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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长欢 “这天底下 ...

  •   我记得叔父曾说过:“了解一个男人最好的方法,就是去了解他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武懿公主《太史公曰陈湎传》

      。

      长欢蹲在假山后面,双手来回团着一个雪球,抿嘴轻笑。

      她微微抬起头,往前探了探身子,阳光轻轻扫过她的面颊,原本藏在阴影里的一对眸子绽出了琥珀色的光。蛾眉一蹙,她有些不耐烦地抬手遮挡,宽大的翠袖随之滑落,雪白的一段酥臂露了出来,尽显妩媚娇柔。

      心中难以抑制的兴奋让她有些喘不过气,右手早已被雪球冻得生疼。她缓缓举起右手,瞄准了假山另一边正在跟朋友蹴鞠的王涣。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眼看着王涣追逐着绣球朝这边跑来,她奋起一跃,掷出了手中的雪团,正中王涣面门。

      松散的雪球霎时间散作千万朵雪花,在王涣脸上渐渐融化,化作雪水行行。

      陪着王涣蹴鞠的几个少年都愣住了,不知是何人这般大胆竟敢如此捉弄这位“混世魔王”。

      王涣先是一愣,紧接着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猛地抬头朝假山后一看,就见一个少女的倩影飞奔而去,消失在院墙外了。

      蹴鞠的几个少年纷纷起哄,又是大笑又是鼓掌。

      王涣并不理会,也不顾一脸的雪水,撇了众人就追了上去。

      。

      长欢一边跑一边笑,笑声清脆中暗含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低哑,仿佛葡萄酒注入夜光杯——仅凭声音就已撩拨起了人们心中的嗜酒之欲,叫人垂涎三尺。

      一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才倚着院墙坐了下来,却还是忍不住捂着嘴轻笑。她不知道自己这是着了什么魔,竟然做了如此愚蠢的事,而且还乐在其中,没有丝毫悔意。没想到,自己万般提防,到头来还是沾染上了王涣的傻气。这样想着,她突然慌了,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这下解气了?”王涣追了过来,直直地盯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生气了还是什么。
      看到他湿漉漉的发髻,她又笑了起来:“现在咱们才算两清。”

      王涣没有说话,仍旧望着她,好像若有所思,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除了他们两个,四下里空无一人。冷风吹过,划过耳畔时发出嗡嗡的声音,不知怎的让人更觉空旷。

      “你傻了么?”她站起来一拍王涣冰冷的面颊,感觉上面还是湿的,“赶紧擦擦脸吧,现在天气又干又冷,若是冻坏了我可担待不起。”

      她一凑过来,王涣突然低了低头,移开了目光,照她说的用袖子把脸擦干了。

      “生气了?”她笑着,伸出一只手指勾起了王涣的下巴。

      “没有。”王涣拨开了她的手,笑得有些勉强。“对了,”他有些生硬地说,“我有东西要送给你。”说着,他又低下了头,从衣服内侧掏出了一只玉簪子。他的动作有些不自然,似乎很紧张。

      她接了过来。只见那簪子顶端装饰着玉制的鸢尾花和叶片,鸢尾花上向下垂下三颗玉珠。

      长欢长这么大还从未戴过什么像样的首饰,每每擦拭郑夫人的宝奁时都唏嘘不已,而这件簪子的华美精巧丝毫不亚于郑夫人的首饰。她一时又惊又喜,恨不得立刻就戴上,但她又不想让王涣看低了自己,仍故作矜持,酸溜溜道:“玉簪都是给富贵人家的夫人小姐戴的,我哪里配得上?”

      “这天底下哪有你配不上的首饰?”王涣轻声道,“再者……谁说你做不了富贵人家的夫人小姐了……”

      她脸上飞红,耳根也热了:“你胡说什么!”声音高得有些刺耳。

      “我没胡说。”王涣小声念叨。

      “别拿你自己做不了主的事胡说八道!”她心里又烦又乱,被自己怒不可遏的语气吓了一跳。

      “我怎么做不了主?我不想做的事没人能逼着我做。”王涣道,显得非常激动,“大不了就离开这个家呗!”

      她愣住了,定定地望着眼前的少年,对方的眼神坚定得容不得半点质疑。她感到自己的心一下软了,就像原本固若金汤的城墙刹那间倾塌。她低下头,拿着簪子的手不住颤抖。

      王涣上前一步抓住了她颤抖的手,力道很大,抓得她隐隐作痛。

      “我会照顾你的。”他说。她能感觉到他在竭力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柔。

      恍惚间,她微微点了头,心中却愈发惶惑不安。

      王涣松了手。

      我这是在做什么?她心里更加烦乱,急得几乎要哭出来。刚才点头的人好像不是她自己,而是一个被什么东西操纵的傀儡。

      “你怎么了?”王涣问。

      “没怎么,”她勉强笑了,“只是没想到。”

      王涣试探地把手放在了她的肩上,见她没有反抗,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她感到他的心跳逐渐平稳,而她自己的心却越跳越快。她有些害羞,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试图让自己也冷静下来,但结果却适得其反。

      她听到王涣轻轻地笑了一声,像是在嘲笑她的紧张。

      她的脸更红了,一把推开了王涣,没话找话道:“那个……那个簪子你是在哪儿买的啊?”

