悠闲喝茶的设计师，此刻却在慕老师一本正经没头没尾的挽留之后，在全场沉默的气氛里，尴尬到说不出话来
“狗嫌的，不会说话就别张嘴，比哭还膈应人。”
差点被茶水一口呛死的严梧，在心里默默地把杨梓杭打碎，恨不得就着茶水囫囵着吞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夏虫（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