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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薪火相传》下 简体出版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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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薪火相传》下
别墅设计的委托人是个山西戴姓富商,数年前因地产开发结识顾逍,对其青睐有加。多年来顾逍一直留着他那些“甲方朋友”的联系方式,和张思毅回国后就将自己成立个人事务所的消息发在了朋友圈,这位戴总便是看到顾逍发的信息后找上门来的。他在老家汾阳某风景秀丽的小镇得了块地,想专门建座私人别墅供父母居住养老,但那地方要勘测图没勘测图,要现场照没现场照,所以才得要张思毅出差去看。
戴总起初得知顾逍派了别人来接手这件事,还有些不乐意,只让秘书去机场接他们送去那小镇。当天下午,张思毅和李东河挽着裤腿在当地走访勘测了一天,拍了数百张照片,做足了功课。到次日中午回省会,戴总才亲自摆驾接见他们,他还带了几位生意上的朋友。
饭桌上,张思毅和戴总一边喝酒一边聊自己的光辉履历,他说起自己做过的那些大项目,说起顾逍当初与他竞标如何成为他的手下败将,又说他与顾逍如何惺惺相惜走到现在,把在座一群人都唬得直发愣。
跟张思毅这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文化人聊天,戴总那些商人朋友都不好意思吹牛了。
吹完自己,张思毅又开始展现真正的专业素质,他讲短短半天里自己了解到的当地人文风情,讲他们昨天到现场后看到的现状,连戴总老家那小镇镇口的一棵树,张思毅都能编出一个生动的故事来,那口才简直让李东河叹为观止
完了后张思毅又道,其实以GSY事务所的定位,他们是不做这种小项目的,无奈戴总曾是顾逍的朋友,所以他们才接下。
这话简直让戴总在他那些朋友面前长足了脸,一顿饭下来,那戴总别说摆什么架子,几乎都快与张思毅称兄道弟了。
当晚,张思毅他们住的酒店也被戴总强行改成了当地的五星级酒店。回酒店路上,张思毅醉醺醺地靠在后座,斜了一眼全程一言未发的李东河,道:“你酒量不错啊。”刚刚饭桌上虽然什么话都没说,却不动声色地替他挡了不少酒,现在还面不改色。
“还行。”李东河应了一声,垂着眼睛不敢看对方,张思毅“啧”了一声。
这两天出差,张思毅还趁机了解了一下李东河的背景情况。
李东河出生在北方的一个小城市,由于资讯落后,唯一能接触到的“建筑信息”仅来源于身边的居住环境。从冬天胡同里漏风的老四合院,到晨起上厕所都需要去公共卫生间排队的筒子楼,再到拥有独立厨卫的新式居民楼……每一次搬迁,李东河都能体会一次建筑提升对生活带来的改善。
小学六年级,他家附近的一块空地起高楼,经历两年时间建成了一大片花园、广场、购物区、商业楼……潜移默化间,“建筑师”便成了年幼的李东河心目中一个万分憧憬的职业,高考那年,他在志愿书上填了一串的“建筑系”。
那时候李东河还不知道,建筑行业并不如想象中那么轻松美好,理想与现实的差距堪比天与地。
大学毕业,李东河找工作到处碰壁,他硬着头皮跟父母要了点钱,在学校附近租了个隔间,决定考研,但这状态说好听点是自学待考,说难听点就是失学待业。
教师节那天李东河抽时间回学校看望老师,说自己可能要放弃做建筑了,因为家里条件有限,供不了他了,他听说最近大城市里现在做外卖的工资都比建筑公司里的绘图员高,有点想转行。
老师见这个老实又勤勉的孩子混得如此落魄,有些于心不忍,前阵子他刚在朋友圈看到顾逍成立自己的事务所,正招实习生,便让李东河来碰碰运气。
李东河也没妄想被录取,他只是抱着最后一次希望来试试,没想到张思毅就这么把他收了。所以,他跟顾逍也没什么特殊关系,纯粹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走运了。
不过,就这么些信息,张思毅跟李东河打听了一路,还得靠自己东拼西凑才了解完整。
张思毅原本想,如果李东河一个月都没什么变化,就让人事直接回了他,可听了他的故事,反倒不忍心开除对方了。
……哎,真是接了个烫手山芋。
回到公司,张思毅就让李东河开始做别墅方案,自己去补另外三个项目的进度,连着开了一天会,晚上临下班前才找李东河看方案。
结果张思毅看完又皱了眉头,虽然方案没什么常规性的问题,但明明他出差时已经开导了对方这么多,还举到了很多优秀的例子,怎么对方做出来的还是这副鬼样子?
