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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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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份的厦门有点热,空气中偶尔会传来海水的咸味。入了夜,太阳降下海平面,月亮闲散的挂在天上。曾厝垵前面的那条街上,一排椰子树整整齐齐的立在两旁,昏黄的路灯装模作样的混迹在那排椰子树里,没精打采的亮着,合着远处隐约的海浪声,倒是也能入画。
几个人在路边的路牙上不紧不慢的走着,一个推着轮椅的人不时的弯下腰和坐在轮椅上的人说些什么,轻声细语的,和周遭零零星星来周围拍照取景的游客路人对比着,身上那身还是略显正式的衬衫西裤倒不显得十分突兀了。
“这里你觉得好看吗?”程天佑问他弟弟。
程天恩没看出来周围几棵黑压压的椰子树有什么好看的,但为了不被他哥哥追问为什么不好看,他只好敷衍的点头说:“好看。”
“那我们拍张相片。”
因为景色很好而决定拍照的程天佑很随意的找了一个地方停下脚步掏出手机,调成自拍模式,弯下腰揽住程天恩的肩膀,笑出八颗整整齐齐的白牙,“咔嚓”一声,拍下了来厦门后他和程天恩的第……好多张合照。
“这张照片也要洗出来。”
程天恩借着夜色的掩护翻了个白眼,有气无力的和程天佑说:“哥,你一定要家里的相册里都是这种……很富有意境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水墨画吗?就算你的公司里有很多很厉害的修图师,可是这种没有光线黑漆漆一片的照片,他们也无能为力好吧?”
程天佑心满意足的保存好照片,说:“我们自己看,拍丑点也不要紧。”
“……明天上午你要去参加招商会,我们晚上早点回酒店吧。”
“既然你想回了,那就先回吧,明天上午招商会结束后我们去鼓浪屿。你是不是还没有坐过船呢?钱志从公司的一个赞助商那边借了一条帆船,我们出海的时候,你还可以摸摸海水。”程天佑让钱志喊司机过来,他自己则靠在桥墩上低着头和程天恩说个不停。从下了飞机开始他就弟弟长弟弟短的,唠唠叨叨这么久,竟然也不觉得口干舌燥。
程天恩更多时候是在沉默着凝视着程天佑。虽然他依旧不能猜到他哥哥在计划着什么,但是离开了逼仄的上海,来到了一个没有什么人会格外关注他的陌生的地方,不用出去应酬、不用一直工作、不用时刻注意仪表假装笑脸,还有一个人会端着兄长的架子带他做这做那的,这样的感觉对他而言既新奇又分外值得怀念。
在他哥哥不知道还记不记得的小时候,他哥哥也是像现在这样将他觉得有意思的事情和自己说个不停,会带自己在花园里玩闹、去球场上打球、会将大人们送给他的玩具全部摆到自己面前教自己怎么去摆弄那些对那时的自己而言操作起来还十分困难的电子玩具。
那时候的程天佑,也是像现在看起来的这样,对自己十分有耐心。会在放学后回到家里抓着自己的手说他从学校里听来的有意思的事情,一说就会说很久,就算自己不回应他,他也不会沮丧,反而会拍拍自己的头说:“弟弟,你是不是不喜欢听这些?你不喜欢,那我明天听些别的说给你。”
自己从来没有回应过,他也不在意,依旧是每天捡着新鲜好玩的事回来说。
其实,自己哪里是不喜欢……只是太喜欢了,反而不知道能说些什么了。他们虽然只差了三岁,可是程天佑自小就比他聪明很多,在自己还刚刚去小学的时候,程天佑就已经要小学毕业了。程天佑的世界里发生的那些事离自己都太远了,远到自己从那个时候就意识到,自己总有一天会被抛弃……就像……就像他们的父亲说的那样,这样孱弱无能的自己,是不配留在程家的……
程天佑是程家的骄傲,那样万众瞩目的程家小公子,怎么可以有一个见到来家里做客的客人连打招呼都不敢、只会躲在哥哥后面的废物弟弟呢?
不可以有的。
他自己都知道,这实在是太给程天佑丢脸了……
程天佑很快就察觉到程天恩又变得消沉了,他以为是他的喋喋不休惹人心烦了。
“是不是吵到你了?那我不说了。”
“没有啊,你说吧,我听着呢。”程天恩舍不得眼下几乎和小时候重叠在一起的时间,有些希望程天佑可以这样多陪他一会儿。他冲着不远处钱志招了招手,让他把水杯拿给程天佑。
钱志满面尴尬,喏嗫着说:“水杯里的水不多了。”
岂止是不多,程天恩听程天佑摇晃水杯时声音,确定里面压根就是没水了。
“让钱志去商店给你买瓶水吧。”
程天佑本来不觉得口渴,被程天恩一说竟然特别的想喝水。他的视线一下子就落在了程天恩怀里抱着的保温杯上,挑了挑眉,居心叵测的笑了:“不用,还有。”
程天恩浑然不知他的水杯要被祸害了,还一脸茫然的问:“还有?”
“你杯里还有水吧?我喝你的水就行了。这是在桥上,你让钱志上哪儿买水啊。”
钱志顺着程天恩的视线看到了不远处挂着二十四小时营业牌子的连锁超市,真心替他老板觉得尴尬。
程天佑显然也注意到了那个分外显眼、不识趣、不挑位置的超市,抢在程天恩说话前,一把拿过了程天恩抱在怀里的水杯,故作沉着的说:“我就喝一口,买一整瓶水,太浪费。”
程天恩只能叹气。
“你的水竟然还有这么多!”打开杯盖,程天佑看见杯里还剩了多半杯。
“我不怎么说话,所以不觉的口干。”
程天佑没听懂他弟弟是不是在损他,于是一点都不客气的直接端着杯喝了好几口。
程天恩于是就眼睁睁的看着他哥拿着他的杯就那么喝了。
“……哥,你不是有你自己的杯子吗。”
“没事,我们是兄弟,我不嫌弃你。”
“你不嫌弃我并不能推出你可以用我的杯子。”
“怎么不能推出来了?假设我不嫌弃你为S,假设用你的杯子为P,S是真的,P也是真的,两个选言质都是真的,S推P就是真的。”
“你不嫌弃我和你用我的杯子,即S和P这两个条件,是不是至少存在一个?”
程天佑审慎的思考了一会儿,面色严肃的点了点头,“是。”
程天恩意味深长的笑了,说:“那哥哥你也知道,S或者P还可以表示为非S推P,或者是S推非P。翻译一下就是,你嫌弃我才能推出你用我的杯子,你不用我的杯子才是不嫌弃我。你用了我的杯子,你是在嫌弃我。”
“不不不,不是,天恩,我不嫌弃你和我用你的杯子是同时存在的!这是个联言命题,你不能把它当做选言命题!和我要表达的意思等价的命题是我不用你的杯子推我嫌弃你!”
程天恩“哦”了一声,轻描淡写的问:“我问两个选言质是不是至少存在一个、即我问这是不是一个选言命题的时候,你是不是点头了?”
“是,可是……”程天佑有些焦躁,可这焦躁在他留意到程天恩眼底的戏谑时又变成了莫名其妙的开怀。
他终于把他弟弟逗开心了。
程天佑不再着急着为他自己辩解了,他笑着,弯下腰用额头亲昵的碰了碰程天恩的额头,低声说:“反正,你知道哥不嫌弃你就行了。”
程天恩低低地“哼”了一声,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难以让人察觉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