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花》沈沃

38、你不养，我养

　　张涛猛的踩了一脚刹车，车子稳稳的停了下来。
　　春静一把拽开车门，蹦下了车，“丽娜。”小声嘀咕着呆愣了几秒钟，“丽娜！”大声喊着，直奔那个放牛的女孩儿飞跑过去。
　　“怎么了？什么情况？”张涛缓缓地把车停靠在路边，拉开车门，满心疑惑地疾步追了过去。
　　放牛的小女孩儿十一二岁的样子，身材颇为瘦弱，一身肥大的衣裤显得很是不合体，硕大的竹筐里装满了野菜和青草，压在她瘦小的肩膀上，使得她的身体微微向前倾斜，一张小脸因长期的风吹日晒而变得黑红，甚至有的地方还暴起了皮，一缕散落下来的头发湿漉漉地紧贴在前额上。
　　“丽娜！”春静站在小女孩儿面前，有些气喘，“这不是丽娜吗？你这是在干什么呀？”
　　小女孩儿抬起头愣愣地看了看，一双空洞麻木的大眼睛立刻现出惊喜的神色，扔下沉重的竹筐，扑进了春静的怀里，叫道：“大姨！”
　　“半年多没看着大姨了吧？想大姨没啊？”春静抱紧了小女孩儿，对跟过来的张涛解释道：“这是我妹妹春荣的孩子，丽娜。”拉着女孩儿的手，介绍说：“丽娜，快叫张叔叔好。”
　　“张叔叔。”丽娜抬眼看了看张涛，便迅速地垂下眼睑，羞怯地低下了头，脸色越加的红了。
　　“嗯。”张涛含笑点了点头，生怕吓到这个胆怯的小姑娘。
　　春静看了看在路边吃草的那几头牛，心里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你怎么出来放牛了？你爸呢？”蹲下身子，拉着丽娜脏兮兮的小手，“学校也没放假呀，你怎么没上学呀？”
　　“我，已经，不上学了。”丽娜慢吞吞地低声应道。
　　“啊？！不上学了？！你还这么小怎么就能不上学了呢？”春静提高了声音，显得有些激动，“你跟大姨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怎么就不上学了呢？”
　　“我爸不让我念了，他说家里没钱，女孩儿念书没用，还不如在家放牛。”丽娜答道，委屈地看着春静，咬了咬嘴唇，低声说道：“可是，我想上学。”
　　“这叫什么话？！女孩儿念书怎么就没用啦？！”春静恼怒地站起身，“你爸可真行！大热天儿的让你这么小的孩子出来放牛，他自己怎么不来呢？他干嘛呢？”
　　“他，他和妈妈在家。”丽娜的爸爸在和春荣离婚后不久就又娶了个年轻的女人，丽娜口中的妈妈就是她。丽娜忽然眉头紧蹙了几下，垂下手捂着一条小腿，轻轻地摩挲着，脸上现出痛苦的表情。
　　“怎么啦？丽娜。”春静急忙蹲下身，焦急地问道，“快让大姨看看，是哪受伤了吗？”不容分说地拽起了丽娜的裤腿，心疼地惊呼：“哎呀！这是怎么弄的啊？”在她的膝盖下方有一片明显的淤青。
　　张涛也蹲下身，看了看，关切地问道：“这是怎么伤的呀？”
　　“昨天放牛摔了个跟头。”丽娜抽了抽鼻子，淡淡地说道。
　　春静手指轻轻点了点淤青处，不由红了眼圈，说话的声音也有些异样，“丽娜，疼不疼啊？”
　　丽娜没有说话，却有几滴眼泪落在了春静的手上，她抱紧了丽娜，“好孩子，别哭，啊，别哭。”春静感觉火辣辣的，那泪水不仅滴在了她的手上，更流进了她的心里。她站起身，“带大姨去你家，我要找你爸问问，他就是这样对待自己女儿的吗？！走。”风风火火地拉着丽娜就要走。
　　“大姨。”丽娜站在原地没动，拽住了春静的衣襟，“我得把牛赶回去，要是丢了牛，我爸，会打死我的。”
　　春静转过身看了看不远处正在吃草的牛，又看了看张涛，“你在后边开车跟着我们吧，我帮她把牛赶回去。”
　　春静和丽娜把牛赶进了牛栏里。
　　张涛在门口停好车，也跟着走进了院子。这是一个比较宽阔的院落，三间正房，并不像张涛想象的那么破旧，房顶上扣着天蓝色的彩钢瓦，正是时下新颖时髦的建筑设计。
　　推开东间的房门，一屋子的家具亮亮堂堂，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儿正坐在炕沿上吃雪糕，炕里边躺着一个衣着时尚的女人，丽娜的爸爸陈凯则坐在地下靠墙的一张椅子上。柜子上的彩色电视机里正播着赵本山的小品，三个人看着笑得是前俯后仰。
　　“爸！”丽娜轻微又有些发颤的叫声，显然是与这屋子里的气氛很是不协调。
　　“啊？”陈凯一回头就愣住了，慌忙站起身，差点儿带翻了椅子，结结巴巴地道：“大，大姐，你怎么来了？”
　　“别叫我大姐！”春静抢白了他一句，走到跟前，强压着心头的怒火，“你可真行啊！陈凯！大热天儿的，你在家躲清静，让丽娜这么小的孩子出去放牛，你可真忍心！”