他扫了一眼战战兢兢的李东河,又烦恼地对着那些图纸,简直不知从哪里说起,若真要说,他估计会把这方案全盘推翻。
“要加班?”办公室门没关,顾逍不知何时来了,手上拎着公文包,看似要下班。
张思毅朝李东河道:“你先回去吧,明天再说。”
戴总给了他们两周时间做初步方案,并不着急,顾逍之前说最多五天,指的是加上出差张思毅个人做这个项目需要投入的时间。
张思毅随手拿起图纸往自己包里一塞,跟着顾逍下楼。
两人开车回远山花园,顾逍见张思毅神色怠倦,忍不住问:“那李东河又给你找什么不痛快了?”
张思毅有气无力道:“我让他做别墅方案,他做了一天,还不如我抽一个小时自己做呢!”
顾逍低声笑:“有这么糟糕?”
张思毅闭上眼睛倚在副驾上,懒懒地说:“循规蹈矩、毫无特色……图纸在我包里,你一会儿自己看吧。”
到家后,顾逍先做了饭,等稍晚些才找出李东河的图,粗略看了一眼后道:“不是还可以么?”
“还可以?”张思毅吃饱肚子恢复了点儿精神,斜着眼睛吐槽道,“这是我们GSY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开玩笑呢!要真把这方案送到戴总跟前去,我以后不用混了!”
“那是你现在眼界高了,李东河毕竟只是个本科生,基于他现有的能力,我觉得还凑合,”顾逍不知想起什么,嘴角噙着笑道,“我记得你当年刚到无境时,我让你画个平面图,连尺寸都出错,比他现在还差远了。”
“怎么可能!”张思毅急得差点跳起来,“我怎么有他这么菜!”
“不信?”顾逍挑眉,起身去书房找出一个移动硬盘。
张思毅目瞪口呆:“不是吧?你还留着我当初做的那些方案?”
顾逍径直打开笔记本,接上硬盘,不消片刻便找出了他当年的“黑历史”:“你来瞧瞧,这是你当时画的平面图……”
张思毅看向屏幕,简直不敢置信,这是他画的?靠,简直不堪入目啊!
“可李东河也就平面比我画的仔细一点,你看看他的立面和造型能力,再看看我的,我这构思简直奇思妙想!……”他翻着旧图,强行给自己尬吹来挽回颜面。
顾逍笑话他道:“你要是什么优点都没有,谁还有耐心教你啊?”
张思毅瞬间成了哑巴,是啊,就算让现在的他来看,也实在没法说出当年的自己到底有多大潜力值得顾逍这样手把手地栽培。
这之后,顾逍也没有再奚落张思毅,而是放任他坐在电脑前对比着自己和李东河的图纸,涂涂改改了一晚上。
躺上床后,张思毅还翻来覆去睡不着,便拿出手机给李东河发了条信息:“明天早上7点能到公司么,我给你讲讲方案。”
消息发出时已经十二点半了,李东河却是秒回:“嗯!”
张思毅:“这么晚还没睡?”
李东河:“在练习……”
张思毅:“练习什么?”
可能是有些不好意思,这次李东河隔了两分钟才回复:“就你飞机上教我的,口才练习。”
张思毅失笑,对这新人百般挑剔的态度似乎随着这个回答转变成了淡淡的欣慰。
是啊,八年前的他,也曾懵懂无知如现在的李东河,是顾逍坚持不懈的教导与栽培,才成就了如今的自己。
每个人都需要机会,他想,他也该多给李东河一些耐心。
次日早晨七点,李东河依然先一步在公司候着了,张思毅很满意,从包里拿出他改了一晚上的方案图,铺在桌上,把李东河惊得两眼圆瞪。
“坐,”张思毅指了指他跟前的椅子,开口道,“先来说说你昨天做的这份方案,知道你最大的问题在哪里么?”
