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耳之旅》塘夏小圆

24、第三章

　　“请等一等。”骷髅揉一揉被敲得巨疼的头骨，语气很委屈。

　　“什么？”苍耳转过身，她的手放在门上，语气中没有波澜。

　　“我想拜托你们一件事。我听说你们要去青云城，能不能带上我？”

　　“为什么？”

　　“我、我也不记得原因了，只知道一定要回去。”骷髅的声音有点迟疑，她偏着头骨，但在表决心的时候语气让人意外的坚定。

　　“你家在那里？”

　　“是、是的。”骷髅依旧用不确定的语气回答道。

　　“你知道吗，青云城已经被毁了两百多年。”

　　“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吗？”骷髅的眼睛是两个大窟窿，里面空洞洞的，如果他有一层皮，此时应该是困惑的表情。

　　“要去青云城的话，你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不就到了吗？”黑仔突然问道。

　　骷髅说道：“我出不去、出不去呀。”他把自己的头骨锤得咚咚响，似乎为此十分苦恼。

　　“黑仔，因执念而生的亡魂会被困于当初的死亡之地，不过，我不能带你上路。”苍耳道。

　　“为什么！”骷髅突然跪坐在地上，他语气恳切，仿佛在深海中抓住了一束光，于是不得不拼命祈祷和挣扎，“请带上我吧，我只记得我非回去不可，我绝不会伤害你们。”

　　“拒绝你没什么理由，”苍耳说道，“而且……”

　　“可以哦。”一直沉默不语的言一打断苍耳的话，他蹲下身子，看着骷髅，“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谷雨。”

　　“等等！”苍耳语气不善地说道，“你别擅作主张，热心也要有个限度。”

　　“有什么关系，反正顺路。”

　　“随你怎么说，总之我拒绝。”

　　“苍耳还是这么绝情呢。”

　　谷雨做不出任何表情，但是声音哀切，眼见希望渺茫，如果他有眼睛，一定当场就会落泪：“请你再考虑考虑，我被困在这里多年，一直走不出去，也不见有人前来，只知道一定要回去，如果你们能带我一同前去，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真可怜，”言一轻声说道，他歪着脑袋沉思一会儿，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苍耳不带你去，就让我带你去吧。”

　　“可以吗？”谷雨看看苍耳，又看向言一，语气畏怯，他有点糊涂了，不能确定到底是否能上车。

　　“我有一个东西，不过要让你暂时委屈一下呆在里面，等到了青云城我再放你出来。”

　　“你这个人，”还没等谷雨答应，苍耳就说话了，“居然要用那个……好吧，既然这么坚持，明天带上你也没问题。”

　　“那个……”谷雨微微颤颤地举起爪子，得到允许的他产生了一丝勇气。

　　“还有什么问题？”言一微笑道。

　　“可不可以现在就让我上车？我不能见光，太阳会烧伤我。”谷雨抬起左臂，上面有一大块像是被烧过后的黑色痕迹。

　　“这个倒没问题。”出于安全考虑的苍耳看见言一的决心，也就同意了谷雨的同行，似乎她不怎么担心自身的安全。

　　做好决定的苍耳爽快地让谷雨上了车，她的眼皮开始打架，于是就让谷雨待在后座上，后半夜里终于安静了。

　　谷雨是在大规模战争爆发前夕离开的青云城。那时她还在和丈夫吵架，一气之下就收拾了行李回娘家，结果没想到从此再也没见过丈夫。

　　“你不是回娘家了吗？怎么会出现在那里？”黑仔问道。

　　窗外的景色飞快掠过，草原几乎成了一条青黄的绸布，太阳早就起来了，一点也没懈怠，只是还没有发挥厉害，空气中有一丝带着湿气的凉意。

　　黑仔蜷缩在后座上，惬意地摇着尾巴，当它醒来时，谷雨还是保持着上车的那副模样，眼眶空洞无神。此时谷雨坐在黑仔的身旁，她小心翼翼地躲避进入车内的光线，当发现车窗能挡住阳光时，也就松了口气。

　　谷雨幽幽地说道：“战争让社会失去了秩序，我刚离开城市没多远，就遇上了抢劫犯。那之后，原本要就此消失的我重新活了过来，我想回到城里，只是想见见我的丈夫，城内的情势一直不好，但我的丈夫不愿离开，现在想一想，也许那时候我不应该出城。”

　　“谷雨小姐，恕我直言，即使躲得了战火，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了，你的丈夫早就离开人世，我能理解你们恩爱，不过即使现在你回到那里，应该什么也找不到了吧。”言一突然回过头，带着那种惯有的平稳语调说话。虽然谷雨是在他的坚持下上了车，不过他没有表现得很在意，似乎只是随手拾起了路边的失物。

