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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塞姑(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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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怎么还没有回来?”林嬷嬷在将军府门外急得团团转,因为小殿下前几日被歹人下毒,那下毒之人被抓后居然自尽了,如今小殿下生命岌岌可危。太医署的太医们费尽心力也不无法救治,幸亏老将军手中有一颗护心丹,但那也只是能暂时压制住毒素。据说药仙谷的老药仙医术高超,乃华佗再世,为了不再出意外贵妃娘娘将小殿下带回将军府,而她独自一人去药仙谷请那位老药仙,本说半月时间便可返回,前几日便已到约定时间,林嬷嬷只能每日焦急等待。
突然一阵马蹄声传来,林嬷嬷远远看到兰莹驾着马车,一脸英气,开心的大声喊道:“娘娘!”
多日来的奔波,兰莹满脸疲惫,因为老药仙年事已高不能骑马,她只得驾车,虽心急却也无力,一路上担忧自己儿子的状况,更觉憔悴。等到了将军府门口已经有人前来牵马,她跳下车马上询问旁边的林嬷嬷:“玄逸怎么样了?”
“小殿下依旧昏迷不醒,这些日子也只能做些米糊喂服,现在瘦的已经没了人形,老将军这几日也在遍寻京城名医,却都无功而返”林嬷嬷小声啜泣道。
兰莹长吁一口气,对着马车里的人说道:“先生,麻烦您了。”
这时一个身穿麻布衣服,发须灰白的老人缓缓走下马车,如若此人走在街上大概很多人都只会把他当做一般的老农而无视。那老人也不多说什么,直接往将军府内走,兰莹等人赶忙跟上。
兰莹这次出宫仅带了林嬷嬷一人,如今的她已经不相信宫中那些服侍自己的人了,将军府内也一直警戒着,府内的所有人都十分紧张,大家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走路似乎都有些打颤的老人身上。
“咳,殿下他中毒太久,毒素已然进入血脉,若不是护心丹,早就魂归西天了。”众人等了很久才听到老药仙说了这一句令人失望的话。
兰莹心中一沉,小心问道:“先生可有解毒之法?”
那老药仙捋着胡须摇摇头说:“此毒老夫也未曾见过,况且时间太久深入血脉,如今老夫也回天乏术了,而且……”
“而且什么?”兰韫插嘴言道。
“此毒凶狠异常,况殿下中毒太久,如果不尽快压制毒素,再过几日,可能殿下就挺不下去了。”老药仙心中暗想此毒不似中原地区的毒,倒有点像北国蛮夷的制毒手法。
“老夫有强压之法,虽然这样毒素还会留在体内,但是可以让殿下苏醒,不过……”老药仙怜悯的看了一眼躺在床上那个脸色惨白的孩子,“如果要压制此毒必须是更加凶狠的毒药,此法会耗其气血,殿下或许要终生被两种毒素缠身痛苦异常,体质也会比常人弱很多,而且这种方法能支撑殿下多久也不知,哎……”说着又停顿一下,盯着兰莹接着说:“是否选用此法还请娘娘决断。”
“那样玄逸不就变成一个废人了吗?先生,您的医术我是相信的,可是或许……或许你多研究几日可能会有更好的法子……”兰韫带着一份期待看着那位老人,玄逸还小,这个孩子本是天之骄子,老天怎能这样待他?