也不等李东河回答,张思毅便一股脑地告诉他:“任何一个建筑方案的设计都需要结合当地的环境,尽管戴总那块地大得我们想在上面盖十栋别墅都绰绰有余,我们也不能随心所欲,就像职业棋手下棋,每一个落子都有它的意义所在。如果你的方案适用于任何一块基地,适合建在任何一个村镇,那你拿什么东西区分自己和其它设计师的区别?戴总花比别家公司高一点五倍的费用找我们,又是为了什么?”
张思毅又用食指点点他的图纸,评价道:“我刚看到的时候,还以为你是从什么资源网上随便下载了别人的套图,依样改改就拿来敷衍我了。”
李东河连连摇头:“没有,我自己做的。”
张思毅:“我也知道你是自己做的,能放网上的万金油案例不可能有你这么糟糕的立面设计。”
李东河立即红着脸噤了声。
张思毅继续为他讲解做方案的思路和他为李东河修改的细节,这一讲足足讲了两个小时,讲到外头从空无一人到坐满来上班的员工们。
办公室门被敲响,随着张思毅的应门声,探进来一张朝气蓬勃的脸,那是另一个前不久才转正的新人,她朝张思毅说:“总监,朱工叫你去开会啦!”
“就来,让他们再等我五分钟!”张思毅摆摆手,对李东河道,“你先把自己的方案拿回去,按照我给你改的方向深化,做完后再完善这个。”
昨晚他不但改了李东河的方案,还自己另做了一个备用的,交代完后,张思毅便心急火燎地起身去了会议室。
李东河捧着一叠图纸回到自己的办公位,刚刚那位女同事凑过来好奇道:“诶,新来的,是张总亲自带你吗?”
李东河懵懵懂懂地应了一声,那人羡慕道:“真好啊……”
李东河问:“他不带别人?”
那人说:“他是GSY设计总监啊,事务所现在七成项目都是他把关的,你看他忙成那样,哪有时间带新人啊?所以我才问你嘛……”
李东河感觉像是被头等彩票砸中了似的,脸上一阵发热,但他又想起老师提起过的那位师弟,不由问:“那顾总呢?”
他知道GSY是顾逍和张思毅合开的,但这些天他观察下来,发现那位顾总神龙见首不见尾。
“顾总啊?顾总管着张总监一个就好啦!”那人嬉笑着说完这一句,凑过来悄悄对李东河道,“我听毕工说,张总监就是顾总一手带出来的,他当年出国学习还是顾总出资资助的,虽说GSY是他们二人合开的,但听说张总监欠了顾总很多很多钱,要免费在这儿打很多年工才还得清呢!”
“这么可怜啊……”李东河心道,怎么跟张总那天在饭桌上说的有些不一样?张总明明说,他是用自己的才华吸引了顾总投资他的。
“谁什么可怜?”正说着,顾逍背着手出现在他们身后,嘴上还衔着丝笑。
两个八卦的小青年登时吓白了脸,缩着脑袋埋头干活去了。
经过张思毅的点拨和指导,李东河在后续的方案深化过程中总算没出什么大差错。
两周后,张思毅带李东河回山西为戴总汇报,两个方案一个趋向保守且不失亮点,一个大胆奔放与时俱进,戴总都很喜欢。
见对方选择困难,张思毅从容建议他选择前者,还说了一堆让戴总连连点头的理由,戴总欣然接受。
回去飞机上,李东河困惑地问张思毅为什么不推荐戴总选后者,因为后者才是张思毅自己做的方案。
张思毅笑道:“我都说了,那个是备选,本就是为了陪衬而做的。”
那个方案包含了太多张思毅的个人元素,算不上是一个合格的“糊口组作品”,而李东河的方案尽管有张思毅的修正润色,却仍然是属于李东河的,这是他工作后第一个项目,如果能够落实,应该会给他的职业生涯带来很大的鼓励。
李东河面颊染着兴奋的红,谦虚道:“如果只是陪衬,都交给我来就好了,你为什么还要花心思做一个这么好的?”
张思毅一怔,被李东河问得微微有些出神。
他依稀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似乎也曾质疑过顾逍同样的问题。
——既然明知道没有结果,为什么还要做呢?
对于这个问题,三十岁的张思毅心里当然已经有了明确的答案。
“李东河,在你看来,没有被选中就是白费功夫的行为吗?”张思毅看向他,缓声却坚定道,“不是的。有价值的本就不是什么结果,而是做建筑设计过程中的思考本身,这个方案得以出现,便已经是一种智慧的呈现,是区别于我和其他任何人的证明,而这些不正是一个建筑师更该追求的吗?”
