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那是他死后的第七天,住在我楼下的男孩给我送来了一只猫咪,那个男孩像是笃定认为我会收养它一样,就直接的放在了我家里,他告诉我它的名字叫如果。
      我知道和他住在一起的那个养猫的女孩已经走了很多天了,不知道还会不会再回来,回来抱走如果。
      十七年过去了,我没有再见过他们。
      十七年,我看着如果渐渐地苍老,想着它拼了猫命死撑到现在,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人年纪越大越会觉得时间过的飞快,因为生活一成不变,每一天都是腐朽的味道。
      那个女孩是抱着如果敲开我家的门的,我习惯性的接过三天两头忘记回家的如果,道了谢便准备转身关门,还没侧过身便听见她问:“您好,请问您是辜念么?”
      我愣了愣,随即摆了摆头,提手便要关门,那个女孩也不着急,只是接着问道:“那您认识桑葵么?”
      熟悉又生疏的音节撞击在耳膜上,明明听的清晰无比,却还是会让人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我抬头打量起对面的女孩,渐渐看到了那双似乎和桑葵一样轮廓的眼睛,还没回过神,然后她又笑着接着说:“我叫莫缓,我想来问您一些有关于我父母的事情。”
      她笑起来,又像是他,阳光而美好。还好,留下来的全是美好。
      她恳求的让我告诉她过去的事情,我实在不想去回忆,迟迟不肯开口。
      她见我不说话,便自顾自的说起来,她说,她的母亲去年服药死在了精神病院里。她说,她的生父死于十七年前的一场火灾,她说各种她所知道的事情,让回忆自己找上门来。
      十七年,那个女孩倔强了十七年。是的,在我眼里,她永远都是个小女孩。或许这是她痛恨的所在,不过没有办法,世界上本来很多事情都没有办法。
      我时常在想她为什么要活这十七年,我想她是不是因为想要活到他的年纪,才能明白当初他的选择。我想她是不是只是因为恨。
      如是我闻,爱本是恨的来处。
      她恨他的不理解,恨他不明白事情本来可以简简单单的,她本来可以简单的幸福的。其实说到底,他也不理解她,他们都不理解彼此,相爱的两人,互相不能理解。真是孽缘。
      回忆啊,尽是不堪。
      自从阿城走了以后,为了让爸妈放心,我努力的做出一切正常的样子,我答应母亲为我安排的每一场相亲,虽然每次对方见到我寡淡的样子,都不会再约我第二次,直到遇见他。
      那天他是急匆匆来的,可能是临时起意过来的,白衬衣上还有星星点点的污迹,他略表歉意地说道,“不小心撒了点可乐。”
      我笑着表示没关系,心里知道他必定也是被逼而来的。不过遇上对的人的时候,我们从不能确定。
      鬼使神差的,我们有了第二次的见面,这一次他带来了一只白玫瑰,不过很显然并不是买来送给我的,因为他似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手里拿了什么,直到感到我停留在玫瑰上的视线时,他才恍然大悟的把花送给了我。
      我天生擅长粉饰太平,所以我笑了笑就收下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她的视线太过炽热,让人没办法忽视。我抬头看到玻璃窗外的她,披着浓密的长发,一身简单的长裙,散发着浓烈的香气。
      她并没看我,只是盯着我手边的白玫瑰,很委屈的样子,然后低着头伸手擦了擦脸,便转身走了。
      他这时才转过头看了看,然后问我:“你在看什么?”
