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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女成男 为谋生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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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那幼女闻见日头方才醒来。起身将前夜丫头叠好的衣衫穿戴齐整,想着去屋外打些温水湿面,不想一开门就瞧见正在院里修剪枝叶的丹桃。丹桃倒是比她惊觉,听这边房门吱呀一声开了,立时停下手里的事,转过身来。“小姐你起了!”说罢立即将剪子放在木凳上,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又在围衫上揩了揩。“小姐该直接叫我的,我也好伺候你穿衣洗漱,何苦让你自己出来打水呢。”说着接过幼女手中的面盆,径直朝后室走去。幼女走在后面笑了“都是些小事,从前跟先生念书时也都自己做惯了。再说你也有不少活要干不是。”丹桃一面打水,一面转过头来笑嗔道:“姑娘出去这么一遭,倒变得惯会折煞人的!我的活不就是伺候好夫人和小姐你嘛。小姐你是读书人当有一番作为,这种琐碎的小事合该我这种人来做才是。”说着又往脸盆里添了些热水,动作确实娴熟麻利。
幼女在心里觉得好笑,什么你这种人我这种人的,先生常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世人虽身份不同却皆不过各司其职罢了。但想着这些说与丹桃听一时半会儿怕是也说她不过,便只静候着不说话。倒是丹桃添置好了水,放到木架上,拿过净面的脸巾时忍不住又说了一句“先前老爷在时就说小姐天资聪慧,天赋极高,若是男儿身,只怕... ”话说到一半忽才发觉失言。两年前老爷去世时小姐尚在学堂里没赶得及回来,等到小姐接到消息时老爷早已下了葬。老爷生前最疼爱最割舍不下的就是这个幼女,然生死一面没能见着竟成了两人最大的遗憾,自然也成了一家人最大的忌讳。丹桃只顾着夸她小姐好,却不想一脚踏进了这讳莫如深的暗流里。一时又气又急、又恼又悔憋得双颊通红,手指也仿佛僵在那里一般不知该怎么动。
幼女听及“老爷”二字时心中已是一颤,但见得丫头悔得那样又觉得何须窘得旁人如此。便将双手浸入热度正好的温水里,屏了一口气,捧起一汪水往脸上敷去,如此三四下,头一扬,带起发梢几滴水珠,顺手接过丫头手里的面巾,方才说道“无妨。也都是过去的事了。”言外之意,人总也得要向前看。那幼女贴干脸上的水,忽的想起什么事,回过身又问道“阿娘且去哪儿了?”丹桃见小姐不仅没说什么还主动示了好,心里自是一阵欢喜,待要张口就来却又怕说错什么话惹得不快。便摁住了自己那点小心思,只小心翼翼地答道“夫人她一早就去翠红阁了。”
这话不听还好,一听反叫那幼女心里打起鼓来。那翠红阁是什么地方?那可是方圆百里内最有名的烟花柳巷之地,或可说是那些有钱公子哥们的“草藉花眠”之所,虽说其中也不乏有才艺双绝的出尘女子,可这么些年来也从未听阿娘说同那里的人有任何瓜葛。丹桃见小姐脸色忽变,心想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了什么话,连忙说道“小姐你别误会,夫人她...”正说着,院外大门吱呀一声开了,幼女走去一看,果见是她阿娘回来,手里还拎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她阿娘一看是她,倒笑道“你起了?”。说罢回身将大门掩上。瞧见阿娘手里的那半大包袱,幼女心底的疑惑又更深了一层,便关切问道“丹桃说阿娘一早就去了翠红阁,阿娘且去那翠红阁做什么?”她阿娘听闻此话,脸上的笑颜立时就停在那儿,目光越过那幼女瞪了其身后的丹桃一眼。那丹桃连忙乖觉地低下头,她阿娘又转而对那幼女笑道:“进屋说话。”
那幼女拿过阿娘手中的包袱,挎在自己肩上,一面跟了阿娘进屋去。待到进了中堂,她阿娘坐下来,她卸下包袱,端过桌上的茶壶给她阿娘倒了杯水。她阿娘看着她做完这一套动作,笑说“你也坐。”。那幼女不知她阿娘要同她说些什么,但隐隐觉着定是十分正经的事,便捻着裙衫坐下来。她阿娘轻抿了一口她方才倒过的水,目光一沉,道:“这些话原本我不打算说与你知道。但既然你已知晓,何况你也大了,需为家里做些考虑,这些事我也不便瞒你了。”她阿娘双眼一抬,正对上幼女波光潋滟、却已知事的双眼。“咱们家的生计你是知道的,你阿爹在时尚还好说,但自你阿爹走后,这屋里就剩了我和丹桃两人,余下一个你亦在外头念学。家里统共三个人,却无一可靠的收入,且不说为我,单为你日后成家为人妇,总也得拿得出体面的嫁妆。那丹桃又是打小就在咱们家的,算得上我半个女儿,家道如何艰难却也不能撇开她去。于是我琢磨着,这么些年别的不说,但缝衣刺绣这等事却也还算拿得出手,那翠红阁里的姑娘们各个要强,求新求异,又都手里阔绰舍得给银子,我便同他们家妈妈谈下了这活计。不日去那翠红阁,也正是为着取她们的衣物来。”说罢撇了桌上那块包袱一眼。