　　“我，我这不是感冒了吗？有点儿不舒服。”陈凯尴尬地咳了几声。
　　“不舒服？！哼！”春静白了他一眼，“我可没看出来！”
　　“坐，你坐，大哥。”陈凯急忙搬了一张椅子为张涛让座，又强挤出一丝讪笑，“大姐，你也坐。”
　　“不用了。”春静瞟了一眼炕里已坐起身的女人，“陈凯我问你，丽娜正是上学的年纪，你怎么就不让她上学了呢？”
　　“谁不让她上学了？是她自己不愿意去的。”陈凯指着丽娜，“不信你问她！”
　　丽娜看着爸爸的手指着自己，不由一哆嗦，怯怯地低下了头。
　　“别怕，丽娜，跟大姨说实话。”春静摇了摇丽娜的小手，“真的是你自己不愿意上学吗？”
　　“我......”丽娜紧张地偷眼看了看爸爸，又期待地看了看春静，“我想上学。”
　　“嘿！你这个熊孩子！咋还撒谎呢？！”陈凯眼睛一立，上前就要去拽丽娜。
　　“大姨！”丽娜哭喊着躲在了春静的身后。
　　“干嘛？你想干嘛呀？陈凯！”春静气得一巴掌打开了陈凯的手，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还是人吗？丽娜是你的亲闺女，你就这么待她呀？！这可真是应了那句话，有了后妈就有后爹。”
　　“别怕，儿子，不怕。”女人搂住了被吓哭的小男孩儿，直视着春静，慢条斯理地说道：“哟！这是怎么说话呢？后妈怎么啦？我这后妈也没亏待她呀！从小到大，她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管的？！你在这装什么好人！”
　　“你！你！”春静像一头暴怒的狮子，无可宣泄地甩过头，瞪视着陈凯，“陈凯！我再问你一遍，你能不能让丽娜回学校去上学？！”
　　陈凯躲开了春静的视线，向后退了两步。
　　“不能！”坐在炕边的女人搭了腔，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这事儿我说了算，不用问他！”
　　“为什么？！她正是上学的年龄，你为什么就不让她上学了？”春静强忍着心中的怒火。
　　“没钱！我家穷，供不起她上学！”女人摸了摸小男孩儿的头，垂着眼皮，张口说道。
　　“你家有那么穷吗？再说供一个孩子读小学能花几个钱呢？”春静冷笑道。
　　“嘁！花几个钱？！吃的穿的，学费杂费，来回坐校车，那不都得花钱吗？！还几个钱？！你一个大老板，就别在这站着说话不腰疼啦！我们这小门小户的，哪能跟你比啊？！”女人梗着脖子讥讽道。
　　“得！我可不听你这些废话了，跟你也说不明白。”春静转身面对着陈凯，“陈凯！当初是你非要丽娜的抚养权的，你就得对她负责任，供她上学读书是你应尽的义务。”
　　“行了，大姐，你也别跟我讲什么大道理了，我讲不过你。”陈凯两手一推，一副拒人千里的架势，“当初是当初，我现在后悔了，不想要这个抚养权了，更不想尽这个义务。”
　　“你说什么？！陈凯！你再给我说一遍！”春静的喊声之大震惊了屋里所有的人，连春静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这是出自自己的叫声。
　　“我说。”陈凯被春静的喊声震慑了，心里有点儿发虚，定了定神，喷出一口气，冷漠地说道：“我不要她的抚养权了，我不想养她了。”
　　陈凯无情的话语一字一句，像钢钉一样扎在了春静的心上，她瞪眼看着面前的陈凯，仿佛是看着一个陌生人，虎毒尚不食子，她不敢相信，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狠心的父亲？竟然不顾父女之情，要抛弃自己的亲生女儿？！
　　这钢钉也同样的扎在了丽娜幼小的心上，她握紧了小拳头，委屈地瞥了瞥嘴，却没有哭出声来，只任泪水在脸上肆无忌惮地流淌。
　　从一开始走进这屋子，张涛就一直保持沉默，毕竟这是人家的家事，他一个局外人也不好参与。此刻他却再也坐不住了，起身拉过可怜的丽娜，把她瘦小颤抖的身躯紧紧护在怀里，虽然与这小女孩儿没有一点儿点儿的血缘关系，但他的心却也是揪着的疼。
　　春静咬了咬牙，手指着陈凯，说道：“好，陈凯，这可是你说的，你是个男人，说话要算话。”她回头看了看张涛怀里无声哭泣的丽娜，眼里的怒火慢慢的消散了，继而变得平和而又坚定，对着陈凯说道：“你不要她的抚养权，我要；你不养她，我养。”也不等陈凯说话，转身拉过了丽娜，“走，丽娜，跟大姨走，大姨带你去找你亲妈，以后大姨养你。”
　　春静拉着丽娜和张涛走出大门的时候，隐约地听到屋子里传出狡黠而又得意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