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合辑》羲和清零

2、《薪火相传》上 简体出版2

　　《助理建筑师》简体出版2+3合本番外（20210513）

　　《薪火相传》上
　　初至GSY建筑设计事务所，李东河手心里撺着汗，异常忐忑。
　　这里的环境和他曾经实习过的大院很不一样，刚刚路过开放式的设计区，满桌子的Mac台式机彰显着这家事务所的与时俱进，连桌上的手工模型都仿佛只在ArchDaily展示页里才能窥见。
　　可李东河不过是国内一所普通大学建筑系毕业生，那些高大上的外籍事务所和外资设计公司，以他的资历是很难接触到的。
　　“喜欢。”“老师推荐的。”“想做更好建筑。”
　　面对张思毅提出的三个问题，李东河的回答实在是太过于简洁，反倒把提问者问得一愣。
　　但这几个答案也都答在点上——学建筑是因为喜欢，给“GSY”投简历是老师推荐的，未来想做更好的建筑。
　　“老师推荐的？”张思毅针对第二个回答反问道。
　　李东河“嗯”了一声，没有多做解释。
　　张思毅皱了下眉头，他还是头一次碰上来面试的人如此寡言少语。又瞄了眼李东河的简历，见对方的学历只有本科，学校勉强算得上是重点，却不是那出名的十六所，对方说是“老师推荐”，难不成李东河的老师是顾逍的旧识？否则谁会推荐学生来一个刚成立不久又没做过宣传的事务所？
　　事务所虽小，却也缺打杂的人手，他们曾试着在ABBS上发过几个招聘广告，收到不少简历，但顾逍对人才需求颇高，认为用人贵在精而不在多，面试了几个，条件太好的看不上GSY的规模，条件一般的够不上顾逍的标准，所以招进来的新人屈指可数。
　　“你老师认识我们顾总？”张思毅又问。
　　李东河坦诚道：“嗯，他说，这个事务所是他以前在T大的学弟开的。”
　　张思毅心下了然，难怪顾逍会挑出这份普通的简历让他来面试，估计是不好自己出面。但李东河敢把这种关系堂而皇之说出来，又是想暗示什么？有恃无恐？
　　张思毅低头翻了翻李东河的作品集，经过了这些年的历练积累，他的眼界早已不同于往日，李东河的作品集和所有普通的本科毕业生那样，对他而言毫无亮点。
　　当然，张思毅也很清楚，自己不能拿太高的标准去要求一个新人，毕竟他要招的不是精英，而是“补丁”。
　　“现在都快九月份了，应届的招聘都已经结束了吧，你怎么这么晚才来投简历？”张思毅一边看，一边问李东河。
　　“之前一直没找到。”李东河道。
　　这不难理解，由于建筑市场饱和，一二线城市的建筑行业至今仍是僧多粥少，多少懵懂毕业的大学生都没机会为自己穿上冲锋陷阵的铠甲，就已经在安逸的象牙塔生涯后被判了死刑。
　　可是，李东河这回答的也忒老实了吧……这可是面试，别家都不要你，凭什么GSY就非得要你？想当年他去无境求职，还把自己跟傅信晖在欧洲疯玩浪费的一个月时间美化成“采风学习”呢！
　　正暗自腹诽，李东河作品集里的一张平面图吸引张思毅的注意力，这张图画得也没有有多好，但乍眼一看很有顾逍的风格，或者说，是顾逍学生时代的风格。
　　年初张思毅和顾逍回国，重新收拾了远山花园的房子，整理出一堆顾逍在T大念书期间的设计作品，他津津有味地研究了一天，找茬似的指点着对方早年的不足。再看李东河的平面，规矩舒适的排版和相对精准的细节尺寸不由让张思毅联想到了顾逍那些陈年图纸。
　　他又抬头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年轻男孩，只见对方长得眉宇宽阔，一脸正直，眼神比简历上的一寸照多了分光芒，那光里透露着对现状的不安与对机会的渴望，让张思毅有一瞬的动容。
　　他想，顾逍的学长总不至于找个不靠谱的学生来坑人，没准这家伙还有什么其它可取之处。
　　犹豫片刻，张思毅做了决定。
　　他合上对方的简历，正视李东河：“待遇方面，有什么要求吗？”
　　一般情况下，面试人问出这句话就代表着已经认可了被面试者的基本条件。李东河眼眸里燃起一丝希望，但又有点不确定自己的猜测，结巴道：“都、都可以。”
　　“都可以？”张思毅忍不住笑问，“打白工也可以么？”
　　李东河愣了两秒，似乎在犹豫自己该怎么回答，这可怜的家伙可能是求职被拒的经历太多，竟连真话和假话都分不清了。
　　张思毅不再逗他：“我们这儿给新人的工资是月薪七千，实习期为三个月，工资是正式录取后的百分之八十，奖金视项目而定，没问题的话，现在就能入职，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李东河反应过来，惊喜道：“没有！”
　　张思毅莞尔，起身将他领到设计区，向同事们介绍了一下新人，又替他安排了一个位置，才如释重负地回到顾逍办公室交差。

