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航》送瓷园

2、第 2 章

　　周二照旧是部门协作会议，叶名桢抱着文件跟在谭云枫后面去开会。会议之后，叶名桢接到质保部的电话，检验一科需要技术的支持。向来，这事都要通过技术部总监，但是总监正在休病假，质保那边就把电话直接打到她这里来了。她并不想去，磨蹭了一会儿，去找直接领导，“枫，不知什么原因，质保那边电话打我这里来了。”

　　谭云枫说：“他们跟我说了这事，还挺紧急的，手头的事放一放，辛苦你跑一趟吧。”

　　叶名桢觉得最近有点忙，不光是本职工作，别的部门需要协助也得她跑前跑后，整个一老妈子，尽是给这些大爷收拾烂事。换了工作服下楼。楼下遇到等电梯的生产部舾装车间人员，看见叶名桢张口就说：“叶工，有时间吗？”

　　叶名桢才不管有时间的情况下会有什么事等着自己，本能地拒绝，“暂时没有。”

　　整个上午，除了开会之外，叶名桢的时间都花在各个车间各个码头，与施工队与检验科各种费口舌，有的时候，费口舌根本解决不了问题，那时候她就更忙了，需要与各个对接的部门商讨新方案，事情不顺利起来，下班时间都不敢保证。现今，还有12万吨等着校稿，叶名桢不得不赶工，走出办公室天已经黑透了，才六点，时间不算晚，只是秋天天短，才过五点天就黑了。

　　高射灯把半个广场照得如同白昼，通勤车停在车位上，车厢里亮着灯，司机在车头抽烟，看见叶名桢，“叶工忙到这么晚啊。”

　　叶名桢说：“没办法啊。”

　　“你们姑娘家也要这么拼，这世道，哎。”

　　叶名桢笑，刚想说话，就听身后有人搭话说：“这世道，姑娘家更得拼啊。”

　　司机笑，“高工又忙到这么晚啊？”

　　“哎，没办法啊。”

　　叶名桢在他们说话的间隙上了车，车上没几个人，她在后排坐下来，脱了外套塞上耳机。

　　一路摇摇晃、走走停停，到家已经六点五十五分，爸爸打视频电话来说了些家常话，说话的过程中，叶名桢给自己煮了碗面，爸爸问咋到这时候才吃饭，她笑说又饿了，煮点点心垫垫。爸爸就怕她一个人照顾不好自己，“要不你还是住你二叔那边去，好歹有个热乎饭吃。”

　　叶名桢歪缠说：“爸，这天还热哪，我哪就吃冷饭了。”

　　一碗面吃完 ，图苗来了，见叶名桢在视频，赶紧跑过去，嘴甜的不得了，“大伯，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都好久没见你了，想你了。我忙着找工作，不然我就去看你跟大伯母了，现在工作好难找的说。”叶名桢抿了抿嘴，把视频的任务交给图苗，自己收拾了碗筷去洗。没一会儿，图苗就晃过来了，“干嘛，脸这么难看。”

　　“吃多了。”叶名桢随口就说。图苗哼了一声，“我看你也是撑着了。”

　　叶名桢擦净手，换鞋，“你赶紧回去，我撑着了，得散步去。”

　　“瞧你那些邻居都是些什么瘪三，我还是陪着你比较好，万一有人瞎了狗眼我也好及时提醒他别做傻事。”

　　“我谢谢你的乌鸦嘴，请走远一点。”

　　“哎，我打算找个工作，你看怎么样？”

　　“我看没用，你看才行。”

　　之所以叶名桢不为这事发表任何意见，实在是因为，图家早已给图苗安排好了，临市的一家规模挺大的律所有个位置是为她准备的，可是这个人当时只顾着跟人卿卿我我，死活不肯去，而且，家中老人也舍不得这宝贝疙瘩一个人在外，于是，这事就不了了之了，这会儿她又想工作了。
　　图苗仰天长叹，“哎，好好的天，你非要把它给聊死不可。”叶名桢马上恭维说：“找份工作还不容易啊，master图。”