      “当然是首饰店。”王涣笑道,“我帮你戴上吧?”

      “不必了,叫人看见多不好。”她退后一步,忽然心生疑惑:夫人给每一位少爷的月钱都不多,王涣怎么有钱买如此贵重的簪子?于是开口问道:“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我攒的,不行么?”王涣道。

      “谁信呐!”她嗤之以鼻,“还不从实招来。”

      “你非要问我就告诉你,”王涣道,“前几天老爷不是丢过两个玉如意么?”

      “那是你偷的?!”她大吃一惊,“可是我弟跟我说那是原来打扫学堂的丫鬟偷的。”

      “你弟说谎了呗,”王涣道,“他嘴里就没一句真话,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早就把他赶出去了。”

      那她岂不是白白冤枉了那丫鬟?她心里一阵悔恨,对长生又是愤怒又是无奈。

      “偷的东西我怎么敢要?”

      “这簪子又不是偷的,”王涣道,“若是有人问起,你就说是家里亲戚送的。”

      她实在舍不得把簪子还给王涣,犹豫再三还是藏进了衣袖中。

      。

      陈湎扛着铲子在郑氏夫人的院子里除霜,心里对长欢长生这对姐弟恨入骨髓。

      那日长生挨了打之后就跑到长欢那儿告状去了,长欢让范大把他狠狠打了一顿,又命他给这国傅府里所有的院子都除一遍霜。

      时至今日,范大已经明白了他和老爷并没有任何瓜葛,开始变本加厉地惩罚他,家里其他的丫鬟小厮也不敢再和他来往了,只有紫衣和朱衣还愿意跟他说话。

      此时此刻,她们姐妹正坐在屋前的椅子上,皱着眉头看着他。

      “你都铲了这么久了,让我帮帮你吧。”朱衣有些心疼地说。

      “不用,”他强装轻松,“除霜可是男子汉干的活。”说着,埋头挥舞起瘦骨嶙峋的手臂,样子颇为滑稽。

      朱衣忍不住笑了:“我看你这‘男子汉’还不如我呢!”

      “人不可貌相,”陈湎头也不抬,“懂不懂‘四两拨千斤’的道理?”

      “你怎么一点不知道害臊?”朱衣捂嘴直笑。

      “你帮不上忙就别跟他斗嘴了。”紫衣道,对妹妹的言语轻浮十分不满。

      难得有了片刻的宁静。铁铲撞击冰块的声音在偌大的院子里回响。

      又过了一会儿,紫衣打破了沉默。她站了起来:“你还是歇会儿吧。”不知是不是铲冰的声音太令人心烦,她开始在屋檐下来回踱步,与往日端庄恬淡的气质略有违和,显得有些烦躁不安。

      “不用,反正早晚都得铲。”他发狠地说道,“叮叮当当”地敲着院门门槛下的一小块冰坨子。

      为了敲下这块冰,他算是使劲了浑身解数,先是从前后的缝隙下手,后来索性照着中间猛敲,想把冰块震碎。可无论他怎么使劲,这块冰都岿然不动,被敲落的只有几块细小的碎冰屑。他心中一股无名火起,忍不住破口大骂道:“他娘……”骂到一半,他突然想起紫衣朱衣姐妹就在身后,连忙改口:“他娘怎么就生养了这么个东西。”

      “好端端的,你骂谁呢?”朱衣站起来插着腰问,既觉生气又觉好笑。

      “范大啊!”他道,“门槛和墙根谁会去踩?这不是没事找事么!”

      朱衣对他骂人的样子极其厌恶:“让你歇会儿你不歇,既然要做就别发牢骚!况且他又不在,你这骂全让我们听去了。”

      陈湎自知理亏,不再说话了。

      “把铲子放下,我给你另派一个活。如果范大问起,你就说是我不让你干的。”紫衣朝他走来,居高临下看着他,语气强硬,“别忘了,我的位份在你之上。”

      他扭头一看,紫衣神情严肃、冷若冰霜,对他刚才的出言不逊有几分责怪之意。

      “我知道错了,”他讪笑道,“姐姐消消气。”

      紫衣这才发觉自己有点过于严厉了,脸一红,神情有所缓和,柔声道:“我是觉得你该休息一会儿了。”

      他知道紫衣是为了他好,心里颇为感激,终于不再辩驳了:“那多谢了。”他直起腰,擦了把汗:“有什么事,姐姐吩咐吧。”

      “你去给夫人送一趟披风吧,就放在里屋,你一进去就能看到,”紫衣道,“现在天色晚了,夫人穿得单薄,弄不好会着凉的。”

      “夫人在那儿?”

