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耳之旅》塘夏小圆

33、2

　　“啊，下雪了。”

　　阴沉发灰的天空空荡荡的，如同一块破抹布。一条凹凸不平的土路上有一辆破旧的面包车，汽车一边行驶一边发出轰隆隆的哀鸣，但在道路两旁灰白树木的衬托下，汽车显得有气无力。

　　汽车的主驾驶上是一个有二十七八岁的女人。她穿得很厚实，脖子上还搭着一条红色围巾，整体看上去既怪异又协调；副驾驶则有一只皮毛柔顺光亮的黑猫，它的目光投向窗外，在女人的惊呼声中才回过神。

　　“糟了，今天要尽快到达城里才行，我可一点也不想挨冻。”

　　黑猫又转过脑袋，它也不太喜欢雪，但不知怎么，轻轻飘飘的雪花还是勾起了遥远的回忆，那是它才刚出生，对这个世界懵懵懂懂的时候——一只黑猫从温暖湿润的地方中被迫出来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挤压它，于是尽管不太情愿，它还是不得不钻了出来，接着很快它就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寒冷。当然，那时候它还太小，还没有弄明白寒冷究竟是什么意思，但那种感觉附在身上时，却是实实在在的难受。

　　它开始觉得脑袋昏昏沉沉，并逐渐不再觉得有那么难受，只是觉得眼前一片朦胧，似乎是灰色的，但有时候又变成了白色。等它再次醒过来的时候，世界的模样终于变清楚了，仿佛有一支笔把这世界一笔一划地记进她心里。

　　“哎呀，终于醒了。”第一个出现在它视线的是一个女人，齐耳短发，皮肤暗黄，脸上还有雀斑，但那一双眼睛却很亮，似乎可以穿透白茫茫的世界。这就是它和苍耳最初的相遇，自此以后，它再也没有离开过她，也得到了一个名字：黑仔。

　　不过他们并没有急着马上离开，而是在城里安顿下来。他们居住在一座带有花园的小平房，花园种满了苜蓿花和白明草，一到春天就会开满粉色的花朵，空气里有一股迷醉的香味。每到傍晚，埋头于研究的苍耳就会去厨房准备晚饭，而黑仔对晚饭没有太大的兴趣，因为苍耳仅仅只能保证把饭菜做熟，而不是把饭菜变成会让人产生食欲的东西。但这算不上什么大问题，因为待会它还会去邻居家蹭上一碟小鱼干。实际上在一般情况下它并不喜欢吃鱼，主要原因是苍耳对此一点也不拿手，她常常会把鱼的两面都弄焦。

　　黑仔越过花园，跳上篱笆，篱笆的尽头就是邻居家的西面。篱笆的隔壁是一层有半人高的围墙，天气好时，那里总会有一只橘猫晒太阳。橘猫比它年长几个月，但口气总是很温和，常常能说出一些有哲理的话，因此黑仔很尊敬它。

　　黑仔对世界的认识来自于苍耳和橘猫，但大多数时候苍耳都在忙着研究巫术，而橘猫则在太阳底下打盹儿。黑仔不得不放弃寻求帮助，它开始自己去探索世界。往平房的门前走上十几步就是街道，上面铺满了彩色鹅卵石，但黑仔不喜欢，它不明白为什么人类会盖出这样一条凹凸不平的路。等到太阳西斜就会有一大群年纪在十三岁左右的孩子从这里经过，如同风吹起树叶，能听到一阵一阵的哗啦啦声。偶尔会有充满好奇心的小孩来逗弄它，而在不管怎么逗弄都没有得到想要的反应后便一脸失望地走开。黑仔耐心地等待着，当这群孩子三三两两的从街道离开时，它便动身了。它一直沿着街道朝前走，这时街道上热闹起来了，小贩与卖家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越朝前走，天空越暗，而道路两旁越来越明亮。当夜幕彻底降临，黑仔已经绕了街道一大圈，它喜欢这项轻松的活动，如同在巡视自己的领地，当领地一切太平时，它便心满意足地回到家中。这时餐桌上已经端上了饼干和奶茶，而壁炉里的火烤得它昏昏欲睡。

　　“黑仔，醒醒，汤煮好了。”