　　“其实……”谷雨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口，“我们吵架的原因是因为他有了外遇。”说出这句话让她下了很大的决心，她的全身都在咯吱咯吱作响，如果不是只有一副骷髅，此时她也许会发抖。那些模糊而久远的记忆浮现在她的眼前，谷雨发现，时至今日，她依然难以忘怀。

　　“这样你还要回去？”黑仔感觉到谷雨隐藏在话语中的恨意，但那不完全是恨意，是它现在还不能理解的感情，于是它很奇怪，为什么一个人能对另一个人有这么复杂的感情？尤其是在它看来，谷雨的丈夫还做了不能被原谅的事。

　　其他人也吃了一惊，一直专心开车的苍耳侧过脸，只见后视镜中的谷雨呆呆的，眼神空洞地看向窗外。

　　“说出来你们可能会认为我太过愚蠢，可我……”谷雨低下头，“我们从小就认识，双方父母是世交，我们一起长大，后来他向我求婚，在此之前我也没有想过会嫁给其他人，也许是战争改变了一切，什么都乱套了。可是，即使这样……即使这样，我等了这么久，终于想明白一件事，我只希望能够再看他一眼。”最后几句话，声音越来越低，谷雨像是看清了自己的心，终于肯明明白白地袒露它。

　　“谷雨小姐，你说得没错，如果你在上车前告诉我们这些，也许我就不会同意带你了。”

　　黑仔看向言一，可以看见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也许是在嘲笑谷雨，也许是在自嘲，可不管怎么样，即使说出那样的话，言一也没有表现出很后悔的模样。

　　“如果见不到你的丈夫，你该怎么办？”苍耳问道，自从出发后，她就没怎么说话，只要她一摸到方向盘，就会迅速收起平日懒散的劲儿，变成一个看起来十分可靠的人。

　　谷雨沉默了，没有回答问题，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也许是根本不敢想下去。可苍耳的话就像一根刺。这根刺可能只有一丁点，却藏在娇嫩的肉里，她想尽办法要挖出来，却让这根刺越藏越深，把人戳得想落泪。

　　幸好她不会流泪。

　　“这个世上除了青云城还有其他地方能够收留像你一样的人，等到那时再说吧。”言一说道。

　　离青云城越来越近，衰败的迹象也越来越严重。

　　道路上停放着被遗弃的破烂车辆，路旁则是一栋接一栋倒塌的建筑，碎石砖瓦铺了一地。只能从残缺的雕塑、被撕毁的画勉强看出这里曾是传说中的艺术之都。

　　青云城像是一条在空气中呼吸的鱼。

　　随着时间流逝，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活了过来，纵然伤口很深，绿色的生命也已经深深扎根于此，显出一点活力。

　　因为道路被破坏严重，面包车不得不在城内及时停靠。幸亏根据地图的指示，距离停车处不远的地方就是中心广场了。

　　“那么，就在这里告别了。”

　　谷雨躲在一棵树下，可还是担心被阳光照射，于是干脆钻进了土里，只露出个头来，接着小骷髅头晃来晃去，费劲地伸出个爪子来。她恢复了活力，大概是认为接下来的寻找充满希望，连语气也变得轻快起来。

　　谷雨消失在树底下，如果不是留有个坑，根本不能证明她存在过。

　　“就那样放任她好吗？”黑仔扒拉坑洞，除了一片漆黑，什么也没看见，它回过头，苍耳正在给面包车布下结界。这种结界可以保护汽车被偷，不过实施起来比较复杂，所以苍耳一向不用，而在此之前，即使没有实施过这种术法也没出现什么问题。但黑仔认为做事保险一点总是没有错的，省得事后后悔。

　　“无所谓了。”

　　两百多年前的青云城肯定是座古典而优雅的城市。

　　如今的中心广场残存着当年的影子。

　　黄绿色的小草从地缝中钻出来，竭尽全力地吸收阳光。广场中央有一座大理石喷泉，泉水早就干涸了，有绿色的藤蔓从池底爬上来。喷泉前耸立着一座巍峨的矩形建筑物，黑仔数了数，有十八根柱廊面向着他们。

　　这栋建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一侧斜切过去，顶部倒塌在一旁。苍耳一行人进了建筑内，大厅中有一座跌落在地的雕塑，尘埃在穿进大厅的光束中浮浮沉沉，墙上的浮雕早就剥落，露出里面的灰砖。

　　“东西就在这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