      我回答说:“我看到了,一个女孩。”
      他有一瞬的恍惚,不过接着便笑了,是那种喜悦涌上心头,无法掩饰的纯粹的开心,不过随即便掩饰掉了突兀的笑意。
      我想在那一秒钟,他是纯粹的喜欢着她的。想到一个人便抑制不住的嘴角上扬,这就是最纯粹的喜欢。
      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他或许认为自己已经在努力的克制了,但他的一举一动,都无时无刻不被牵动着。他会出神地看桑葵,直到手里的烟烧到手指,只有他自己发现不了。
      我自始至终都不曾怪过他,因为我懂,相爱而不得的滋味。
      所以我想他现在应该比我更痛苦,但我没办法帮他走出痛苦,因为我知道不是我不放过他,是他自己不肯放弃他自己,其实他只需要对我说一句,我们离婚吧,我都会欣然答应,因为我不爱他,可是他没有。
      我常常在夜晚听见他内心的挣扎,那样静悄悄的,他似乎在折磨自己。
      既然他不提,我也不会提,因为我安于现状,我庆幸,这个男人不爱我,只对我存于温情,甚至愧疚。
      那个女孩明艳动人,像一株毒花,开在他的心上,日日腐蚀他,我想那个女孩是不知道的,甚至于他自己也不明白这份深情。
      在我们结婚的那一天,我看到了急匆匆跑来的桑葵,她穿了件大的不像话的白色裙子,依旧披散着浓密的长发,除了脖子上的红色项链,没有任何一点多余的装饰。
      然后我扭过头,亲昵的为新郎整理衣领,不着痕迹地把他脖子上那根红色项链收进了衣服里。
      我的新郎 ,是个粗心大意的人。偶尔会让人分不清是有意还是无心。
      当我再次抬起头时,她已经不见了。
      黄昏的时候他就急匆匆的出去了,只是简单的交代了一句,我们心知肚明。
      他是第二天黄昏的时候回来的,带着青草泥土的香气,还有满身的酒气。
      他酒量并不好,却还是喝了这么多。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知道。
      我准备给他冲茶解酒,还没走进厨房,便被他猛的抓住手,死死地抵在了墙上。
      他眼睛猩红的看着我,竟然带着赤裸裸的恨意,我并不知道他在恨谁,他的眼神告诉我他看得不是我。
      很明显,他现在神智并不清楚,他抓的我手生疼,无论对面是谁,这种时候,都会不自觉的害怕,可我还是勉强维持着镇定。
      我安慰自己,对面这个人是自己的丈夫。越是安慰越是无力。
      然后我便听到他说:“桑葵,杀了我。”
      我并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吻了下来,让人没有反抗的余地,霸道而冲动。我嘴唇被厮磨的生疼,可他却好像比我还委屈。
      然后他把嘴凑到我耳边,一声一声的呼唤着她的名字。
      他自己不知道,桑葵也从未听过吧。那样执着而压抑的呼唤,饶是一个外人,每一句也像是抽在我心上,带着浓重的哀伤。
      然后我听到他闷哼一声,接着便是一声呜咽,他哭了。我的耳边尽是湿气。
      大喜之日,为什么要哭?
      我想起了阿城,其实我并没有比他强多少,唯一能比得过他的大概也就是我怀念的是个死人而已。
      第二天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人影了,很晚了他才回来,一切变回了以前的样子。
      只不过从此以后,他就再也没有碰过酒,也再没有碰过我。
      在之后看似平静的日子里,我设想过一些结局,好的坏的都有,没有一个猜中了。
      那天他打电话告诉我,离婚。就这样一句,简洁明了。
      我等了太久了,也自己练习过很多遍,所以我下意识的回答到:“好。”
      半晌无言,我愣了好久才意识到他的声音似乎不太对劲,然后我问他,你在哪里?对面却没有声音。
      我只听见大火熊熊燃烧的声音。
      过了很久之后,才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他要我赶去西街一趟,过去认领遗体。
      虽然觉得荒唐,但我还是去了。