　　黑仔睁开眼，先前的温暖的生活蓦地消失了，眼前是一片荒凉空旷的草地，草地与天际相连接，天际又与草地相连，土地变得干涸，草木枯黄，没有一点生气，不过也有下雪的关系，每一个生命都在雪中瑟瑟发抖。苍耳在一棵枯树下生起火堆，这片灰色沉静的画面于是多了一缕袅袅白烟，仿佛在一潭死水中投进一颗石子，死水也不得不生动起来。苍耳朝里又加了些柴火，噼里啪啦的响声变大了，但黑仔知道，这火堆过不了多久就会被雪花扑灭。

　　“苍耳，离下个城市还有多远？”黑仔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苍耳从身边的行李袋中取出一张地图，她对着火光仔细看了许久，迟疑不定地道：“根据地图的话，按理说我们应该和目的地相差不到一百米才对，可这附近哪里有城墙？连个建筑物也没有，奇怪，难道是我看错地图了？”

　　黑仔叹了口气：“意思是我们今晚必须在外面过夜？”

　　“看来只能这样了，等到明早再出发，我不想疲劳驾驶。”

　　“下个城市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听其他的旅人说，是个猫城。”

　　“猫城？”黑仔竖起了耳朵，对一只不断旅行的毛来说，在有关于猫的任何事上，它表现得比对其他事物更上心。

　　苍耳笑道：“是的喔，猫城。顾名思义，城里的居民就是猫，但在样貌方面好像和我们平常见到的猫不一样，因此他们的建筑与人类居民的相似，不过习性上大体是一样的，而且还听说那里的猫都热情好客，是个好地方。”

　　“真的吗，我也想去看看，真好奇那里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嗯，不过有人说猫城很难找到，全靠运气，而且必须是在夜幕降临月亮升到半空中才有机会进入猫城，原本我以为按照地图就没问题，看来没那么简单。”

　　“有我在的话肯定能找到。”

　　“啊呀黑仔，你除了从天黑睡到天亮，再从天亮睡到天黑，并没有起什么作用吧。”

　　“切。”

　　“说起来，今晚出现月亮了，说不定我们真的能见到猫城。”

　　谈了一会儿话之后，黑仔又开始打盹了，苍耳则在一旁不停地照看火堆，在昏暗中跳动的火光映入眼帘，带来接连不断的暖和。它似乎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个时刻，事实上只有四五年，这个数字对人类来说过得很快，但对一只猫来说却是漫长的时间。黑仔觉得脑子里的信息变得冗杂纷乱，它可能正要醒来，当这么想时，它睁开了眼。

　　“啊呀，你醒了？我刚热好了羊奶，快起来吧。”

　　黑仔发出咕噜噜的声音，它正好感到自己饿了，而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女人笑得很温柔，与平常的苍耳很不一样。黑仔一口气喝下羊奶，它觉得自己又重新活了起来，于是跳下被褥。黑仔在屋内转了一圈，发现屋内的布置很熟悉，一床一桌一柜，都待在自己应该待着的地方，窗台上摆有花盆，盆里开着苜蓿花和白明草，随着壁炉里的火啪的一声响，花草也跟着微微颤动，此时有雪花从窗外降落，但黑仔一点也感觉不到寒冷。

　　黑仔走出了屋子，白雪纷纷扬扬地从天空落下，但雪花没有温度，好像只是花瓣凋零。它在篱笆上看到了老邻居，正是那只爱晒太阳的橘猫。它觉得有点怀念，他们似乎很久没有见面了，但刚要打招呼，它才发现那是位猫先生，在样貌上也与邻居不同，比如邻居的胡须要更长更细，身上的颜色要更深。

　　“你好，黑猫小姐，我是住在这里的陆一，欢迎你的到来。”

　　橘猫先生很有教养地朝它点头示意，于是黑仔不由得也认真对待了，它眯着眼朝陆一走过去，尾巴直直地竖起来，但在尾尖微微弯成一道圆弧，接着它轻轻碰了陆一同样竖起的尾巴尖，这就是猫打招呼的方式。

　　“你好，陆一先生。”

　　陆一先生舔舔爪子：“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你是从哪里来的？”

　　黑仔道：“很远的地方。”

　　陆一先生歪着脑袋想了想，不过很快就放弃了，它笑道：“如果不嫌弃的话，可以来我家做客吗？我们这里很少有旅行者经过，如果我的妻子知道你来了的话，一定会很高兴的。”

　　“好呀，那就不胜叨扰了。”黑仔毫不犹豫地答应了，猫是一种直来直去的生物，对于不喜欢的事物会直接表示讨厌，而对于喜欢的事物也会很爽快的表示。黑仔跟着陆一先生穿过街道，街上没有一个行人，大概是下着雪的关系，不过天气一点也不冷，它们七拐八拐，穿过广场和石桥，绕过一片核桃林，终于到达一间亮着灯的小屋子前。

