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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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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送到阆苑的时候,沈鸿正抱着大花在院子里晒太阳,一人一猪懒洋洋地躺在阳光下面,端地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也不知道权湘尧对女皇说了什么,居然真的说动了她同意让沈鸿一个身无官职的人去北邑,还给她派了个贴身的随从。
未央宫里,成贵君正在手剥一颗荔枝,权湘尧坐在一旁,手里拿了本书在看,贵君将剥好的荔枝递给女儿:“听说沈鸿去了北邑,是你的意思?”
权湘尧头也不抬:“这是主上的意思,父亲与我无论多么心存疑虑,到底不好违背主上,此去就看她的造化了。”
成贵君叹了口气。
他是女皇身边的老人了,侍奉女皇乃是奉命为之,对沈鸿这个半路截杀出来夺走人心的妖孽,他心中的怨恨并不及君后那般强烈,然而到底还是有的,成贵君是明白人,知道这事终究不是沈鸿的错,要怪就怪女皇猪油蒙心,把这么个美如碧玉的人玷污了,惹的合宫众人心生不快。
圣宠对宫里所有男人来说都是福非祸,唯独对沈鸿来说是奇耻大辱。
成贵君看的明白,心底里也是同情沈鸿的,比起怨恨,反而是这同情更占上风。
北邑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和沈鸿对接的人,叫徐时栖,此人在北邑中颇有威望,是北邑的首领,沈鸿到的第一日见的人就是她,徐时栖见了这位传说中凭一己之力搅乱后宫的女人,并不觉得沈鸿有多了不起——以色侍人,到底被人唾弃。
因此徐时栖心里除了惊艳,就只剩下鄙夷了。
见沈鸿一副温温柔柔的做派,徐时栖就百思不得其解,大楚的女皇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派这么个绣花枕头来。
这是在看低他们么?
这就是大楚的诚意?
她在心里冷笑,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安安分分的把人安排在了驿管,然后就扔下不管了。
入了夜里,权筠从翠微宫出来,一路向南,他要去见一个人。
少年有很多不为人知的东西,比如他的身份,在外人看来,他是这宫墙里生长的一株金枝玉叶,而背地里,他也是江湖组织“雀阁”的一员。
权筠走到一处静地就停了下来,那里早已有人在侯着他——来人一身黑袍,帽兜下只露出光洁的下巴,身形匿在黑暗之中,见了权筠,二话不说,先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
权筠也生生受了这一耳光,就听那人道:“谁准你自作主张,去杀沈鸿的?”
权筠的脸被打偏了过去,他不说话,嘴角似有若无地往上提了一下。
沈鸿在定阳山遭遇的那伙刺客正是他派去的,而他为什么那么巧刚好也在?自然都是他一手安排的。在权筠的计划里,沈鸿就算侥幸从刺客手底下捡回一条命,他也会亲自用一把匕首送她上路。
唯一的变数就在于,沈鸿不明所以地把他“救”了回来。
她吃力地背着他走在山路上的时候,权筠来时那颗坚决的心头一次有了动摇的意思,他趴在沈鸿的背上,闻着她身上的味道,甚至见她额头渗出冷汗来,他被她慢慢背着走回宫里的时候,他心软了,那把藏在衣服里硌地沈鸿生疼的匕首到底没能掏出来,更别说要沈鸿的命了。
他没有想过这一时的心软会不会是以后的后患无穷,权筠还小,许多事到底不能思虑的特别周全。
就像他没有想过如果沈鸿死了,女皇会不会疯掉,而自己又会不会被疯掉的女皇处死,他的目的和想法都很简单——没了沈鸿,君后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他只是一颗棋子,对君后来说是,对眼前这个被他称作“主上”的人一样也是,棋子是不能有自己的想法的,因为那意味着背叛,权筠心里很清楚。
他命不由他,他那么清楚地知道这个道理,怎么偏偏理解不了同样身不由己的沈鸿呢?
权筠觉得自己挺没出息,自己虽不至于和女皇一般色迷心窍,到底对沈鸿生出了那么一星半点的怜惜之心,他没想到这微末的怜惜之心的作用这么大,大到足以让他心软,从而放了沈鸿一条生路。
权筠低着头,有些冷漠又恭敬地说:“我错了。”
他恨沈鸿,更恨自己。
他那早逝的父君喜爱竹子,就叫人在翠微宫栽满了翠竹,给他起名为筠,字素节,多么高洁傲岸的名字,他长的也人如其名,可心思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少年心思重,年纪轻轻就手染鲜血。
黑袍人冷哼一声,没再抓着这件事不放,转而提起另一个话头:“沈鸿此行来之不易,你和权湘尧务必在背后相助,拿下北邑,日后有大用。”
反观沈鸿这边,一行人被安排在了驿馆,沈鸿拿不准北邑这边的意思,不敢轻举妄动,她问徐时栖:“陛下派来的使臣在何处?”
徐时栖答非所问地笑道:“王爷才来,应当好好感受一下北邑的风土人情才是。”
待徐时栖一走,沈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端起桌子上的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入口苦涩,沈鸿不由得皱了皱眉,心想,不好办呐。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沈欢走过去开门,进来的人却是女皇派给沈鸿的侍从,沈鸿问:“有什么事么?”
