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师》文盏

2、第 2 章 早春

　　早春，瑶京的桃花已经悉数绽放，一阵风过，官道夹岸落花如雨，纷纷扬扬。
　　一辆拉着灰帘的马车从路尽头悠悠晃晃地走来，马车前坐着个总角小童，嘴里叼着草梗荡着腿，有一下没一下地随意赶着马车。
　　车里的主人不知何人，也不催他，在漫天的桃花雨中，车上累累积了一层花瓣，将车顶都盖作了粉色。
　　这辆拉着帘子的车从官道行入西街，行人熙熙攘攘，两边都是叫卖东西的商人货郎，小童看到那各种稀罕的玩意儿，眼睛都直了，于是马车就走得更慢了。
　　“阿嚏——”胡人的胭脂摊前，俊美的华服青年重重打了个喷嚏。一抬头，正看到那马车正远远走来。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辨认出车帘上的云纹，神色有些复杂的怀念。“国师的车？”
　　“王……咳，公子，听说国师大人云游归期已至，这应该是他回来了。”他身后的书童躬身低低道。
　　华服青年略一点头。“这几个，包起来。”他不再看这小摊，目光落在那悠悠晃晃的马车上，然而那马车拉着帘子，看不到里面的人。他手中的折扇展开了又合上，合上又展开，修长的手指用力得都泛起了些微的青白，终于下定决心一般往前走去。
　　赶车的小童仰脸看着拦在前面的人，他初次入京，并不认识这位身份高贵的明钦王。“你拦车……作甚？”
　　“听闻国师云游归来，我只是想向你家大人问候一声。”青年声音温文有礼，对马车微微欠身。
　　他修眉星目，容貌十分英俊惹眼，又是这样有礼，小童不好为难他。然而马车里的人并没有出来的意思。小童犹犹豫豫地说，“我家大人可能在休息，您还是且回吧。”
　　“国师大人？”青年轻轻唤。车帘依然没有动静。
　　小童知道，车里的那位大人并未在休息。然而没有动静，那便是不想搭理的意思。于是他的态度也强硬了起来。“我家大人休息，你就别打扰他了。”
　　“放肆！一个小童也敢这样无礼！”青年身后的仆从怒斥。
　　青年抬了一下手，制止了手下。他依然温和恭谦，只是眉间多了一丝失落。“那便不打扰了，改日我再登门拜访。”
　　大人不想见的人，就是登门估计也难拜访到吧。小童在心里嘀咕。赶着车忙忙离开了。
　　青年站在原地看着车离开的背影。眼中满满失落。风吹起他华服的衣摆，落了几瓣桃花在肩头。他拈起花瓣，喃喃地自语。“还是不肯见我……到底为什么呢。”
　　“这国师实在可恶！竟然敢对您这样的态度！连坐下的小童也这样放肆！连皇上都不会这样对您！”他身后之前训斥小童的那个仆从愤愤道。
　　青年皱着眉看了他一眼。又转而看向自己的书童。慢慢地说。“右及，你怎么做事的，这样多话的人你也放我身边。”
　　“他是文伯的侄子，新来的，不懂事。”书童一脸窘迫，扯过之前插话的仆从。“走走走，你不用跟王爷身边了。先回王府吧。以后去后院干活。”
　　青年幽幽叹了口气，依然看着马车离开的方向。那车已经走远得看不见了。右及看他的神态便知道他的心事，劝慰道。“……国师大人也不是只对您一个人这样，京中不管哪个达官贵人，要见他一面都难的。您不用放在心上。”
　　“但他以前——”然而这话说了一半他又停住了。
　　以前……其实也并不常见到这位神秘的国师大人。那时候皇兄还没继位，太子视他们如眼中钉。他羽翼未丰，连自保都难，京中许多官员害怕和他扯上关系。那时候他并不敢去拜访这位低调神秘的国师。国师却遇见过他几次。
　　十分凑巧的，那为数不多的几次，每次都是在他最危难的时候。这位总居于幕后的国师，仿佛是他的守护神一般，顶着得罪太子党的危险，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每每助他化险为夷。
　　然而皇兄继位之后，他便再也没见过那位国师大人了。那位神秘的术士，对他的态度变得对京中其他达官贵人并无二般。
　　“以前……我还以为对国师来说，我是特别的……”青年垂下了目光。叹息了一声，用折扇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颗桃花树。“就是在这里，这个地方，他救过我的性命。”
　　那时候，也是早春。
　　西街刚建成，十分清冷。路上并没有行人。年幼的他从官道上过来，拼命地奔逃，随从都已死伤，却依然没拦住那伙太子党派来刺杀的人。
　　身后一片喊打喊杀声，他衣裳上都是泥泞和血迹，狼狈不堪。逃到这个地方的时候，他看到了一辆悠悠晃晃驶来的马车。
　　风吹得桃花落了一地的花雨，那辆灰色的马车独行在桃花纷飞中。忽然，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掀起了门帘。在他还没看清车上那人面目的时候，那人已宛若风一样拂过，站到了他的身边。
　　这位神秘，难得一见真容的术士手扶在他的肩上，声音冰凉冷淡。“呵……青天白日。魑魅魍魉也敢横行。”
　　只是瞬息之间，身后的喊杀声已经寂灭了，四周变得十分安静。他猛然回头，竟发现那群追杀他的杀手竟都不见了，身后空无一人，来的路寂静得仿佛只有风和这飘落的桃花，什么都未发生过一般！
　　术士安慰地摸了一下他的头，手指凉如冰晶，“不必怕，有我在。”
　　年幼的他抬头看着眼前的人。这个人一身灰衣，却有高雅出尘之意，面容玉石一般苍白清冷，风中衣裾猎猎，恍惚如神抵从天降临。
　　他喃喃地问，“你是谁？”
　　这位从不在人前现身的国师难得地笑了一下，他的笑容也是冷冷淡淡的，声音却很温和。“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他仿佛置身梦中，懵懂地问。“那我要怎样报答你？”
　　“你要报答？”术士带了点笑意。“那便陪我在此赏一会桃花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