　　图苗奸笑两声，“那是。”

　　这话说了没几天，叶名桢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于公司的一次会议上见到了图苗。当时，她跟在法务部的陈律师后面，朝叶名桢眨眼。叶名桢没理睬。她心里非常明白，以图家的实力，尤其是在这个城市里，图苗想做点什么那是非常轻而易举的事，想进一家公司，不过是手到擒来。

　　而图苗对自己进公司的理由则相当无厘头，“我回来这么久你也没时间陪我，只好我来迁就你。”

　　假公济私？叶名桢觉得自己有罪，想一想又觉得不能怪自己，实在是活有点多，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不仅是技术部属于她的那一份本职要做，生产那边出的乱子老大也推给她来解决，他不问过程只要结果，只要别的部门没有问题，老大这边也就没问题。叶名桢心说我只是个普通职员啊，就算在别的部门流转过也不能这么着啊，会累死的啊。她还在考虑要怎么跟老大协调这事，质保那边找她的电话又来了：“叶工，帮帮忙，Marco那边，还请你拨冗陪同。”

　　Marco是叶名桢的大学同学，质保那边看中的就是这点，她不好拒绝，查了一下Marco负责的项目，给吴克明打电话，“你准备一下，Marco。”

　　吴克明知道，叶名桢不会轻易给他这种电话，一听见Marco的名字，更是上火，火急火燎地朝小卖部赶，“半打脉动一条中华。”

　　“软的？”

　　“这个还用问啊!”

　　小卖部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身材壮硕的女人，笑嘻嘻地说:“喔唷，火气这么大干什么，脉动拿冰的吧。”把几瓶脉动装进塑料袋里，香烟放在铺着脏兮兮画报的柜台上。那画报上登着某位当红女星，已经被各种污渍糊得快认不出本尊的面目来。

　　吴克明把烟揣进拎着装饮料的袋子，登上路过的叉车。叉车叉着料，要往一车间去。五十米后的路口，他跳下来，一转身，看见个熟人。

　　没说几句话，质保部检验一科的电话就催来了，说船东船检马上到现场。吴克明赶紧往码头跑。
　　这次，不仅检验科的小裴陪着船检Marco来了，技术部的叶名桢也一起来了。小裴还是个用他们私底下的话说“毛还不知道长齐没有”的年轻人，望见吴克明劈头就说：“老吴，等你半天了，干嘛去了？”

　　“路上遇到高工，耽搁了一下。”

　　小裴是新人，不敢跟老员工那般冲吴克明他们发牢骚，一声不响地陪着船检上了舷梯。吴克明被晾在一旁，不屑地笑了一笑。

　　这会儿，叶名桢也是不懂了，这吴克明平时再伶俐不过，这会儿怎么蠢的跟猪似的，手上的东西不给小裴还要她带上去吗？她又不好说什么，拉低安全帽的帽檐，遮住刺目的阳光。

　　这会儿，吴克明好像才看见叶名桢似的，“叶工，你怎么来了？”

　　叶名桢望着远处正在装车的仓盖，轻轻说道：“出来透透气。”

　　四月的上午阳光热烈，阴凉舒爽的办公室才是透气的好地方。吴克明哀叹：“同人不同命啊。”
　　叶名桢摊手，小声说：“我这不是有任务嘛。”吴克明立马会意，“叶工，这怎么回事啊？”在他所接触过的所有船东船检中，这个叫Marco的要求最严，用吹毛求疵来形容再恰当不过，也不知道走了什么运，复检竟然碰上了这一位。

　　其实，叶名桢也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质保那边忽然就换了船东船检，略探了探检验科长的口风，却是一切奉命行事，她只好实话实说，“我哪知道。”

　　吴克明见她要走，赶忙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一脸谄媚，“叶工，叶工，帮个忙。”叶名桢白了他一眼，接了下去，看见那条烟，又把它拿出来，“这个自己处理。”

