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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35杯烈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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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友琴坐在床边,在床头的柜子里翻找了一会,拿出来一个精美的刺绣囊袋。
囊袋是水绿色的,和香囊袋子差不多,只不过比香囊要长一些,上面手工绣着繁复漂亮的花纹,看颜色已经有些暗淡,想必是有些年头的东西了。
她打开抽绳,从里面捏出一个素面金簪。
簪子通身没有一丝雕刻,只头部像个豆粒般的小蘑菇头,蘑菇头和簪身是由半厘米纤细的“脖颈”连接。
看起来浑然一体,简约中透着一股古朴气息。
孔友琴冲陈安招了招手,让她背对着她,她握起她的长发,打着髻,说:“这是小渊的奶奶给我的,不值什么钱,也算我的一份心意,我这辈子也没什么指望了,看着小渊领回来这么优秀的一个女孩,我就觉得我什么都可以放下了。”
陈安想拒绝,却一点都说不出拒绝的话,她的喉咙涩涩的,她不忍心说出让这个病弱的女人的失望的话来。
孔友琴的手很巧,她握着她的头发,三两下就拧成了一个漂亮的形状,最后把簪子插进去,一个简单的发髻就完成了。
她又让陈安转过身面对她,仔细打量她一番,陈安脸小,又是古时美女必备的丹凤眼,浓密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个髻,一根簪子斜斜插进去,标准的一个古典美人。
孔友琴笑着赞道:“小安真是漂亮。”
陈安笑笑,扶着她又去了外面。
太阳的移动速度很快,不一会就照满了整个小院。
陈安帮她把小桌子搬到门檐下,陈安就安安静静看她织东西,她织的是一件毛衣,已经完成了大部分,就剩下一个袖子和最后的领口。
两个人不说话的时候,陈安也不觉尴尬,反而觉得在她身边感觉很惬意。
她想起第一次坐彭家渊摩托车的时候,后座上那个粉色的垫子,应该也是出自孔友琴的手笔,可能是拿做什么没用完的毛线给他织了个垫子。
孔友琴看着手里的毛衣,回忆道:“二十年前,我第一次给你叔织的毛衣,他到现在还留着呢,已经修补过好几回了,我好几次让扔了,他就是不让。”
她笑了笑又说,“小渊和他父亲一样,都是恋旧的人。两个人也都很轴,认定的事情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所以啊,小安,小渊惹你生气了,你一定得多担待一下,他不会有坏心思,就是很多事情容易钻牛角尖。
“小的时候他把一个去我们田里偷玉米的小孩给打了,掉了两颗门牙,流了满嘴的血,那家小孩哭着领他父母找上门来,我让小渊道歉,他死活不低头,他爸气的拿鞭子抽他,他就站在那里任他爸抽,也不吭声。”
陈安在膝盖上托着下巴,问:“后来呢?”
“后来也没道歉。”孔友琴皱了皱眉,“当时他身上全是鞭痕,把我心疼坏了,幸好那家家长也看不过去了,然后这事就直接过去了。”
……
两个人聊着天,时间慢慢过去,转眼日头已经快升到了头顶。
彭家渊和彭运从田里回来了,两个人身上都沾满了灰,彭家渊在厨房门口的水管下随便冲洗了一下,就钻进了厨房,开始准备午饭。
孔友琴身体很虚,连做饭的力气都没有,所以彭家渊父子俩干完活回来还要亲自做午饭。
他去后院摘菜,陈安就跟过去,趁他弯腰的时候,在他脸上吻了一下,笑眯眯的:“渊哥,辛苦呀。”
他注意到她头上的金簪,笑了笑说:“我妈说这个是送给未来儿媳妇的。”
陈安跟在他的屁股后面,说:“晚饭吃什么,我给你做吧。”
他看她:“你会做?”
陈安转了转眼珠,“不会。”想了想,她又道:“可以学啊。”
他笑着拒绝,“这里的锅不是燃气灶,你不会做饭,更不会用,你就在家陪我妈说说话就行。”
陈安噘噘嘴巴,“好吧。”
……
中午吃完饭,彭家渊和彭运在家休息了一会,下午的时候又去田里忙了。
孔友琴可能是上午一直坐着说话累着了,精神不太好,就去床上躺着休息了。
陈安出门去附近逛着玩。
一些闲着聚在一起的女人们见了她,目光无一不跟着她跑。
等她走远了,后面还能听到“彭运的儿媳妇”、“真漂亮”之类的话。
逛累了,陈安就回到家里的后院,提着篮子去摘菜,不会做饭,摘个菜她还是可以的。
摘完洗完,没过多久,彭家渊就先从田里回来了。
彭运还在田里干活,天快黑下来的时候他才风尘仆仆地回家。
晚饭上桌,彭家渊去屋里叫孔友琴起来吃饭,可是,人没叫出来,却传来了彭家渊惊慌的叫声。
彭运刚从厨房里拿了筷子出来,听到彭家渊的叫声,马上扔了筷子就往屋里跑。
陈安跟过去,还没到屋里,彭家渊已经背着孔友琴出来了。
彭运赶紧跑出去借车。
一路被送到医院抢救室,孔友琴还是完全没有意识。
彭运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彭家渊则站在墙边,表情木然,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安过去,站在他对面,握住了他的手。
彭家渊看了看她,眼波微动,陈安看到了,里面全是痛苦。
他伸手抱住她,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萍,他把全身的力量都压在她的身上,紧紧抱着她,语气里是难得一见的脆弱,他问:“我妈还会醒过来吗?”