那侍从进了门,转身将门关了个严实,当着沈鸿和沈欢的面,伸手一撕,竟直直将一层脸皮从脸上撕了下去。
竟是权湘尧。
“殿下?!”沈鸿腾一下吓的站了起来,“您怎么……”
“怎么?”权湘尧挑了挑眉,毫不客气地在屋里坐下了,“北邑是铁钉子难拔,母皇不太相信你的能力可以做好这件事,如果败了,回宫后不仅你会遭到耻笑,派你前去的母皇也会被朝臣口诛笔伐,她让我来,万一有紧急状况,好歹可以给你镇镇场。”
沈鸿抿了一下嘴角,心道陛下可真会挑人,她虽然身份贵重,但怎么也比不过公主来的贵重,徐时栖并没有怠慢她,这几日的态度也模棱两可,沈鸿一向两耳不闻朝政事,对这样的情况确实有些无从下手,现在大公主来了,可以和她商量着谨慎着处理,不至于发生过于棘手的情况。
“怎么样?”权湘尧问,“这边的事,很难处理么?”
“暂时未知,”沈鸿摇了摇头,“徐时栖不肯让我见使臣,我瞧她的意思,仿佛是有什么条件。”
权湘尧点了点头,“不急。”
来到北邑的第三天,议和的事依旧没什么实质性的进展,沈欢率先坐不住了,几次要见徐时栖,然而对方却声称有要事在身不肯来见,权湘尧就笑了:“这是故意躲着咱们呢。”
沈鸿见她悠悠然的,丝毫没有着急的意思,权湘尧说不急,她慢慢心也松了下来,竟没心没肺的和沈欢跑出去玩了。
二人再回驿站的时候,身后竟跟了个陌生少年,紧紧攥着沈鸿的袖子瑟缩在她后面,被他挤在一旁的沈欢绷着脸,沈鸿则是一脸无奈。
权湘尧看了看那陌生少年,“你出去玩也就罢了,怎么还带回来个男人。”
沈鸿直呼冤枉:“是他要跟我回来的!”
言罢开始说明原委,原来是她二人去此地著名的食街云游,当时这少年正站在一个摊位前眼巴巴的看着,被沈鸿瞧见了,于心不忍,没成想几块糕点就换来了少年的“生死相随”,抓着她的袖子就不松开了。
沈鸿的风度教养不允许她对一个弱质男子动粗,无奈只好把人带回了驿站。
她几欲往回撤了撤袖子,发现根本撤不开,欲哭无泪:“殿下先想想办法,叫他松了我吧。”
少年听懂了,又往她身边靠了靠,下定决心似的轻轻开口:“不松。”
沈鸿:“为什么!”
权湘尧:“好办。”
说完走向少年,毫不犹豫地在他脖子后一劈,一个手刀就让他意识昏迷瘫软下去,沈鸿感觉袖子一松,紧跟着重力就压了过来,人倒在她身上了。
沈鸿手忙脚乱的把他扶住,在沈欢的帮忙下把人弄到了床上,觉得大公主实在太有魄力了,早知如此就该让阿欢也这么给他来一下,自己也不至于被拖了一路。
但就这么一个看似无足轻重的小插曲让原本松懈的权湘尧警惕起来,沈鸿的相貌太容易惹人招事,自从她来,驿管外便多了许多徘徊不去的北邑人看样子都是想一睹其风采的,只是沈鸿神经大条又被注视惯了,压根就没注意,倘若徐时栖想利用这些人发难恐怕也不是不可能。
当晚二人开始商量对策,权湘尧说出自己的忧虑,沈鸿想了想,道:“那我们便先发制人,控制住这些驿管外的百姓,然后让徐时栖主动求见,现下我们手里不是有一个吗?
权湘尧:“此法乍一听可行,但必会引起民愤和骚乱,那时就只能武力镇压,母皇是让你议和,不动一兵一卒,不可伤了北邑的元气。再说那少年还不知是什么人,挟持他一个,徐时栖不一定会管。”
沈鸿:“我们可以放假消息出去,再不济,直接带人冲到徐时栖府上,她总不能还不见吧。”
权湘尧细细思索一番:“这倒也是,眼下只能主动,不能被动。”
沈鸿:“好,那我们就……”
话音未落,房门突然被人从外冲开。
“不要把我送回去!”
屋内二人皆是一愣,齐齐转头,就看到白天那个少年已经醒了,此时正涨红了脸,重复道:“不要把我送回去!”
沈鸿:“我们没有要把你……”
这句话还没说完就被权湘尧既惊又怒的打断了:“谁让你进来的?!”
少年径直扑在沈鸿脚下,呜呜道:“神仙姐姐,不要把我送回去,我不想回去!”
他也不知道在门外站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权湘尧头疼的捏了捏额角,递给沈鸿一个眼神:自己招的桃花债,自己解决。
沈鸿忙不迭安慰:“我们没有要把你送回去,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商……商兰。”
“好,商兰,你听我说,我们刚才在开玩笑呢,没人要把你送回去,不要哭了。”
她这厢忙着安抚少年的情绪,权湘尧听到“商兰”这个名字,觉得耳熟,再细细一想少年不同寻常的反应,脑中突然电光一闪。
北邑是前朝旧城,徐时栖是明面上的城主,但其实她拥立的是前朝留下来的一个有皇室血脉的遗孤,也靠此子得民心,若她没有记错,好像就姓商。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