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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夏虫(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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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梧躺在床上,半个身子陷在梦里,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
他梦见有人拽着他的头发,扯下他绑在发梢的发圈踩在脚下;梦见亲戚上一秒对着电话那边的母亲和颜悦色的作着保证,下一秒一口一个“异类”地冷眼相待;梦见在欢送会的笑语海洋里格格不入的自己,被灌的半梦半醒,接过了谁递给他蹭掉的发圈
梦里在他身旁靠着墙站的人波澜不惊地问,“谁都可以吗?”
不远处拿着话筒的人身上好像罩着一层模糊的雾,身形总也看不清,醉的有些不省人事的严梧只看得清那人好像是点了点头,旁边问话人的身影动了动,然后在一阵骚动下转过身,朝着严梧的方向俯身伸手,轻柔的如同捧起一只兔子一样,捧起了严梧的脸
过往梦境里看不清面庞的谁,只给严梧留下了半侧脸颊上犹存的指尖温度,与眉间上蜻蜓点水般只属于唇瓣的温润触感
严梧清晰的记得那一刻的感觉。那颗自己都认为已经死了的心,刹那间如猛虎踏岩浆,炽热猛跳
耳边已然爆发着哄闹与尖叫,听不真切的声音同时喊着他的、和另一个听不真切的名字
而如今再次午夜梦回,严梧面前的脸蓦然清晰了,人群共同喊着的名讳此刻也清清楚楚的响在耳边,不像是回忆的梦乡,倒像是时光倒流、身临其境
“杨梓杭。”
一大早起来跑完步,正蹲在地上喂猫的秦笙看见自己扔在猫爬架上的手机屏亮了一下,拍了拍手上的猫毛,起身捞过手机,看见锁屏上的微信消息提醒,奇怪了一下谁一大早起来找她,划开之后吓得往后一个踉跄,一脚踩在了缪缪的尾巴尖上。不咬人佛系如缪缪也一声河东猫吼,一爪子拍在了造反的铲屎官裸露在拖鞋外面的脚背上,疼得秦笙嚎了一嗓子,怒视着炸毛的缪缪,“你个白眼狼,又没踩掉你块肉,犯得着让你妈我去打狂犬疫苗吗?”
一人一猫无声的对峙了一会,人类率先以“眼睛不是蓝色”为由败下阵来,开始回复罪魁祸首的消息
“严梧???你怎么起这么早?吓得我狂犬病都犯了。”
“你的狂犬病好过吗?”严梧不怕死的秒回,“我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我吓掉的头吗?”
“不是,那个不值钱。我说高二那个,欢送会上的心动男神。”
丢了一颗不值钱头颅的秦笙:“……”
无头女士一肚子脏话吞回去,尽量好脾气挑重点聊,“找到了?这么突然啊,我认识吗?”
“慕锦葵。”
……
靠着猫爬架悠然自得地发消息的秦笙看见屏幕上自带爆炸特效的三个字,不动如山的撞翻了猫爬架。缪缪正在优雅的用餐,结果被后方发出的轰然噪音吓得食儿都不要了,一个箭步窜到阳台闲置的钢琴上,和远处正在洗漱的秦爸爸一起冲这个二次造反的铲屎官发出警告
缪缪:“吼喵!”
秦爸爸:“拆迁队啊你!”
由于秦爸爸懒得出来查看,缪缪一眼望到了自己倒塌的宫殿,立刻猫肩上担当了泰山般的责任,三两步了下来,踩在宫殿的废墟上一跃而上扒在了秦笙的肩头,企图质问这位妄想谋逆的臣子
结果猫眼看世界看不太懂,臣子再叫几只猫也捡不起来下巴的表情让缪缪一句教训憋在喉咙里,干瞪着秦笙手机上猫看不懂的人语
“?????????”
“谁???慕什么葵????”
“黑人问号.jpg”
“请问你在演《小*代》吗严箫小姐????”
“土拨鼠尖叫.gif”
“啊??????????”