　　小屋子建成的时间可能只有五六年，做成篱笆的围墙的木头还很新，只是上面有许多道抓痕，看起来惨不忍睹，而黑仔极力忍住自己想要在上面留点痕迹的冲动，它观察四周，发现以一只猫的角度来看，这些建筑的大小和高度刚好合适，就像是专门为猫建造的一样。

　　“亲爱的，你们回来了。”

　　当它们跳上阶梯时，木门被打开了，是一只白猫。白猫有一双漂亮的蓝眼睛，毛发柔顺并充满光泽。黑仔与它进行了问候，随即就被迎进屋中。白猫自称源叶，微笑中透露出优雅，黑仔不免感到一丝羡慕。小屋内铺了棕色的大毛毯，不过毛毯看起来很旧了，有的地方已经起绒和脱线，还有的地方出现了破洞。黑仔受到了热情地接待。它们坐到一张圆形的毛毯上，上面有一张矮圆桌，上面已经摆好了茶杯和点心，还有一些罐头、鸡肉条、饼干。白猫对于黑仔的到来显得极为热情，它常常要黑仔谈起旅行中的见闻，一听到觉得有趣的事情时喉咙里就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不得已才被橘猫先生打断。直到最后源叶小姐端上了薄荷茶，三只猫好像在屋内喝醉了酒，快乐地在毛毯上打滚。等黑仔醒过来时，它才发现源叶小姐和陆一先生还在毛毯上呼呼大睡，壁炉上的火早就熄灭了，但四周还是很暖和。

　　该回去了。黑仔这么想着，它推开木门，门外很安静，甚至能听见雪落的声音。黑仔心情愉快，感觉肉垫踩在雪花上很舒服，微风吹来，它感觉更清醒了些，但醉态还在，因此它走起路来歪歪扭扭，穿过茂密的核桃林后，它上了桥。

　　桥下的河水晃晃悠悠，似乎随时都能溢出来，黑仔想起了不久前才喝过的薄荷酒，鼻尖仿佛传来了那种会让猫兴奋的香气，它觉得脚步变得更轻，于是在恍然间把那河水看成了薄荷酒。黑仔喵喵叫了两声，栽头就跌了进去。直到进了水中，它才彻底清醒过来——自己可不会游泳！

　　“阿嚏——”

　　“我们真走运，竟然真的看见猫城了。黑仔，你怎么了？”

　　黑仔还没来得及说刚才掉进又冷又湿的河水中，它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清冷的月光之下，一层细细的白雪柔软地贴合在大地上，一旁的火堆也被盖上了一层白霜。就在不远处，原本应该是空荡荡的地方出现了一座座建筑物，建筑物里传来好闻的香气，但不是每家都亮着灯，灯光穿过一层把建筑物笼罩在其中的薄雾，直直地朝他们所在的地方投过来。

　　“没什么，这就是猫城？可明明在之前还是什么都没有。”

　　“看来确实是只有在晚上才会出现。”

　　黑仔还愣在原地，它有点分不清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了，而苍耳已经迅速收拾好装备上了车。

　　“真是走运，看来今晚可以睡在床上，还能洗个热水澡。”

　　黑仔怀疑还在做梦，它把梦的经过说了一遍，却引来苍耳的哈哈大笑。黑仔很不高兴：“事实就是这样，也许你一直往前走也不会到猫城。”

　　“说不定这是猫城表示欢迎的方式。”

　　面包车缓慢地开了一阵，黑仔只觉得自己最近真是睡迷糊了，连真假也分不清——在土路上行驶了一段时间后，他们与那些建筑物接近了，黑仔也能逐渐看清猫城的样貌，但建筑竟然和梦里的建筑相同，当然不是指大小方面，这些建筑看起来更像是给人类居住的，但在排列、构造、用材上都一模一样。

　　再往前走就是陆一先生和源叶小姐的家了，黑仔的脑海里突然闪过这个念头，于是它赶忙叫苍耳停下车。黑仔迈着小碎步跑到印象中的建筑前，那座小房子外果然有一座篱笆，篱笆内种满了苜蓿草。

