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不是谁的故人》墨扇白衣

10、第十章

　　沈欢是什么时候来的大楚呢。
　　旧时她只是沈家宗室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庶女，生下来就被自己的母亲遗弃在了后院，沈欢命不好，生父不得宠，常年居于病榻，也没人在身边照顾，那年冬天，沈欢的父亲病重，以至于咳出了血。
　　沈欢于是偷了库房的人参，想给父亲补身子用，却不小心被发现了，那些人把她围在中间，沈欢死死护住怀里的人参不撒手，任由拳脚落在自己身上。
　　也不知怎么就那么巧，那日三王女去王府做客，恰好看见了这一幕，命侍从喝止住了那些人，众人纷纷低着头散开，露出被打的半死的沈欢。
　　沈鸿问:“这是在做什么？”

　　“这小子，”有人说，“胆子肥了，敢偷东西！”
　　沈鸿皱了皱眉，蹲下身去问沈欢:“你是府里的人，要用什么东西，缘何要偷？”

　　“父亲要没了，”沈欢红着眼睛说，“他快病死了，没人管，我才去偷的。”

　　沈欢的父亲到底没能捱过那个冬天，那棵人参还没来得及派上用场，年幼的沈欢跪在父亲床头，咬着牙都忍不住哭声，沈鸿沉默着站在一旁，心里清楚，这个家里已经没有沈欢的立足之地了。

　　半晌之后，美貌的少女对沈欢伸出手，温柔地问她:“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沈欢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少女，眼泪挂了满脸，鬼使神差地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她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沈鸿就笑了，那笑容如天光破日，皎月出云，她一辈子都没能忘记。

　　沈鸿让人好生安葬了沈欢的父亲，把她带进了王宫，让她做自己的伴读，沈欢才告别了那段吃不饱穿不暖的的日子，于她而言，沈鸿不仅是姐姐，更是恩人。

　　沈鸿被送往大楚的第二年，有使者自大楚而来，前往东黎，临走前对女君说，女皇命她从东黎带走一人与沈鸿作伴，好宽慰沈鸿的思乡之情，这名额便落到了沈欢的头上。

　　女君沈榭什么也没说，只嘱咐了一句:“好好照顾她。”
　　这个“她”是谁沈欢心里再清楚不过了，当年女君亲手杀了先君只为留三王女一条命，生母没了，妹妹被楚军押走，她这些年身居高位也不好过，东黎的百姓不会忘了那一天女君的无能为力，也不会忘了是谁被远送大楚，才保得东黎平安，然而耻辱到底是耻辱，不会有被轻易原谅的一天。

　　沈欢初到大楚的时候，还没有阆苑，沈鸿住在质子里，质子府很冷，沈鸿整宿整宿地睡不着，沈欢就钻进被子里，把沈鸿的手脚放进怀里捂着。

　　沈鸿是个心性特别柔软的人，这一点沈欢早就知道，自己侍奉的主子并没有铁石心肠，所以她总是不知道自己落到这个下场该去恨谁，可恨谁都是没有用的。
　　会回去的——沈欢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沈鸿，她们总有一天会回东黎的，沈鸿靠着这么点念想苟且至今，忍辱偷生，她太不容易了，如今连活着都快成奢望了。

　　沈鸿其实差一点就死了。

　　刚入住阆苑那年，正是流言蜚语传的最厉害的时候，沈鸿就在那年遭到了刺杀，险些丧命，刺杀她的人是一个孩子——女皇膝下唯一的皇子权筠。
　　他让人把沈鸿骗到了宫里的一处偏殿，沈鸿刚走进去，就见到里面站着一个小孩，那孩子看着约摸只有八九岁的样子，沈鸿不认识，却还是走了进去，问他:“是你要见我么？”
　　权筠阴森森地看着她，什么也不说，沈鸿没想到一个孩子居然也会有这样的眼神，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突然，权筠不知道从哪里抽出来一把匕首，二话不说，直接捅进了沈鸿的腹中。

　　鲜血顿时流了出来，沈鸿蓦然瞪大了眼睛，萎顿到了地上，她捂着伤口，颤抖着抬头看着那个孩子，他扔了手里的匕首，转头跑了出去。
　　若不是后来打扫偏殿的宫人来的及时，沈鸿恐怕早就不行了。

　　那孩子后来生了一场大病，许多事都记不得了，自然也不知道自己曾经在君后的怂恿下对沈鸿出手，差点要了她的命。
　　他想杀她，以前想，现在也想。

　　时隔多年，沈鸿还记得他，被刺了一刀的地方留下了疤痕，她却以德报怨。沈鸿不是没有怀疑过权筠，只是她觉得这样一个还未长大的孩子不该与太多的事有牵扯，他和自己无冤无仇，要真说有什么怨，怕也只是因为他在君后膝下长大的缘故，沈鸿不愿意把一个孩子牵连进来。

　　她没有向权筠寻仇，那一刀过后的结果就是女皇给阆苑派去了加倍的守卫，她甚至没有揭穿权筠，连沈欢都以为差点杀死她的只是刺客。
　　她这样苦心孤诣的瞒着，那孩子怕是不会领情的。