其实自她阿娘开口那幼女心里便已猜到一二,这番言辞正是坐实了她的猜想。她只想到这两年自己在外念学,阿娘独自一人操持家中大小杂事定然没少操劳。如今自己回来了,半大算个小主人,自然当帮着家里分担。便拉过她阿娘的手,道:“其实这些事阿娘你何须瞒我。如阿娘所说,我也到了当为这家里着想的年纪。阿娘既已揽下这活,那我自当帮着阿娘。虽说我这针线功夫不比阿娘绵密细致,但多少从前有些底子,只要我肯学,阿娘肯教,想必全不在话下的。这样阿娘也可将息些眼睛,不至于太辛苦。”她阿娘听罢这话,直拂着那幼女的额头“还真是长大了!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母女二人又说道了几句,便将那包袱里的衣料服饰一并摊开了来。她阿娘指着那些布匹,从大到小一个个说与她:哪些是改制的,哪些是要另做的,花样如何描,边角如何镶,又及如何锁边,如何裁剪,披帛须得什么花样方才时兴,什么样的半臂抹胸又得配什么色的长裙...及至什么齐针、套针、扎针、平金、戳沙也都尽数相告。倒也果真应了丹桃那句话,这幼女确是天资聪颖,天赋极高,不论什么样的针法凡说过一次就都记住了,再练得两下更是像模像样。几个时辰下来,虽比不得她阿娘经年日久针法老成细腻,却在同龄人中也可拔得头筹。
那母女二人自午饭后便开始缝补刺绣,其间丹桃时不时也进来帮忙,做些布料剪裁、穿针引线的简单活计,直到晚间打更,那头叫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屋里这边方才做得个七七八八。那幼女手里还有两件衣裳待收针,她阿娘却先已做完了活计。一面清点桌上的衣服,一面笑道“果真俩人要省好些时候,原本这些得够我做到明日的。”正说着,那幼女恰好完成手里那件,从桌上拿起剪子沿着边角剪掉针底的线。听闻她阿娘说此话,心里自是十分欢喜。“可不是!不单省了时阿娘还可省好些力呢。”她同她阿娘可谓是分工明确,借着练习针法的由头,大花样、主花线皆由她阿娘操持,那些边角琐碎之事就都交给她一一善后。其实这些边角处最是费工夫,一瞧不大显眼但缝制起来却极费神。
待她将手里最后一件缝制好,她阿娘也将衣服数点够了。两人又将衣服整整齐齐叠好,用原先的包袱裹了起来。待一齐弄完,两人方才坐下来歇了口气。那幼女想着又同她阿娘道:“阿娘,不如明日就由我去那翠红阁吧。”她阿娘一听,不由分说地拒绝了。“不可。你个没出阁的黄花闺女去那地方像个什么话?要传出去大不好听的。”那幼女低下头琢磨了一会儿,觉着她阿娘说的倒也有理。虽然她自己全不在乎这些但毕竟人言可畏,若是回头被旁人嚼舌根,苦的不还是她阿娘。她一面想着,一面又思索如何才能两全其美,忽的想起自己带回的那些包袱...“阿娘,我想过了,明日还是由我去。从前在先生那儿念书时为了避嫌,我也常扮作男孩子。明日我便着了那些个衣服去,谁还能瞧出我是个姑娘呢?”她阿娘万万没想到这一层,一时语塞“这... ...”。她阿娘自然晓得她为己分忧的孝心,这些天时常两头跑又忙着刺绣确实也有些吃不消。但...她阿娘还是不大放心。那幼女像是瞧出她阿娘的困惑,立即说道“阿娘,我现在就去换了那身衣服来。你且瞧瞧像与不像!”。
不一时,那幼女便着了身男装过来。不看不知道,一看倒真让她阿娘吃了好大一惊。这哪儿还看得出半分姑娘的影子,分明活脱脱就是个俊俏的小郎君!那幼女也极爱玩笑,手执一把折扇向前浅鞠一躬,一面笑道“小生这厢有理了。”。这一举动立时惹得她阿娘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她阿娘掩着嘴角,一面又上前把着“小公子”的袖,围着看了一圈,只见眼前这人皮肤白皙,唇如丹寇,一双眸子灿若辰星,但见眉宇中一股英气,言谈举止又极潇洒爽利,加之刻意修剪的鬓角,确如一个长生而立、玉树临风的美少年。她阿娘亦玩笑:“幸而是个姑娘,若真是个公子,不知得勾去多少人家娘子的魂儿啊!”说罢两人皆笑了起来,此事也就如此定下。
次日一早,她阿娘起来,不见那幼女身影,一问丹桃方知那幼女早些时候就已出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