　　“这里是有猫在家吗？”黑仔大声喊道。

　　没过多久，一只猫出现在门前。黑仔不确定那还能不能被称为猫，因为他虽然有着和猫的样貌，但却直立走路，站立起来和成年人的体型一样，身上还裹着一件厚实的大衣和围巾。他低头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上门的黑猫，不由得惊讶起来。

　　“陆一先生？”黑仔有点迟疑地道，因为眼前的猫像是在梦境中的陆一的巨大化。

　　那只橘猫大吃一惊，他弯着腰，与跳上篱笆的黑猫平视：“这位小姐……你认识我吗？”

　　黑仔点了点头：“请问您的妻子是不是一只白猫，源叶小姐？”

　　橘猫更吃惊了。

　　当苍耳停好车时，就看到一只黑猫和两只巨大的猫在热烈地交谈，仿佛他们是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他们一起进了屋，黑仔左右观察，发现一切正像梦中的那样，小屋内有棕色的旧毛毯。

　　“最奇怪的是，为什么我会做这样的梦呢？就像未卜先知一样。”

　　“我们的城市已经很久没有客人了，更别说我们的同胞，大概连这片土地也感到高兴吧。”

　　苍耳道：“说起来，这里在白天是看不见的，这是为什么？”

　　源叶小姐叹了口气：“这里面有很复杂的原因，根据历史记载，这里原本是一个人类居住的城市，可在六百年前的某一天，城主心血来潮想吃猫肉。”

　　黑仔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其他人为了讨好他，于是不断送来猫肉，但城主还不满意，提出的要求也越来越过分，到了后来，城市的街道上已经看不到一只猫了，猫都被迫躲进下水道、臭水沟、垃圾场之类的地方生存，可即使这样还是被不断找出来，被人供给那个城主，直到城里来了一位魔女，她怜悯猫的处境，于是给了种可以让猫有人的形态的药，也就是你们现在看到的这样。因此猫有了可以对抗人类的能力，最后打败了城市的人类，当离开的魔女再次重临这里时，那时候的首领又提出了恳求，因为在这个城市的隔壁还有许多的人类城市，首领担心会遭到人类的报复，希望魔女能够隐藏这座城市的存在。善良的魔女同意了，她用了办法把城市隐藏到地底，直到夜幕降临、月亮升起，城市才会重新出现在地面。”

　　“那还真是不错呢。”

　　“是的，随着时间流逝，知道这件事的人类越来越少，前来讨伐的次数也降低，我们就可以自由自在的生活了，不过最近出现了新的难题。”

　　“有人发现你们了？”黑仔紧张地问道。

　　源叶摇摇头，笑道：“不是因为这样，我们现在已经变成了只存在与旅人口中的存在，因此对我们来说，现在根本不需要担心安全的问题，只不过我们发现世界上不仅仅是有夜晚。即使我在黑暗中生活，可依旧希望能够生活在太阳之下，尤其是有的猫真正体验过那种生活时。”

　　“那么你们要怎么做？”

　　“我们大部分是在等魔女重新降临此地，但希望渺茫，因此陆续有猫离开了这里。”

　　黑仔困惑地道：“你们到了白天再在这里定居下来不就行了吗？”

　　源叶道：“我们也曾经这么做过，可是一到晚上，建筑就全都消失了。”

　　“那看来还真是个难题。”

　　源叶点点头：“而且老一辈也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家，不过我想，一切总有办法，毕竟在六百年前，我们的祖先都活了下来。”

　　猫城出现的原因到这里就结束了，之后苍耳得到了她想要的大床和热水澡，而黑猫则是一反常态，它参加了宵夜活动，直到脑袋扛不住才回卧室休息。

　　而第二天降临——

　　黑仔是被一阵冷风吹醒的，它很少做梦，可在醒前还做着一个关于美食的好梦。黑仔看向四周，只见到处都是草堆，雪已经不下了，太阳则是高高地悬挂在天空，而苍耳在一旁睡得正香。

　　黑仔一爪子拍向苍耳的脸：“快起来！”

　　苍耳翻了个身：“我再睡会儿。”

　　“快起来！这不会又是我做的梦吧！”黑仔凑到苍耳跟前大喊道。

　　苍耳揉揉眼睛：“什么梦？”

　　“我们为什么会睡在这里？”

　　苍耳拍拍黑仔的脑袋：“是真的，你的朋友还给你留了礼物。”

　　一个草堆上，有一瓶用竹叶包裹起来的酒，上面写着薄荷两个字。

　　黑仔一愣。

　　苍耳伸了个懒腰：“好啦，我们该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