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花》沈沃

6、秋风苦雨初相见

　　“再过几天就该秋收了。”
　　春静随手拾起脚边一片枯黄的落叶，在心里默念道。
　　虽然自己家初来乍到什么都没有，但满仓叔叔家的地可不少，如今一家人背井离乡住在人家家里，指望着人家的关照，虽是至亲，一家人也颇觉不安。春静盘算着，等秋收的时候，自己一定帮满仓叔叔家多干些活，空闲的时候，再去地里捡庄稼换点儿零花钱，好给春光买点儿好吃的，小家伙已经抱怨过好几回，嫌家里的伙食不好没有肉吃。秋收，挣钱，难道这就是自己今后的生活？自己真的就要在这儿土里刨食的过一辈子？
　　在树下坐的太久了，春静感到腿有些麻了。她伸伸腿，攥起拳头轻轻捶了几下，站起身，走到小河边。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空已经飘起了纷纷扬扬的小雨，如丝的细雨犹如一张大网，网住了灰蒙蒙的天空，也网住了山川大地，河面上雾蒙蒙一片，远处的群山在雨雾里时隐时现。风夹着雨丝习习吹过，凉冰冰的。春静拽紧了身上的外套，立起了衣领。她宁愿站在这里淋雨也不愿意回家，她觉得妈妈那幽怨的眼神比这秋风苦雨更加冰冷，她更不愿意听妈妈成天的唠叨，什么“放着好日子不过，来这鬼地方遭罪啊”，什么“命不好克了全家”呀，每一句话，在春静听来都是格外的刺耳。家对她来说，就像一个大牢笼，让她感觉特别的憋闷，只想拼命的逃离。
　　“叮叮当当”一阵马铃声传来，在这寂静的村外显得格外清澈悦耳。
　　春静回头看了看，一辆马车正从不远处走来，车上装满了青草。这一定是村里谁家的勤快人，趁着还没秋收的空闲，在给自己家的牲口储备过冬的草料。春静想着，抱紧了胳膊。
　　马车走到大柳树下，突然停住了。车辕上跳下一个身穿灰色雨衣的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春静看。
　　透过薄如轻烟的雨雾，春静看到，雨帽下是一张年轻男子的脸，大概二十二、三岁的样子，个子不高却很健壮，大鼻子，嘴巴有点厚，眼睛很小，看上去也是一副老实憨厚的模样。
　　春静愣了一下，猛然觉得这张脸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由皱起眉头使劲儿的想了想，可最终也还是没想起来什么。
　　雨水打湿了发梢，也模糊了春静的双眼，她摇了摇头，又向河岸走近了几步，看着脚下哗哗流淌的河水，长长地叹了口气。
　　说时迟那时快，年轻男子三步并作两步地跨到了春静的身后，伸手一把拉住了她的衣服，焦急地叫道：“哎！哎！你！”
　　“干嘛呀？！”春静被这突如其来吓了一跳，惊慌地一把甩开了男子的手，转过身瞪视着面前的年轻男子，不悦地喊道：“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你拽我干嘛呀？！”
　　“哦，不是，我，哦，对不起，对不起。”男子拘谨地道歉，“我是怕你掉下去，这河水深，水流又急，掉下去可就没命啦，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你，你还是离远一点儿吧。”
　　春静回头看了看开始上涨的河水，也有些后怕，咬紧了嘴唇，走到柳树下。大柳树冠盖如伞，遮住了零落的雨丝。
　　年轻男子也跟着走到了大树下，见春静站在树下没有要走的意思，好心地劝道：“赶紧回家吧，淋雨会生病的。”
　　“斜风细雨不须归。”春静展开双手试探着接天上的雨丝，仰起头看了看高大的树冠，吸了吸鼻子，道：“我不回家，有大柳树为我遮风挡雨。”
　　“得了吧，家才是遮风挡雨的地方。”年轻男子憨厚地笑道：“还是快回家吧，再待一会儿天就黑了，坐我的马车吧，我正好顺路，可以稍你一段儿。”
　　“嗯？！”春静诧异地看了看男子，问道：“你又不认识我，你怎么知道我住哪儿？”
　　“当然知道啦，我家和满仓叔家就隔不几家，在他家西边住。”男子答道。“我知道你是他们家亲戚，你们搬来那天我就看见了。”男子有些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春静，“你看上去跟我们村里的人不一样，你好像不属于这里，也不应该住在这里。”
　　“不属于这里？那我属于哪里？不住在这里？那我又应该住在哪里？”春静用手指了指阴沉的天空，自嘲地笑道：“天上吗？我又不是神仙！”
　　“啊，不是，不是，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男子急忙解释道，伸手拂去了雨帽，“你不想回家是不喜欢这里吗？”
　　“不是，我就是觉得家里太闷了。”春静低声答道。
　　“我听说过你们家的事儿，知道你们在老家被坏人欺负才来这儿的，在我们这儿你们啥都不用怕，咱们村子里的人都挺好，没有那么多坏心眼儿，也没有人会欺负你们的。”年轻男子振振有词地说道。
　　“我知道。”春静咬了咬嘴唇，神情忧郁地低下头，“我只是想上学读书，却做不到。”
　　“呵呵。”男子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不爱读书，学习也不好，初中没念完我就回家种地了，我觉得也没什么不好的呀，不愁吃不愁喝的，慢慢儿的你也就适应了，我们这儿的人还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不也都挺好吗？现在国家政策好，老百姓的日子也越来越好过了，干嘛还非得念书考大学呀？当个农民也挺好，真的。”
　　起风了。瑟瑟的秋风微带着些许凉意，吹起了春静的衣角，她不由抱紧了双臂。
　　男子看着春静瘦弱的肩头有些瑟瑟发抖，三下五除二地脱下身上的雨衣，披在了春静的身上，“你看你冻的，还是赶紧回家吧。”
　　“别，还是你穿吧，别再把你浇湿啦。”春静推脱道。
　　“没事儿，没事儿，你穿着吧，我一个男的身强力壮的，浇湿了也没事儿，你一个女孩子可不禁折腾。走吧，赶紧回家吧，到家别忘了喝碗姜汤，要不该感冒了。”男子善意地看着春静，目光里满是温柔。
　　“嗯，谢谢你啊。”春静感激地点了点头，她心里有些不好意思，刚开始自己对人家态度那么不友好，人家却不计前嫌，还主动把雨衣让给自己，虽然不知道他是谁，却也认定眼前这个男子是个热心的好人，毫不犹豫地跟着他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