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庭璧月》山兰芽

3、03 尺素

　　“海昌王的意思，是让我从萧霁处下手，打听出吴明彻的弱点？”冉星河问道。
　　“正是如此。”尉相贵说。
　　冉星河思索片刻，笑说道：“海昌王怕是糊涂了，萧霁出自兰陵萧氏一脉，其祖上乃是昔日南梁昭明太子之后，萧霁更是西梁皇帝亲自挑选，自幼年时便送往周国的，如何会对远在陈国的吴明彻对作了解。”
　　“非也，非也。”尉相贵早就料到他的这一番说辞，随即应道：“军师向来都和萧霁引为知音，不过因各事其主有些地方不得不避嫌罢了，可也不应该忘了周国皇帝对他是何等重视，萧霁名扬天下之时，不过十七而已，两年前周朝派使臣前往陈国议和，为首之人就是萧霁，而且当初，陈国大臣们皆推举淳于量为主帅，唯有尚书左仆射和都官尚书提议以吴明彻为将，似乎当时，萧霁也很支持吴明彻，想来也是私交匪浅，又何来不了解这一说呢。”
　　“即便如此，也希望海昌王能想明白。”冉星河冷笑一声，“我与萧霁分事两国，他又怎么会冒着惹怒陈朝的风险来帮我呢？凡事，还是不要太过异想天开为好。”
　　尉相贵眼波一转，和侯子钦互望一眼，喝了口茶清清嗓子后说道：“我当然知道云犀兄在这事上为难，但既然大家都从事于贺兰将军，万事皆得为将军考虑，至于萧霁那边，他是何等聪明的人，会不知道倘若陈国这次要是风头出尽，就必定要对周国造成威胁。这件事情，只要我们做的仔细，保证不会走漏半点风声。”尉相贵看着手中的墨玉茶碗，色泽莹润，黑如纯漆细如羊脂，酪浆泛出的一缕雾气盈盈而上，“世人皆道萧霁其人如玉，郎艳独绝，也只有云犀兄这样的人才能得他青眼引为知音，相信举手之劳他也不会多做推辞的。”
　　白露过后，朔风渐紧，草木枯黄，不知何处吹来一片秋叶，擦过发梢落于衣衫之上。冉星河沉默良久，心中百转千回，终于开口问道：“这件事，是贺兰的意思吗？”
　　“这自然，是贺兰将军的意思了。”尉相贵思忖片刻小心回道：“只不过以将军和军师的情分，自然是难以启齿的。本王便自告奋勇，愿意做这一回恶人。”
　　“你倒是肯为贺兰着想，”冉星河转着手中的木叶，将其放入茶碗之中。“海昌王的茶碗以和田墨玉制成，属稀世良品，却用于盛这腥膻气甚重的酪浆，实在暴殄天物，不如改用泰山墨玉，虽然成色难看了些，和这所盛之物也算相宜。”
　　“我身上有些乏了，就不陪二位了，告辞。”冉星河说完便径直走了。侯子钦本欲叫住他，到底还是没出声，转而问尉相贵：“你确定云犀会帮我们吗？我看他脸色不好，你可别又得罪他了。”
　　“哼，反正我又不差得罪他这么一回两回的。”尉相贵吹着碗中飘出的热气，“他爱听不听，反正若是平阳守不住，打不了一起死就是了。”
　　“话不能这样说。”侯子钦劝道：“再者，你方才为何要说这是贺兰将军的意思，他分明没有让咱们……”
　　“子钦！”尉相贵连忙打断了侯子钦的话，“若我不这么说，他白玉澄便是能做也绝不会帮我们。你要知道，咱们要利用的可是萧霁，若不搬出将军，他会乖乖听咱们的？”
　　“可是他现在也并没有答应咱们啊。”侯子钦心中很是愧疚，“再者，我们这样逼他真的不会吧，上阵杀敌拼的就是本事，何必做这样阴鸷的事情。”
　　“我就不该将这事情告诉你。左右为难的是他白玉澄，我们且一旁看热闹便好。他不是整日将贺兰将军挂在嘴上压着我们吗，我倒是要看看他对贺兰将军是否有他自己说的那般尽心尽力。”尉相贵看着茶碗里见底的酪浆，皱了皱眉，高声喊道：“来人。”外头侯着的侍从忙进来服侍。
　　“这茶碗我不喜欢，拿出去扔了。”
　　是夜，冉星河从行李中拿出一个雕花小箱，将里面的信笺悉数取出，于灯下反复摩挲，好似在品赏什么珍贵的宝物，那些信，都是这两年来萧霁陆续寄给自己的，哪怕只看信笺上的名字，冉星河也能知道这是萧霁寄给自己的第几封信，信中说了些什么，是何时寄出，又是何时送到他手里的。他与萧霁，虽互相引为知音，但很多时候却并不曾有过多交流，只道无声胜有声。那些信笺大多只是寥寥几句，或说今日庭院桃花初绽，或说夜晚曾见萤火点点，或是说哪日长安落了阵雨，自己养的鸟儿又掉了几根羽毛，诸如此类琐事而已。
　　冉星河想到自己与萧霁初见之时，那大概是自己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了。贺兰催声名鹊起，连带着自己也沾了光，也终于能够跟着他去窥得皇室贵族、公子王孙的一角，他与萧霁在春宴相遇，那时的萧霁还只是宇文邕的伴读，没有什么官职，但他坐在那里，就好像世间最高贵的公子，眼睛里头有春风脉脉，好像看谁都是有情的，但与喧哗众生又是疏离的。贺兰催在宴上提及自己的琴技乃当世难得，星河也一向颇以为此自傲，一首曲子下来，自然是艳惊四座无人不夸的。有人问萧霁讨个评价，萧霁也抚掌而笑，说他双指与琴身宛若合二为一，其技巧手法无人可敌，还亲自倒了一杯酒敬与星河，只是在擦肩之际，似有若无的说了句：“不知公子心中在害怕什么。”
　　一语惊醒梦中人。冉星河也是自那时起，知道这世间真的有一眼能够看穿自己的人。
　　“公子还不睡吗？”花醉为冉星河披了件外衣，也将他从过往的记忆里拉回。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一下从前的事情，颇有些感念。”冉星河说道。
　　“公子还是这么多愁善感呢。”花醉打趣道。“你呀。”冉星河点了点他额头，将手里头的信递给他，“这个，你用最快的速度，交到萧霁手里，不要让别人发现。”
　　“公子怎么这个时候突然想起给萧公子写信了。”花醉看了看信封，发现上面画了枝桃花，不禁笑道：“现在都快到深秋了，公子为何还要在信封上画桃花呢。得嘞，我保证这封信五日内便能送到长安。”说完便从窗子边一跃而出，消失在夜色里。
　　远处，有一个小厮一直看着冉星河所在的帐篷，见花醉出来了，一溜烟跑回了东边的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