　　“这么轻松就收了？”顾逍端起茶杯，边喝边挑眉问，“那李东河什么地方这么出挑，能受你张总监的青睐？”
　　张思毅心说你这老狐狸还好意思问，李东河可是带着“推荐”来的，他要随便给拒了，那不是不给顾逍面子么？而且顾逍明知道李东河简历条件一般，还推给他，若他真看不上李东河，反倒得替顾逍在他师兄跟前背锅，里外不是人！
　　但张思毅也懒得跟顾逍争这些两人都心知肚明的东西，只抬杠道：“长得顺眼算不算理由？”
　　顾逍扫了他一眼，笑说：“算，反正人是你招的，你自己带，要是带不好，我扣你的钱。”
　　张思毅原本还打算让李东河先去给毕乐乐和袁志诚他们打打下手，听顾逍这么一说，才清楚对方给自己挖了个坑跳。
　　“行啊，你等着！”说罢张思毅就把李东河的简历往腋下一夹，气势汹汹地走了出去。不就是带个新人嘛，又不是没带过，他在英国工作的时候还带过好几个实习生呢。
　　返回办公室，张思毅整理出一份他手上正在进行的项目，便直奔李东河而去。那家伙看上去已经习惯自己的位置了，因没有被分配工作，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座位看网页。
　　张思毅扫了屏幕一眼，发现李东河竟在网上搜他的履历，其中一个网页正是他在英国得奖时接受国内建筑媒体的采访，而且看得还极其专注，根本没察觉到张思毅的靠近。
　　等张思毅轻咳一声提醒，李东河才手忙脚乱地关掉网页，扭过头来，眼神明显带了一点先前还没有的崇拜之情。
　　张思毅把任务书递给他：“尽快了解一下这个项目，找几个同类型案例，三个小时内以PPT格式发到我工作邮箱……对，就是那个名片上的邮箱。”
　　交代完李东河该做的事，张思毅就被另一个项目小组的负责人叫去讨论设计进度了，几方就需不需要设计一层额外的建筑装饰面吵得不可开交，整个办公室几乎都能听到张思毅据理力争的声音。
　　李东河一边查资料，一边想，这位总监的脾气，似乎不大好啊。
　　三个小时后，张思毅收到了李东河发来的PPT，点开看了两页，顿时皱起了眉头……
　　“李东河，来一下我的办公室！”
　　李东河走了进来，张思毅把屏幕一转，指着上头问：“你这找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没看懂任务书？”
　　他交给李东河的是一个为市中心某地标区域做公共文化展示空间的项目，许是大学期间从未接触过这种建筑，李东河连该找哪个类型的案例都不知道。
　　“它明确提到了要满足展示、休闲功能，而且是开放式的绿色空间……你找的是什么？大型博物馆？你对比一下它们的建筑体量与面积，都不是一个数量级！”
　　因为预算问题，张思毅没能争取到他想要的建筑装饰面，本就心情不佳，此刻再看李东河做的这份PPT，语气自然算不上温和。
　　李东河被张思毅训得面红耳赤，感觉自己在这里还没把屁股坐热，就要被开除了。
　　张思毅发了一通脾气，也知道自己话重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抽了张A4纸道：“坐下，听着，这是一个总面积不超过4000平方米的多功能展示空间，‘展示’功能可对应博物馆没错，但也得找同等面积的，‘休闲’功能能对应什么？没错，景观亭、公园、露天咖啡馆……你首先得明确你要设计的建筑到底是什么类型，才能找到它们的共通之处……”
　　他边说边在纸上快速写下几个关键词和网站：“另外，去这几个专业的建筑网站找案例，我要的不只是外观和平面，最重要的是设计概念，知道什么是设计概念？就是设计师最初的想法！不要去什么百度找，还有这种众所周知的建筑，你让我看这个是想干什么？抄人家的造型吗？”
　　内线电话响了，张思毅接起，是顾逍。
　　“一会儿过来一下。”
　　张思毅把A4纸递给李东河，摆摆手道：“行了，你先回去重新做。”