陈安不会安慰人,只能也同样紧紧地抱着他,她拍了拍他的背,只说:“会的。”
两个人静静相拥着,像是在等一场异常严峻的法庭宣判。
磨人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跳走,一个小时后,医生从抢救室出来了,三个人急急围上去。
医生摘了口罩,脸上出现了大家都不愿看到的遗憾神情,他低声道:“进去看看她吧。”
陈安感觉身子一下子僵住。
彭运最先冲了进去。
彭家渊和陈安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他使劲挤掉眼眶里浮上来的泪水,吸了吸鼻子,然后带着陈安也走了进去。
孔友琴全身插满管子,毫无生机地躺在那里。
她眼睛微微睁着,看着彭运,彭运一只手握住她的,抹了把自己的眼睛,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孔友琴眼睛睁一下闭一下,动作很慢,很慢,似乎只睁眼睛这个动作就已经快耗掉了她全身的力气。
看到彭家渊,她的眼珠跟着他的身形转动,彭家渊急忙上前。
她的目光又看向陈安,陈安也急忙过去。
孔友琴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微微翘了翘。
她看看彭家渊,又看看陈安,似乎有很多话要说。
彭家渊抓起陈安的手,和她交握在一起,对孔友琴说:“妈,我跟陈安肯定好好的,我们会结婚,然后生孩子,我们会过得很好。”
孔友琴欣慰似的勾了勾唇角,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然后,那个微笑在她脸上逐渐消失,而她的眼睛,也再没有睁开。
**
孔友琴的灵堂在家里设的,彭佩佩和范兵兵也带着孩子赶回来了。
彭佩佩进家门的时候,一双眼睛已经肿成了核桃,进到家里的第一件事就是抱着彭家渊痛哭。
因为孔友琴把金簪送给了陈安,所以大家一致把她当做彭家的儿媳妇来看待,让她跟着彭家渊和彭佩佩一起守灵。
陈安很喜欢孔友琴,从她的身上她总能隐隐约约看到自己母亲的影子,孔友琴走的第一天,她也像彭佩佩一样,把眼睛哭成了核桃。
她的离去,就像再次见到自己母亲走的那天的情景一样,她对彭家渊和彭佩佩的痛苦完全可以感同身受。
对于守灵,她完全不排斥。
孔友琴下葬之后,彭佩佩他们回了A市,彭家渊和彭运继续忙家里没忙完的农活。
但是少了一个人的家,变得越发沉默。
彭运每天干的最多的事就是抽烟,有时候陈安半夜起床去上厕所,也会闻到他屋里飘出来的烟的味道。
彭家渊也是,经常睁眼到半夜都不入睡,只有在陈安好好抱着他的时候,他才能勉强睡上一会。
**
周六晚上,陈安跟彭家渊提出了要回去的事情,她已经定了回A市的车票,明天晚上,她要去颜家吃饭。
彭家渊从背后紧紧抱着她,没说话。
陈安以为他睡着了,又说了一遍。
他的声音淡淡的,从她脑后爬进她的耳朵,“回去干吗?”
陈安咬了咬唇,“我有点事。”
“什么事?”
“一点……急事。”
彭家渊没再说话了。
陈安以为他同意了。
其实他不同意,她也是必须要走的,只是她想,
好聚,好散吧。
只是这个男人。
陈安握住了他放在她腰间的手掌,把脸埋进枕头里。
为什么她好舍不得,好舍不得啊……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彭家渊照例已经出去了。
陈安起身,靠在床沿,又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
墙上贴着明星的贴画,桌上摆着彭佩佩的小手工,还有一些闪闪发光的发卡之类的东西,只不过年代久远,发出的光已经暗淡很多。
她起身换好衣服,把行李箱收拾好,然后去开门,打算到院子里洗漱。
可是开门的时候,门却打不开。
她又试着拉了拉,只能拉动一点点,然后就再也动不了了。
彭家渊家的门都是直接在门外挂锁的,不像城市里的,锁都是嵌在门里面,所以这门不存在锁坏了被卡住的情况,除非有人从外面故意把门锁上了。
她给彭家渊打电话。
他接了,陈安问,“你把门锁了?”
“是。”
“你为什么锁门,你知道我今天要回家的。”
“你不能回去。”
陈安惊讶,“我是回家!回家!我凭什么不能回家?”
“陈安。”他语气冷硬,一字一顿:“我说,我不让你回去!”
陈安生气了,“凭什么?你不让,就把我锁这里?”
他说:“过几天你和我一起回去。”
“我今天就要回去,我有事!”
“什么事?”
陈安忽然说不出来了。
他说:“陈安,我不是傻子。”
“什么?”
“你觉得我为什么不让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