“好,请先生制药吧。”那可怜的女人还是做了决定,这时所有人都看着她,可是兰莹眼中只有躺在床上的那个孩子。当时那碗汤应该是自己喝的,为什么会同意让玄逸先尝呢?一直以来小心翼翼就怕中了恶人的陷阱,这次却因为自己大意害了他。兰莹努力控制自己,向老药仙行了个礼:“劳烦先生。”
老药仙长叹一声拍拍兰莹:“娘娘放心,老夫会想尽办法来找寻解药的。”
“玄逸,你一定要活下去,所以一定要藏起你的锋芒,即使所有人对你不齿,但我只有这一个愿望。”李玄逸已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了,他靠在床尾两眼呆滞,想着小时候那次事故,他好像睡了很久,醒来以后看到的便是母亲惊喜的表情,就像是一场梦。
“呃……”李玄逸动了一下,慢慢将身体蜷缩起来,抱着自己,就像那时母亲抱着自己一样。那天自己醒来以后母妃就是这样抱着他一直哭一直哭,不停告诉自己“要活着”,考虑将自己送到北疆军队,说是那里都会比京城安全。
房间外面一直有脚步声,时而还能听到夫褚和赵叔的声音,窗外的人影也来回闪动。是什么时候来?外公他们好像来过几次,可是李玄逸躲在里面一直不出去。其实他也不是想逃避什么,只是想一个人思考一下,杜栎说的有道理,一开始他们就错了,妄想逃走。然而生于朝堂,自己本就是朝堂的一部分,自己居然如此愚蠢。
这三天李玄逸自己想了很久,他的一再退让究竟带来了什么?父皇说,自己不强大,就根本保护不了任何人。如同这次的和亲,他根本没有任何底气提出反对意见,只能看着自己宫中唯一的牵挂也要消失在自己的生命中。“如果,如果我能强一点。”李玄逸心想,以前是母亲保护自己,然后她死了;自从那次中毒事件后杜栎便被送进宫保护自己,从此没有了自由;叶珏因为自己也差点死掉。
“我就是个累赘。”李玄逸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愤怒和果断,猛地起身头还有些晕,缓了一会打开门看到夫褚和赵叔几个人在门外一直转圈,看到他开了门,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殿下”。
李玄逸却像是没什么事一样,摸摸自己的肚子:“赵叔,有吃的吗?我饿了。”
“诶,有,有……快去啊!”赵叔老泪横流,赶紧张罗着让人做些吃的送过来。
“夫褚,你准备一下,一会和我去一趟杜府。”
杜府上下乱糟糟的,全部都在为杜栎半月后去北国做着准备,可杜栎本人却坐在院子中央看着下人们来来往往,似乎他们忙的一切与自己无关,“阿栎。”
“娘?”杜栎回过头看到自己的母亲站在身后一脸的担心。
“还在想静王?”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出门了,我在想是不是那日我说的过火了一些,那天我只是担心他,如果我不在他身边了,皇后那帮人……”杜栎哽咽了一下,捂住脑袋叹了一口气,“也许,是我莽撞了,怎能什么都不管就请旨去北国。”
“阿栎,你把玄逸想的太懦弱,你不可能永远陪着他,他也没你想的那么无能,你要记住他可是兰莹的儿子,也是当今圣上的儿子。”杜栎若有所思的看着母亲。
“他可是我们国家最勇敢的女子和最有野心的男人,是他们的孩子,怎么会一蹶不振呢?或许等他想明白了,大家才会知道他是怎样的一颗珠宝。”
“少爷,静王来了。”一个小厮急忙跑过来,杜栎站起身看了看身后的母亲,“去吧,或许他已经醒了。我得去看看还要准备些什么,这可是你第一次一个人走这么远。”
杜栎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看到夫褚站在外面,等他打开门看到那身穿红色长袍的人一如从前那般风度翩翩,虽然觉得有些陌生,但是知道李玄逸无事,杜栎终是安了心。
“玄逸。”
李玄逸转过身笑靥如初,“阿栎,看你府上如此繁忙,是要走了吗?”
“还有十几天吧,你……还好吗?”杜栎上前抓住李玄逸的手,发现那双手似寒冰一般,眉头一皱。
李玄逸若无其事的抽出自己的手,坐在椅子上,“那……还好,我赶上了,是吗?”
杜栎看他抬着头的那一瞬就像是个邻家的少年,可是那双眼睛却压着一股灰霾之气,踱步坐到他旁边倒了一杯茶,“是啊,皇上封我为宁远将军,呵,一不小心还混个将军当。”
李玄逸抿了一口茶,淡淡的说“阿栎,我决定要去争皇位,你会帮我的是吗?”
“什么?”杜栎愣住看着那个喝茶的人,“为什么?如果是因为那天我说的话你大可不必这样,当初是怕我离开后皇后他们对你出手,后来一想你外公还在京城,他们断不会如此明目张胆,而且再过些日子叶珏也来了,我倒是杞人忧天了。”
李玄逸笑着摇摇头:“不是的,阿栎,这几天我想了很久,现在的我似乎是自由的,但其实我依旧在一个笼子里,周围是你、杜将军、外公守着我,可我在笼子里面看着外面的人一个一个因为我消失,你知道这感觉吗?”