严箫小姐坐在一摊设计稿前,好笑地看着用问号和表情包轰炸自己聊天界面的秦笙
早上他半死不活的从梦里挣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这个亮度的天在夏半年代表的时间很早,严梧眨了眨眼,翻来覆去的不想起床,把处于混沌状态的大脑翻江倒海的倒腾了一遍听完景时懿惊世骇俗发言之后的所有记忆,很清晰的想起方才他是喊着谁的名字醒过来的,然后疯了
只是因为一个阴差阳错而让自己心心念念了六年,还让他把名字脸全都忘了,凭一个念想好不容易考出国又拼了命考回国,为的只是有朝一日能通过自己通过做梦一点点重塑的回忆、或者其他蛛丝马迹找到他的人,就这么阴错阳差地凭空出现了,还是用着非主流艺名把万千少女迷得神魂颠倒的当红小生,家里有矿到换一楼的保安,用金钱堆积来掩盖他其实并不怎么样的品味,前男友都好像预测到了什么一样来警告他
而且…严梧想起了那句怨念的“你…不认识我?”,有些肝疼的叹了口气
而且对方很明显也是有意来找他的
“这什么霸道总裁爱上我的狗屁言情剧…”被命运猝不及防的塞了女主剧本的严梧有些难以呼吸,干脆直接停止了大脑的运转,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起来,头发乱的像个逃荒者
昨晚受打击太大的严爷顾不上“不换睡衣不睡觉,不洗澡就过敏”的娇贵身子,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脱,直接上床睡了。现在有些嫌弃自己的严梧皱了皱眉,下一刻脱衣服、掏口袋,把衣服扔进洗衣机、把自己扔进澡间的动作行云流水,把自己好好的冲洗了,就差在搓衣板上滚一圈
严梧在脖子上围了根毛巾,拿起一头擦了擦一直往下滚水珠的头发,坐到书桌旁,从摊了一桌的稿纸上抽出一张空白的,把脑子里所有的杂念规整到一个区域里锁起来,开始导入他之前看到慕…杨梓杭在《不知腐鼠》里看到的定妆照形象
很快,方才还白花花一片的稿纸,此刻已经展现出了一套衣服的雏形。严梧在没有脸的速写人模的上身画了一件偏禁欲系的衬衫,领口上别着一枚梅花簪状的领口夹,取自角色发纂上佩的梅花簪。衬衫的空白区域标注了“浅青白”。肩胛部有钢印的水纹,与其余空白的部分有无线印拼接。衬衫前摆短过后摆,很显腿长的一直露到腰带,腿上是青色的瘦腿九分裤,左大腿上添了一个复古的箍口。由于鞋还没想好,严梧心不在焉的画了一双风骚的人字拖上去
叼着铅笔准备去找角色信息的时候,严梧才想起来自己好像还没有联系林鑫清,又意识到自己遗忘了已经没电了的手机,以及欠着一屁股消息债还没回的微信,赶紧去洗衣机旁边救回了奄奄一息的板砖
得到电流浇灌的板砖开始了他的服务。严梧点开微信界面,先把景时懿发的十来条以“你这个没良心的”为主题的鬼哭狼嚎听了,然后装作没看见的忽略掉,又去点开了秦笙的聊天界面,于是就出现了秦女士再也找不回她的头的局面
“也许是上帝在安排一场现代琼瑶剧,在我身上试毒,”掩饰不住笑意的严梧脑内在逐渐形成了一个计划,嘚瑟到踩着节奏打字,“但是人给我送回来了,管他情深深雨蒙蒙,递到嘴边的肥肉,我要不整块叼走,那上帝他老人家不白费心思了?”