      我赶到的时候,看见了围观的人群,以及被烧毁的破败的房子。我从人群中获得了细碎的信息,来渐渐瓦解自己的心神。
      我走上楼去时,看到桑葵已经在那里了,被烧毁的是她的房子,她的一切。
      工作人员想走过去处理遗体,可是桑葵不让他们靠近,他们见桑葵似乎神智不太清楚,便架着她强制性的准备去处理尸体。
      我从未见过不好看的桑葵,以前无论怎样,她笑,生气,哭,发脾气,闹别扭都是好看的。可现在她一身白裙子尽是污迹,膝盖上流出的血已经结痂了,头发上全是灰,难看极了。
      我越过稀疏的人群,看到了焦黑的尸体,和周围被烧焦的物体混为一体,我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脑中居然一片空白。
      然后我看桑葵小声的说:“不要,求你”她看着前面的一群人,不知道在求谁。
      因为声音太小了,没有处理人员注意到她,只有我看到了。
      然后我不知哪儿来的勇气,我上去告诉他们,死者是我丈夫,尸体我会自行处理,送去火葬场,他们叮嘱我尽快处理,节哀顺变。
      我一一应下来,他反复确认资料之后才不放心的走了,我知道他可能疑惑我为什么如此的镇定。说实话,我自己也诧异于自己的镇定。
      之后所有人都散了,我也下了楼。
      下楼之前,我只看到桑葵双眼空洞的不断地抚摸着他周围的地面,也不靠近他。这是他们最后的时间。
      我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天也阴沉沉的。然后我走了上楼,有些事情一定要处理的。
      我看见她直挺挺的坐在他身边,一动不动,像是守护神一样恒久不变。
      我小心翼翼的走过去,生怕触及到她,然后我在离他们一米的地方挺住,打量了很久,俯下身拿走了掉在灰尘里的结婚戒指,他身上唯一与我有关的东西。
      桑葵没有动。
      于是我便轻声的叫她,她还是不动。只是手里紧紧拿着那一对红色项链,我以前以为那是两根一模一样的项链,现在我才看清,拼到一起才是完整的。
      链条因为染了血,和坠子一样的鲜红。
      这时我才意识到不对劲,然后我走过去碰了碰她,却不想她嘴里居然缓缓留出血来。
      我还没来得及扶住她,她就直直地倒在了尸体上,重重的砸下,砸了个粉碎。
      这个世界每一秒钟都在进行着生死的交替,对于外人来说,这事太不值得一提的事情。新生的孩子会去办户籍,在全家人的欣喜中开始他充满希望的一生。而死去的人,什么都没有了,尘归尘,土归土,悲凉的不像话。
      我也不用再去特意办理离婚手续,因为法律没空管死人。而桑葵,再也没有机会成为他的妻子。虽然,他们现在可以在一起了。
      她睡了整整一个星期,医生说,她除了被咬坏的嘴唇和舌头,还有磨破的手掌之外,没有别的外伤,至于心里的伤那是另一回事。所以她其实早就清醒了。
      我叫不醒装睡的人,我只有耐心的等下去。
      我想要不要告诉她,很多她不知道的关于他的事情,比如,他的思念。
      最后我还是没开口,我只是每天就这样坐着,陪她耗着。比起爱情,我更相信生命。
      最终,她还是睁开了眼睛,只不过她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唯一的一句话,她说:“我希望他从来都没有爱过我。”
      她从十六岁就想要的东西,现在她终于不想要了。
      然后她看了我一眼,陌生的可怕,接着便顺着我的眼神看到放在桌上的骨灰。她拿起骨灰袋,然后戴在了脖子上面,然后妥帖的安抚在她心上,接着便赤脚走下了床。
      至于后来关于她的事情,我全都是听说了。
      听完我断断续续的讲述,莫缓愣了好久,才回过神来,然后便安静的走了,她或许还问了我一些问题,不过年纪太大,已经不想回答了。
      几个月之后,我挑了个天气晴朗的日子,带着如果去她说的墓地看了看,他们的坟墓修葺在一起,桑葵的墓碑上写着‘边伯贤之妻桑葵’。
      我知道边伯贤的墓,不过只是个衣冠冢。他从来,也一直都只是沉睡在桑葵的心上而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