屋外似乎飞来几只喜鹊,不停地啼鸣着,李玄逸站起身透过窗纸看着外面隐约的阳光,“我逃够了,是该好好和他们算算账了。”
“你知道你加入这场斗争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不过人生总要赌一把。更何况不是你说的吗,即使我不去争,那些人依旧把我当成绊脚石,早晚要除掉我。既然这样,那就看看究竟是谁能把对方除掉。”杜栎看到李玄逸眼睛的灰霾消散了,流出的是一抹寒刃,他想到母亲说的话,或许一直以来的太过亲近,自己都忘记这个人究竟是谁了,他向后退一步行了一个君臣之礼:“那样,臣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突然门外一阵狂风吹过,门窗在不停的抖动,杜栎带着李玄逸进了内间书房,“你目前可有什么想法了?”杜栎问道。
“过年的时候,不是有人说我应该入朝吗?那如今我就遂了他们的心意。”李玄逸靠在门框上讥笑道。
杜栎则皱着眉,“你要去太仆寺?”
“呵,就算我要去,父皇也不会同意。我这个大哥啊,就是总爱想当然。我已经向父皇请旨,去京兆府学习。”
“为何是京兆府?”杜栎有些不明白。
“若初入朝便是官阶高的职务,必定被人抓住话柄,此是其一。”李玄逸揉了一下鼻子,“其二是,京兆尹官职不高却掌管京城司法,皇后身边没脑子的人太多,我进京兆府是最方便不过的了。”
“最后……”李玄逸停了一下,抬起眉眼:“现在的京兆尹是江晚枫。”
杜栎明白了,江晚枫是如今朝中少数没有站队的官员,和他共事倒不用害怕受党争的影响,“那你打算拉他进来?”
“目前还不知道,听外公说这人非常固执,只要认准了什么是对谁也别想拉他回来,所以他一直是京兆尹,几年来不升不降。”
“嗯,不过听说皇后他们曾从京兆府强行提过几次犯人,虽然江大人写过几次奏折却都石沉大海,现在天天出去喝闷酒。”杜栎笑了一下。
李玄逸也笑道:“所以,他就很需要我。”
杜栎恍然大悟:“果真是此理,不过也听说他可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啊,在他手下干,不容易。”
“那他是没遇到像我这么有魅力的。”说着李玄逸甩了一下头发,杜栎看他又恢复了从前的神态便放下心来,少有的没有回嘴。
杜栎回过神:“那我能做些什么?啊,可惜我要去北疆,那这半年你自己没问题吗?”
“不,这次和亲着实蹊跷,太子当初在朝堂上的一番说辞不似他往常,所以定有人在背后操纵,原因是什么?我猜想队伍中或许有北国奸细,既然父皇封你为将军,你暗中观察一下,找出那个人,也许那是一个更大的阴谋。”
杜栎点点头,他也奇怪为何新任可汗一上任便只要求和亲,要如此说也是可能的,“你既然选择要这么走下去,我会一直追随你,但是如此你更要小心,实在不行就加强一下王府的守卫。”
李玄逸轻笑一声:“这样不就是告诉那些人‘我要有动作了,你们小心一点。’放心吧,我没事,难道是我装成兔子太久你都忘记我会咬人了?”说着他快速出了一拳,“我可是会功夫的。”
杜栎打了一下他的手臂:“是是是,我家王爷武功盖世。”
两人相视一笑。
“我先走了,你家现今也乱的要命,我就不在这给杜夫人他们捣乱了。”
杜栎点点头,“你脸色不太好,当初云姑娘离开时一直嘱咐切不可生气劳累,这几日竟都占全了,那病怎能好。”
“我自己身体我知道,单靠几服药是没有用的。”
“那也能恢复血色的,不管做什么还是要注意一下身体,兰娘娘当初可是最担心你的。”
李玄逸听到自己母亲怔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说了一句:“知道了。”又抬头看看屋外,外面的柳树枝在不停地随风摇动。
“我先回去了。”
“玄逸,等一下”杜栎突然又叫住那正要出去的人,“灵辛公主说她想你了,一直没见到你,她很担心。”
李玄逸停在门口很久,一阵风吹过把窗户吹开,那风闯了进来吹起红色长袍。杜栎没看到,李玄逸的眼角一直停留着一滴泪,“知道了。”说完便头也不回的带着门外的夫褚离开了。
世幻心已死,怎晓悲凉?一曲伤恸,可叹身处尘世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