“这位热爱钻研计算机的美女,时候到了可能需要你的帮忙。”
秦笙和肩膀上的缪缪六神无主的对视了一会,深知严梧是个孙子的事实,背上不禁起了一身冷汗
林鑫清作为一位称职的私人助理,不仅仅能把主子接到的活理的井然有序,行程沧海桑田都能在第一时间内排好,顶着混沌不清充满睡意的大脑依然可以在各种场合“慕锦葵”与杨梓杭切换自如,还充当了全职保姆的身份
昨晚把杨梓杭送到了阳安老家与父母团聚一晚,今早上要死要活的爬起来去把还没睡够的明星搬到车上,送他去做采访,留了几个工作人员之后自己跑回公司,带着慕锦葵工作室筛剧邀回邮件,忙成了一个球,恨不得滚着跑。没等喝口水的功夫,电话打了一半就被私人手机的铃声打断了,一看是杨大少爷的电话,赶紧把座机往同事手上一塞,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
如果她能和刘双认识,两位保姆一定会坐在一起诉上一天一夜的苦
等红灯的时候林鑫清终于可以叹口气,打开手机看一眼微信。私人微信上工作相关的消息不多,除了代购就是家族群,看着比较赏心悦目。林鑫清自上而下地浏览,注意到了联系人图标上红色的1
后面的车不耐烦的摁起了喇叭,林鑫清惊觉头顶的灯变绿,上一辆车已经开出去很大一块了,她赶紧踩爆油门,等到过去监控最严的路段之后,她才单手划开屏幕,朝新朋友发了句语音
“小严吗?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同意的。”
“不不,我差一点不同意。”
林鑫清看着严梧诚实的发言,差点打歪方向盘。等她反应过来,严梧已经又发了一段话了,“我初步的想法已经成稿,请往我的邮箱里发一份角色的影视cut,我会根据相应人设改稿…慕锦葵老师心情怎么样?”
“哦哦,已经开始设计了吗?辛苦了,”林鑫清欣喜之余有些不知所以然的看着严梧最后一句话,才想起来今早她忙的管头不顾腚,根本没注意到杨梓杭的心情,“啊…这个,我不知道呢,今早太忙了。不过现在正在去接他的路上,一会观察一下回复你()”
林鑫清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位上,把住方向盘,左闪右闪带鸣笛,躲过了来追行程的人山人海。把车停在杨梓杭接受采访的分公司大门口。她刚把手放在车门把上,就看着不远处几个眼熟的人簇拥着一个全副武装,在不停跟粉丝们招手的高个儿
站在c位的杨梓杭停在车门口,跟几个小跟班说了几句话之后,就把他们打发到另一辆车上去了,自己拉开车门把自己整个塞进了车,在车门缓缓关上的时候朝车窗外尖叫的粉丝招手
看似正常而又叹为观止的流程一下来,保姆林鑫清却非常清晰的感受到了窝在后座上的生物散发的气息———死气沉沉
“梓杭?”林鑫清小心的把车开出了人群,从后视镜观察着撞死的明星,心里奇怪为什么严梧会比她还提前猜到杨梓杭心情的变化。她把车子减速,伸手把手机摸过来,边解锁边回头看向听见名字之后睁开一只眼看她的杨梓杭,“那个严…”
林鑫清话说到一半突然一个急刹车,把后半段囫囵着吞回去,猛地一转弯,“…延长了,在明天下榻的酒店停留的时间,因为后天增加了行程。”
杨梓杭皱了皱眉,“不是空白吗?”
“临时有变,具体的到时候通知,不会是什么大场面,放心吧。”
“哦…”
林鑫清看着杨梓杭闭上了那仅开了的一扇心灵之窗,偷偷舒了口气,又鬼鬼祟祟的转身,重新审了一遍严梧刚刚发来的几条消息
“哦哦,我心里大体有数,不用告诉我。不过林姐,我想跟上海的行程,如果可以那么请把您们下榻的酒店地址通知我,以及慕锦葵老师的空白时间。”
“允许的话我可以订明天晚上的飞机赶到,但是包括我同意接手这次工作,以及要跟行程的事,都不要透露给慕锦葵老师,公司以及造型团队那边也要闭紧口,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名侦探柯林被一句话憋死,通过种种迹象断定昨晚一定在她知道的范围之外发生了什么事,不可能是杨梓杭口里单纯的“交涉完毕,严梧还需要再考虑一下”。她一头雾水的被杨梓杭糊弄洋鬼子的回答与严梧疯狂卖关子的行为折腾的很心累,怀疑自己是不是老了,根本无法适应现在年轻人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