　　吴克明只好接下来，抹了一把脸，往吸烟区走去，一面抽烟一面打电话。一支烟的功夫后，他回到生产区，三两下爬上脚手架钻进仓里，仔细看船检留的检验符号，顺便检讨一下最近的得失。等他把几个仓查完钻出来，只看见三个下舷梯的身影。他连忙下去，嘴里低低地骂了一句：“假洋鬼子。”Marco受雇于某境外公司，按惯例随便捡一个英文名字来用，到了吴克明这里似乎吃里扒外了。

　　因为这个活儿已经是第二次报检，不容有失，吴克明也有点不敢保证，小裴留下来关照他一些事，船东船检就由叶名桢陪着往回走。

　　Marco典型的北方人，长得牛高马大，在狭窄的舱内钻来钻去，也是挺辛苦的，背心里都湿透了。叶名桢只好说：“这天真是太奇怪了，这才几月啊就热成这样。”Marco说：“每一次往你这里来我都怕，冬天冻死人，夏天热死人。”

　　叶名桢淡笑，“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被揭了短Marco完全一副无所谓的神态，只是质问：“你说你们的春秋两季去哪里了？”

　　“反正我没藏。”

　　“古人欺我！”

　　叶名桢笑，“今天忙完，你在我司的工作是不是就告一段落了？”

　　“是啊，来了也快半个月了，你这个地主，只请我一回饭。”

　　“那说好了，今晚望江楼。”

　　Marco抚掌大笑，“又骗到一顿好的。先说好了啊，只我们两个，多的不带。”

　　“我请你，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你们公司的作风，你心知肚明，我就不明说了。”

　　叶名桢笑，“我们那是好客，你远道而来，我们尽地主之谊，宾主尽欢多好。”

　　“是是是，但我只想跟我的老同学聚聚。”

　　与生产、质保等部门需要尽量靠近生产一线不同，技术部办公室位于公司办公大楼的七楼，楼层不算高，也不算低。上午十点，办公区很安静，忙而不乱。叶名桢放下安全帽，把跑现场的制服、安全鞋换下收起，喝水、串门、说几句闲话，觉得自在了才回自己位置。就这一会儿的功夫，手机上多了不少弹窗，吴克明的消息最早，问刚才的情况。她不由想笑，回道：“你还没点x数吗？”

　　大概吴克明正闲着，信息马上回过来了，“你比我有数啊。”

　　“这就瞎说了。”

　　“叶工，我请你吃午饭啊。”

　　“公司有午饭给我吃。”

　　“晚饭也行啊。”

　　“没得时间。”

　　吴克明这才悻悻然，“好吧。”

　　午休的时候，图苗来了，手里提着一只纸袋，里面是只保鲜盒，里头水果养眼又好吃。“喏，你二婶叫我带给你的。”叶名桢取笑说：“图律师就这么拎着保鲜盒从十八楼到我这里来了？”

　　图苗说：“叫你停车场等我，非不等。”

　　“你大小姐也早点啊，那会儿我已经进办公室了。”

　　图苗还气着，“那也赔我，周末跟我去香山，这事就算扯平了。”这姑娘爱折腾，喜欢满世界乱跑，叶名桢却不是，“去干吗？我才不去。”

　　“花海啊，听说漂亮得不得了。”

　　“听说？那更不去。”

　　“姐妹情断。”图苗端起空空如也的保鲜盒，“赶紧的，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

　　每逢周末，叶名桢总要赖个床，可是一大早图苗的电话就来了，不多时，人也来了。叶名桢加班到凌晨才睡，这会儿被吵醒非常不爽，几乎想把钥匙收回来，“你烦死了。”

　　图苗推着她往卫生间走，“你懒死了。”

　　香山的风景不错，只是有点远，八点之后还要收门票，这才是图苗起大早的原因。叶名桢一路抱怨，“门票多少钱啊，我出啊！”图苗冷哼：“你跟我提门票钱？”分明是她心情不爽想折腾别人。