李东河仿佛是被这一席话击中了内心,望着张思毅的眼神满溢着崇敬之情。
许久之后,他忽然又大胆开口问:“这也是你任劳任怨给顾总打白工的原因吗?”
“噗——”张思毅喷出一口老血,瞪着李东河道,“你哪听来这些风言风语的?”
李东河后知后觉地涨红了脸,连声说“对不起”。
回海城后,张思毅跟顾逍说起这事,故意道:“你看看,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你压榨我压榨得厉害,你就没点表示?”
这话当然只是玩笑,他跟了顾逍这么多年,顾逍怎么可能真拿他当白工使唤。用一部分工资抵债是不假,但他好歹是公司合伙人,不拿薪水还有分红拿呢。
顾逍轻描淡写道:“我天天给你洗手作羹汤还不够?”
张思毅咕哝道:“再少接点项目就好了,我都快忙得喘不过气来了。”
顾逍:“忙不过来就早点把人带出来,好让小朋友替你分担。”
张思毅气鼓鼓地抱怨:“你个顾扒皮,我看你当初就是打着这个心思才栽培我的吧?”
顾逍抬了抬眼皮,笑而不语。
戴总那别墅的方案确定后,GSY又顺带接下了施工图任务,正好李东河大五时曾在大院画过细节大样,张思毅便让设计组里一个施工图老手带着他,借这项目磨练全套技术。
顾逍说得没错,李东河确实勤勉好学,虽然很多地方还有些不开窍,但贵在态度积极,也肯下功夫。可能正是知道机会来之不易,他更加珍惜,工作之余还经常资助留在公司图书区看书学习。
这日,张思毅回家后又跟顾逍嘚瑟道:“我发现那小子好像挺崇拜我的。”
“哦,是么?”顾逍颇有兴趣地问,“怎么崇拜你了?”
“我今天开会时发现他在偷看我,但平时我跟他面对面说话又不怎么敢直视我……啊,对了,我前天还瞄见了他的速写本!”
张思毅把自己回答李东河关于“为什么还要花时间做备用方案”的那段回答复述给顾逍听,嘚瑟道:“他居然把我那段话一字不差地写在速写本里!”
顾逍看着张思毅神采飞扬的样子,面上也浮起一丝怀念的神色:“说起来,你以前好像也做过同样的事情……我记得你在本子里画了我的画像,还说要成为和我一样优秀的人。”
张思毅:“什么?我有这么中二的时候吗?”
顾逍摇着头,一阵唏嘘:“不过现在翅膀硬咯,不是跟我装傻,就是跟我显摆了。”
张思毅无语,这么多年,无论他口才练得多好,在顾逍面前也依然讨不到什么便宜。
时光匆匆,转眼三个月过去,很快到了李东河即将转正的日子。
张思毅把人叫到自己办公室,并将提前准备好的名片拿出来放在桌子上,道:“李东河,最近进步还挺快啊。”
——别墅施工图完美交稿,最近一次内幕项目讨论会上发言频繁,和公司同事关系融洽,乐于助人……这些都是李东河通过自己的努力让他看到的。
李东河却似没在意张思毅的表扬,只目光灼灼地盯着那盒名片。
张思毅又说:“最近新西兰有个面向全球招标的城市公园项目,我打算参加,但需要一个人给我当助理做些辅助工作。这个项目需要投入大概个把月时间,可能没有奖金,也不一定有成果,却能学到不少东西……你愿意试试吗?”
李东河嘴巴微张,眼中像是映着初升的朝日:“我愿意!”
张思毅看着他,隐约有些明白顾逍让自己带这个新人的用心了。
环顾GSY里的所有人,几乎都是因顾逍聚在这里,而从某种程度上说,眼前这个青年也是受自己影响而存在的。不同于不变的建筑作品,人是有生命的,他会带着自己的期望不断地成长。假使有一天,自己和顾逍无法再继续,也会有人带着他们的理念走下去。
一代接着一代,形骸有尽,理想不灭。
张思毅把那盒印有“李东河”名字的名片递给他,笑道:“欢迎正式加入GSY建筑设计事务所,加油啊。”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