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难》姑溪

5、第4章

　　闻灵语心下一惊，正想问个清楚，见男子一脸了然地向他招手，脸色有些苍白：“你还是过来听吧，放心，我已经打不动了。”

　　也对，他现在还做不了什么。

　　不等他坐到床边，他忽然一只手搂过他的后颈，用口型无声道：“有人。”随即掀开被子，另一手环腰把他按到被窝里。

　　来不及抗议，他就陷入黑暗中，顺势蜷在他的修长的大腿旁。贴着温暖的被窝，微微感觉到他的手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像是在说，“别出来”。

　　闻灵语屏气凝神，果然听到到有人走过时地板微微的咿呀声，短促而轻微，更显得欲盖弥彰，让人联想到踮脚的贼。

　　想把他藏起来？这家伙莫名的还挺可靠。

　　脚步声停住了。

　　“刚刚好大一阵动静，里面没事吧？”传来的是一阵清朗的少年音。

　　奇怪，还以为会是当初重创他的那路人，故而他是不想牵连他，但倘若是其他人，该不会是因为门口被他放倒的小二起了疑心吧？

　　男子顿了一下，没来得及接上话，估计也是有些意外，但随即就听见他咳了两声，声音自然而然越发显的虚弱：“无妨，在下病体未愈，方才不小心摔着了，本来阿福是看护我的，这厮竟然打着小盹，累得我这般狼狈，见笑见笑。”

　　阿福在好几天前就蹲在这门口了，看做“看护”倒也说得过去。

　　“是我打扰了，少侠继续歇息吧。”少年言毕就转身离开了，不再掩饰自己的脚步。
　　他松了一口气，幸亏不是那个人，否则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也对，现在他们都应该在搜罗“他”的尸体，而不是追杀一个无关大局的陆云。
　　闻灵语看人走了，轻轻的扯了一下他的衣服，

　　“如何？”

　　“如何？”

　　此时，大堂的一个角落，围坐在桌前饮茶的一行人注视着刚从楼梯上走下来的向易春，一个身着蓝色暗花细丝长袍的少年率先问道。

　　向易春摇了摇头，“没事，先月，那人倒好像不愿别人插手。”

　　“怎么会，锁魔阵都放出来了！”近先月讶异道，是他率先发现了楼上客房的不寻常。边界之地，动乱频发，在他看来，若有仙魔冲突，那是必定要先二话不说先踩魔教一脚的。

　　“总之，我们已表明了我们的来意。若当真有魔教人在屋内，识相点的也知道不要惹是生非。”一起长大，向易春早摸清了近先月的急性子，赶忙道，“我们还有任务在身，此事成功，必定能将魔教在东越的暗网扫清。”

　　“哎呀知道啦知道啦，要分得清孰轻孰重。”近先月叹道，“我也是气不过师尊被那魔头重伤，想替他报仇嘛。”言毕，不少同行人纷纷点头同意。

　　为首的是一名身着紫色劲装的女子，剑眉冷目，面对这些义愤填膺的少年，尤其是最会煽风点火的近先月，她心里更多的是不耐烦：“既然如此，我们须得尽快动身，莫要再为旁人干系分心。”

　　声音不大，却有着极强的震慑力，一时间纷纷杂言都停止了，其他人毕恭毕敬的应道：“是！”

　　此时的客房内。

　　“来者没有恶意，倒像是个热心的修真少年。”他侧头看着闻灵语从被子里钻出来的脑袋，“他掩饰脚步而来，又见到门口昏睡的小二，估计这房间有所不测。”

　　闻灵语眼神一闪，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某种程度上，这少年还真是猜对了。

　　“但是锁魔阵将你的魔力封锁，我又灵力微弱，方才我们对峙没有用到法术，自然也不会有痕迹。他探不出虚实，就高声询问来试一试底细。方才我的声音如此喑哑，他仍旧称呼我为少侠，而非公子或是别的什么称呼，是认出了这阵法，见布阵人安好，无论我的说词有没有让他信服，都不再干涉，其家教可见一斑。我估计会是东越那边的修仙弟子，最起码也是云游道士。”

　　此人确实是思维缜密啊。

　　闻灵语深表同意，补充道，“来人实力应当也不俗，我们还是速速离开吧。”

　　“哦？我们？”他眼神一动，“决定捎上我了？”

　　闻灵语心道，现在保不准哪群急火攻心的仙家在楼下吃着饭呢，万一被围歼了可就惨了，还是
　　拿他掩人耳目，日后再作打算。

　　还有关于哥哥的事，要尽快问清楚才行。

　　“废话这么多，快走啦！”他推男子一把，从床上跳起来，甩给他一个包裹，“赶紧的把衣服换掉，一身药味。”

　　男子这回不再多问了，安安静静的打开包裹。

　　他背过身去，听见身后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想到这七日来他贴身照顾，也不乏洗衣换药的举动，难免有些肌肤接触，纵使魔教再奔放，他还是不由得有些尴尬，便出声转移注意力：

　　“既然要同行，还是多认识一下吧，我叫灵……语。”

　　不小心把真名说出来了。

　　“哪个灵？”

　　“啊？”

　　“那就双木林吧，名字越平凡越好。”男子声音还是那样懒懒的，却又看透了他遮遮掩掩的态度，反而自然地帮他调整着伪装。

　　闻灵语大窘，觉得自己不免有些小人，赶忙问道：“那兄台怎么称呼？”

　　“我身已死，就用陆云的名字好了。”还是那种没所谓的语气。

　　此言一出，背对着的少年沉默良久，忽然无比虔诚地说：“不行，你活下来并不是要替代他。即使其他人都认为你是陆云，只要我在你身边一天，我就能够把陆云和你区分得清清楚楚。”

　　“你不是他，说你自己的名字。”

　　男子愣住了，一时语塞，下意识道，那便是：“陆……御。”

　　“煜？”听到背后没有动静，闻灵语转过头来，纳闷道，“是’照耀’的那个煜吗？日以煜乎昼，月以煜乎夜。”

　　男子闭眼，有些恍惚，喃喃的重复着：“日以煜乎昼，月以煜乎夜……”陆云本是眉清目秀的样貌，随便一站都显得玉树临风。但此男子更有一股华贵傲然的气质，他此时身着一袭白罗长袍，抱胸而立，倚着窗棂，显得有些疏离。

　　不知道想到什么，他微微颔首，睁眼时已经是盛满笑意，好像是午后的阳光揉碎了掺在黑夜里，微微闪动着金光，让人一下温暖起来。

　　“嗯，我是陆煜。”

　　闻灵语的呼吸一滞，他竟然笑了。

　　很多年以后，他时常想起这一幕。他们没有想到这一对假名陪伴他们走过的时间竟有如此之长。更不会想到，叫做语的，却有口难辩；唤做煜的，却照耀不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