　　七点四十分，两人跨进了香山大门。不止是他们，还有很多游人也是为免票赶早来的。

　　人多自私，大多数人也都有爱占便宜的心理，不然“双十一”快递公司也不会爆仓了。图苗站在台阶上，指着人群说：“你看你看，人家拖家带口、扶老携幼的都来了，你年纪轻轻好手好脚怎么就不能起早了？”叶名桢把耳机拿下来，“啊？吃什么枣？”图苗差点一脚踹她下山。

　　山脚开了许多不知名的花，香气扑鼻。图苗贪婪地吸了两口，叶名桢非常嫌弃道：“你能不能斯文点啊？”图苗一脸认真：“斯文是什么？能吃吗？哦，我还没吃早饭。”说着把背包里的早饭拿出来，分一半给叶名桢，“呐，这是你最喜欢的葱花饼。”想想就有点伤心了，“说起来，我还是沾了你的光，你都不知道我妈多久没做饭给我吃了。”

　　叶名桢呵呵笑，忙接过来，“苗苗你最好了。”

　　“你这算不算吃人嘴短？”

　　“emmmmm，算吧。”

　　“上辈子饿死的吗？一点子吃的就能收买你。”

　　叶名桢反唇相讥，“那你上辈子是蠢死的吗？”图苗马上驳斥：“放你的罗圈屁。”

　　叶名桢第一次听见图苗说这种粗口，一时哭笑不得，“不是蠢死的怎么吴克明明爱暗恋愣是看不出来！”

　　图苗特别不屑地说：“我看你才是蠢死的，我不喜欢他你又不是不知道。”

　　因着对图苗的了解，叶名桢也明白，不管是她喜欢的还是被她喜欢都是一件看起来非常容易实际操作却非常难的事。

　　因为不在意，所以无所谓，更不能对图苗产生任何影响，扯着叶名桢兴冲冲往山顶走，见山腰处茶花开得好，摘了朵别在叶名桢头上，装模作样地端详一番，淡淡地“夸赞”说：“嗯，真好看，像个媒婆。”说完便笑。

　　从小被捉弄到大，叶名桢已经习以为常了，非常淡定地拿下头上的花朵，指着东北角的乌云说：“好像要下雨了。”

　　“下呗，下雨又不是下刀，怕什么。你看看你，年纪轻轻的，爬个山气喘如牛，以后每周跟我来一趟，保证你身体倍棒，吃嘛嘛香。”

　　叶名桢手软脚软，要不是脚下的石头阶梯太脏，非坐下不可，“那你还是饶了我吧。”

　　图苗叹息说：“想跟叶名桢过一世的那谁啊，真担心你年纪轻轻就丧偶啊！”叶名桢立时脸红，“滚蛋！”

　　从山上下来已经快中午了，两人赶紧去吃饭，饭后图苗拖着人非得去看电影，看到一半，她接了个电话飞一样地走了，把叶名桢一个人丢在影院。

　　影院出来，时间还早，叶名桢也没有要办的事，随便走随便看，路过咖啡店进去买咖啡，还没跨进门，先被人泼了一身。对方手足无措，一个劲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叶名桢紧紧皱眉，“对不起有用吗？”洗得掉洗不掉还难说。

　　额……对方脸涨得通红，更加不知所措。

　　这时候有人过来解围，“怎么了？嗨，叶名桢。”叶名桢瞥她一眼，一声不吭地拿纸巾吸掉衣服上多余的咖啡渍，皱眉冷脸，非常不开心。高天蓝过去小心翼翼地帮她脱下外套，对闯祸的女孩说：“把地上擦干净，没问题吧？”

　　女孩赶紧点头，“是是是。”这时候，店员已经拿着清洁用具过来了。

　　高天蓝凑近叶名桢，小声问：“要报警吗？”这外套不是普通货色，如果叶名桢要求赔偿，她认为完全合理合法。叶名桢还皱着眉，飞快地说：“不用了。”

　　这人看着凶巴巴的，其实表里不一，高天蓝叹口气，“路那边有洗衣店，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