      “在后花园里赏梅。”

      “得令嘞!”他把铲子一扔,“噔噔噔”跑进屋里拿了披风。再出来时,紫衣朱衣两姐妹已经拿起铲子开始帮他凿冰了。

      朱衣披着一件缎面红袄置身于茫茫白雪和青砖灰瓦之间,像一点朱砂不小心洒在了水墨山水画上。她吃力地举起铲子,再向下砸下去,如此反复,一下下敲着墙根的冰块,费力的样子颇有几分呆气,甚是可爱。陈湎驻足偷看了一会儿,轻轻走了。

      。

      后花园里的树木大都枯着,灰暗的枝杈徒劳地在风中招摇,没了红花绿叶的点缀,如同年老色衰的青楼女子,游人根本不屑一顾。倒是角落里栽着的几株灌木仍旧青翠,低三下四地苟活于世。一片荒芜之景中,墙角的几株梅花占尽了风头。白里透红的花瓣半开半闭,欲迎还拒的样子宛若豆蔻年华的少女,多情而又娇羞。不知为何,他想到了朱衣。

      他四下张望了一番,远远地望见郑夫人和范大面对面坐在亭子里说话,便朝那边走去。

      走了几步,两人说话的声音渐渐清晰: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郑氏的声音带着哭腔,似乎非常绝望。

      陈湎心中一惊,放轻了脚步,几乎是本能地蹲在一株灌木后面侧耳倾听:

      “这都是你自己的心魔,”范大的声音竟出奇的温柔,简直让他不敢相认,“他不过是去打仗而已,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真的太想他了,”郑氏的声音有些哽咽,“他一走,我就死了。就好像只有他在的时候我才能活着。真的。你想象不到我花了多少力气才从卧房走到这儿……每天睁开眼这件事都几乎要花光我所有的体力。只有他在家,我才有力气生活。”

      “你太累了……”

      “他走了,那间屋子就是个棺材,”郑氏哭了起来,“我没法一个人待在那儿……一个人待着的时候,除了他,就没别的可想了……”

      “别说傻话了……”

      “他究竟为什么要去打仗?”她激动起来,“他为什么就不能安安稳稳地当梁国傅?我真的想不明白……而且他不光自己要走,还带走了菀儿……”她已泣不成声,“……如果他在家就好了。”

      “别想他了,”范大不耐烦了,“他就是个混蛋。”

      郑氏的哭声渐渐止住了。“你当然会这么说他。”她的语调冰冷。

      “我不会说违心话,”范大的声音也变得有些冷酷,“别指望我喜欢你的丈夫。我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他被人砍死。”

      郑氏并不生气,只是轻轻地笑了。

      “你笑什么?”范大感到自己被嘲讽了,语中带了几分怒意。

      “像你这种人只会梦见仇人被人砍死,”郑氏道,“但他会亲手砍死自己的仇人。”

      “你会让他砍死我么?”范大问,“如果他知道我们的事了。”

      郑氏没有回答,两人都长久地沉默了。

      。

      陈湎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后花园外面,轻手轻脚地站了起来,高声叫道:“夫人!夫人!”他装作刚到的样子,一边叫一边跑了进来。

      进到里面再看那亭子,郑氏和范大已经隔开了老远。

      “陈湎给夫人、管家爷请安。”他道,俯身施礼。

      “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郑氏柔声问道,面带微笑,脸上的泪水早已擦去。

      “紫衣姐姐吩咐我来给您送披风。”

      “她呢?”

      “她……她和朱衣妹妹在您院儿里除霜呢,”他实话实说,“本来这是我的差事,是她们主动帮我的。”

      “你是涣儿院儿里的小厮,怎么跑到我院儿里除霜了?”郑氏问。

      范大怕陈湎搬弄是非,抢先道:“是我让他去的。前几日他故意陷害长生挨了三少爷的打,我就罚他去除霜了。”

      “故意陷害?小孩之间闹点矛盾也是有的,‘故意陷害’这词言重了吧?”郑氏道,“况且涣儿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事肯定也不能全怪陈湎。除霜的事就免了吧。”

      “诺。”范大不甘心地答应了。

      “多谢夫人宽宥。”陈湎又施一礼,“陈湎今后绝不会再犯了。”

      郑氏点了点头:“行了,你去吧。”

      陈湎恭恭敬敬退出了后花园,心里已有了扳倒范大的计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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