　　他连记都记不得了。

　　沈鸿不欲翻旧账，念在权筠年纪小，她不跟他计较，还舍身救他，不得不说实在是心太大了。

　　禁足过后，宁家给阆苑递了拜贴，想宴请中山王，正好沈鸿闲来无事，便接了帖子。
　　去的人大多是京中权贵家的公子小姐，都是与沈鸿差不多年纪的人，宁瑰带沈鸿一路认了过去:“那是李家的少主，这位是周家的公子，还有那位……”

　　沈鸿的目光绕了一圈，最终停在席间一位公子的身上，那公子像是独自来的，身边空无一人，只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沈鸿饶有兴致地打量起那人，宁瑰浑然不觉，勾着她的肩膀接着道:“那边是……”
　　“宁少主，”沈鸿忍不住打断了她，“这宴席莫不是为我一个人设的？怎么只招呼我。”
　　宁瑰心道:“还真是。”
　　她摆了摆手:“这不是得给你介绍介绍么，免得你得罪人。”

　　沈鸿彬彬有礼地说:“这席间的人我大都认得。”
　　“是么？”宁瑰挑着眉，下巴往一处抬了抬，“那你可认得他？”
　　沈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那处正端坐着一个男人，正是沈鸿先前打量的那人，他五官极艳，长了媚态天成的一双眼，此时正低头轻啜了一口茶水，低头时长睫如鸦羽般垂下来，被茶水沾染的唇色湿润艳红，当真一副好相貌。

　　沈鸿顿时又动起了心思，目视那人，目不转睛地问:“不认得，是谁？”
　　宁瑰洋洋得意地说:“就知道你不认得——那是赵家的二公子，赵书幽。”
　　沈鸿暗暗记下了这人的名讳，点了点头，似有所指地瞥了沈欢一眼。
　　沈欢跟随她多年，怎会不知道自家主子的脾性——她看上他了。

　　她就不是个安分的人。
　　沈鸿最喜欢跟男人胡混了。
　　沈欢暗自腹诽了一通，走到那男人面前，附身过去，对他说了几句话，男人皱了皱眉，还是应了。

　　此时席间正酣，几杯酒下肚，大家都有了些微醺的醉意。

　　沈鸿扶着额头，手里的杯子一松，宁瑰见状，试探着唤了一声:“王爷？”
　　沈鸿没应声，砰的一声倒在了桌面上。
　　宁瑰忙要起身，沈欢在一旁道:“我家主子不胜酒力，想是醉了。”
　　宁瑰:“醉了？那快扶下去好生歇息。”
　　沈欢应了一声，扶着醉醺醺的沈鸿往外走。他们出来之后，赵书幽紧跟着也出来了。

　　他一路跟着二人进了厢房，沈欢把沈鸿轻轻放在床上，垂首走了出去，临走之前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喝醉”的沈鸿睁开眼，慢悠悠起身，与面前的男人对上了目光。

　　赵书幽道:“王爷要我前来，有什么事么？”
　　沈鸿笑了:“无事，想结识一下你，不可以么？”
　　赵书幽皱着眉道:“宁少主设宴，本就是为了款待中山王，您想结交什么人，直说就是了，缘何要私下找我？”

　　“直说？我若直说了，怕吓到公子。”
　　沈鸿坐在床头，眼里的笑意慢慢翻腾上来，她看着赵书幽，眼神带了一丝黏腻，轻轻拍了拍自己身下的床榻。

　　赵书幽瞬间明了:“你想与我……”
　　余下的话不好说出口，沈鸿笑意更甚，食指堪堪抵在了赵书幽胸口，“公子是个聪明人。”

　　“不敢，”赵书幽后退一步，躲开她的指尖，毫不避讳地说，“中山王是陛下的人，在下一介平民，怎能染指。”
　　“平民？”沈鸿不紧不慢地说，“据我所知，赵家二公子是小倌所生，你十八岁才被接回赵家，在此之前，你一直在倌楼卖身，我说的对不对？”
　　“那又如何？”

　　公子紧张什么，咱们俩是一样的人。”

　　“你想要什么？”
　　她倒是坦荡:“我想要你。”

　　她说的对，他们是一样的人，因此互相慰藉也没什么不对，沈鸿蜻蜓点水般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笑意暧昧，他没躲。
　　“公子不愿意？”
　　赵书幽咽了咽喉咙，被勾起了火，别人都怕他冷冰冰的样子，忌讳他小倌之子的身份，对他退避三舍，眼前的女人却丝毫不见胆怯，勾/引起人来一套接着一套。

　　“王爷不怕被发现吗？”
　　沈鸿往前一凑，贴着他的耳根吐息:“若是怕，就不会来找你了。”
　　两个人离的太近，他忍的辛苦，一只手按在沈鸿的肩膀上，把她往外轻轻一推，目光触到她眼里的笑意，半是暧昧，半是温柔。
　　赵书幽索性由着她继续贴上来，女人身上带着冷香，幽幽然然，仿佛一把钩子勾着人心，撩拨的意思太明显了。

　　他不再忍，猛然上前一步，抱住沈鸿的腰，把她往墙上一抵，欺身吻了上去。
　　这是一场旖旎风光，沈鸿在这方面极有天分，她想要的人，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沈鸿情场得意，从未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