　　打发走李东河，张思毅往椅子上一瘫，揉了揉太阳穴。
　　老天，他还以为所有实习生都一样好带，真是太天真了……现在想起来，当初能进他所在事务所实习的新人本身都很优秀，而且他们也都从英国院校毕业，惯用的学习工具、做设计的思路都很相似，所以这种最基础的东西根本不需要他多说。
　　可刚成立没多久的GSY不同，不同教育体系出来的李东河也不同。
　　张思毅抹了把脸，起身去隔壁找顾逍：“叫我干什么？”
　　顾逍笑看着他，假装没听到他刚刚在隔壁气急败坏的声音，把手里一份刚打印出来的任务书递给他道：“这个项目你安排一下。”
　　张思毅都没来得及看就大声抱怨道：“大哥！你是想虐死我吗？我现在手上在共同进行的还有三个项目！三个！”
　　顾逍竖起两根手指：“十五万，最多五天。”
　　张思毅拿起任务书：“五天十五万算多？……靠，我一个堂堂英国皇家建筑师，你让我去做这么个小别墅？随便找个新人不能做吗？”
　　顾逍：“我问过小朱，他们‘糊口组’已经超负荷了，所有新人手上都有活。”
　　GSY目前接的项目分两大类，一类是“糊口组”，接的项目主要是为了赚钱来维持公司运转的，需要建筑师的专业技能却不需要有太多个人想法；第二类是“梦想组”，这内容就丰富多了，有一些艺术策展、公益设计、国际性竞标比赛，这些项目不一定赚钱反而还可能烧钱，纯看两位主创的兴趣。
　　顾逍道：“项目再小也是肉，刚开业，咱们尽量不错过任何机会，等把事务所知名度做起来，以后就能随性点了……再说这甲方也是我早年认识的朋友，挺信任我，你做设计还是有一定自由度的。不过，得出趟差应酬一下。”
　　张思毅刚刚缓和下来的神色又变了：“啥？还要出差！？我手头另外三个项目……”
　　“我帮你看着，”顾逍打断他道，“对了，你可以带上小李，大方向你把控，剩下的让他来，做别墅对本科生来说不成问题。”
　　张思毅想起那个PPT就来气：“他连查资料都不会！”
　　顾逍反问他：“人是你找的，上午还让我‘等着’，这就后悔了？”
　　张思毅一噎，顾逍笑了笑，也不再激将他：“我听师兄说，那孩子家境不大好，但学习认真，做事踏实，肯吃苦。”
　　“靠！就知道你们有裙带关系！”张思毅翻了个白眼，抓起任务书转身离开，出了门就喊：“李东河，过来！”
　　李东河被这一嗓门叫得浑身一抖，张思毅眉毛一挑，等两人在办公室见了才问：“我刚叫你你抖什么？我有这么可怕吗？”
　　李东河惨白着脸拼命摇头。
　　张思毅问他：“跟人事登记了吗？”
　　李东河的脸色更白：“毕业证没带来……”
　　张思毅：“有身份证就行，毕业证回头再补，你手上那个项目先挺一下，一会儿先去搜些山西汾阳的相关背景、城市资料、风俗特色资料，然后晚上回去收拾一下，带好速写本、卷尺、一到两天的换洗衣物，明天跟我去趟山西。”
　　李东河傻眼，他刚刚还以为张思毅是要叫他走人了……
　　张思毅见他呆立在那儿，嘴角微微勾起：“怎么了？怕我把你带山西去卖了啊？”
　　李东河面色由白转红：“没有，没有。”
　　这事务所的效率也太高了，上午面试，下午入职，第二天就得出差……他有点反应不过来。
　　张思毅让李东河晚点把资料发到自己邮箱，又叮嘱了他次日早上在机场约见的时间，就让他先下班回去了。
　　张思毅和顾逍作为事务所的创始人，自然是忙到最晚才离开，两人饿得前胸贴肚皮，直接在外找了家日料店凑合吃了。
　　“明天几点的飞机？”顾逍问他。
　　“早上七点半，五点半就该起了。”张思毅在确定出差事宜后就让人事订了机票。
　　他若还在为别人打工，肯定会为这种安排叫苦不迭，可现在他自己成了老板，便知道时间的可贵。事务所目前就这么点人，手上的项目基本全是主创亲自在做，偏偏新项目的商务对接、现场勘测等事物也需要有资历的人手。傍晚听说他要出差，朱鸿振急得都快把他撕了，张思毅只能争取早去早回。
　　“辛苦你了，多吃点。”顾逍笑着搛了块炸猪排给他。
　　“哎，开荒真难……”张思毅咬着猪排，恨不得把自己一个掰成两个来用。

　　次日到了机场，李东河已提早在指定地点等张思毅。
　　上了飞机，张思毅才有时间看昨天让李东河找的资料，结果这小子又暴露出更多的问题——认真是认真，资料找了整整五十页呢，什么都有，可这特么和没找有什么差别？
　　张思毅让李东河在飞机上给这些资料总结要点，这小子还支支吾吾，连语言都组织不好……本可以用来补觉的两个小时，就这么变成了苦逼的现场教学。
　　其它都好说，就不善言辞这点，让张思毅急得都想直接挖开李东河的脑袋看看他在想什么。
　　“面试的时候我就发现你这人不会说话，问你一句你就回答一两个字，挤牙膏似的……你们大学做设计不需要presentation吗？话都说不明白你怎么向人介绍自己的作品？你最好从现在开始每天抽时间练习自己的口才……这么看着我干什么？不知道怎么练啊？——随便找本建筑作品集，挑一个作品用自己的话介绍它是什么，特色、优缺点各是什么，能讲多久讲多久，每天都练至少半个小时！……别听过就忘了，很有用的哦！我以前读书的时候老师就教我们这么练的，所以我刚毕业的时候可比你强多了，六七分的作品都能给我吹到十分……就你这样，丢到甲方面前去直接被竞争对手送回老家去你信不信？对了你老家哪儿的？……”
　　李东河脸一阵红一阵白，天生少言寡语的人在张思毅这种说话机关枪似的人面前简直毫无招架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