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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四十九章 苦为世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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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剑……?”
看了半天,初雪最终却迸出这么一问。
风乱却喜不自胜,这是三日来初雪第一次开口说话。而且,问的是关于他的事,风乱别提有多雀跃了。
乐了好一会儿,风乱才回答道:“那把剑我当了。”
“当了?”初雪大吃一惊。
“嗯。”风乱点头。
“这是为何?”初雪又问,语气隐隐不悦。
风乱心道:还不是因为你。这话却说不出口,只是笑。
“为何要扔了你的剑?这是一个剑客该做的吗?”不久前,风乱还这样振振有词地诘问过初雪,没想到今日,那人亲口对他说,把佩剑当了,而且说得还那么欢快。
“为何要卖剑?你不是说剑客不该丢弃自己的剑吗?”初雪相当气愤。
风乱止住笑,却问了初雪一个问题:“在你心里,剑是什么?”
初雪道:“剑是我的性命!”
“不错!对于剑客来说,剑的确是他的性命,甚至有时比性命更重要。不过,“话锋一转,“如今我已不只是一名剑客,“说到这儿,风乱又露出一丝微笑,“还是你的大哥。
“当我知道自己身上的银子根本不够买下这辆马车和其他行李的时候,立刻就想到了手里唯一值钱的东西。这样做也许有些对不住那把剑,但若我昧了良心,则更是折煞了它了。”
初雪默然片刻,问道:“大哥的那把剑,叫什么名字?”
“剑是师父赠予我的,他老人家并未给宝剑赐名。他说,剑有没有名字无所谓,关键看它跟了谁,便自然会有相应之名。一把剑,首先得要有人接纳它,才有用武之地。这样的话,不如就随我的名号,唤作‘浪子剑’吧。”说着,风乱苦笑一声,“没想到,那把剑在离开我之后,才有了正式的名字。”
初雪听他感叹完了,才伸出手来,拿起被褥一旁的竹剑,若有所思地反复端详。
“既然如此,这把竹剑就叫‘子归’吧。”初雪忽然道。
“‘子归’?”风乱咀嚼着这两个字。
“浪子终有归还之日,故取此名;亦有盼浪子宝剑重回‘浪子剑客’身边之意。”初雪认真地给出解释。
此言一出,风乱但觉天高地广,唯此义此情一世难求。
“怎么了?”见对方定定不语,只盯着自己不移目光,心中纳闷。略一思量,突然尴尬起来。许是因为自己久未梳头,凌乱无章,教他看了笑话。
初雪有些为难地撩了一下披肩的乱发,这个带着孩子气的动作逗笑了风乱。
风乱拿过行李,掏了一阵,摸出一把梳子。
“大哥帮你梳梳头吧。”
初雪一怔,没料到对方会如此提议。不过,想了想还是同意了。虽然不习惯别人帮手,但此刻不比平常,负伤在身,容不得这些矫情。
得了允许,风乱便喜滋滋地替初雪梳起头来。初雪瞥见那把木梳掉了两个齿,不禁问道:“这把梳子,用了很久了么?”
风乱笑道:“这梳子,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别看它旧,好用得很呢。以前啊,我娘就用这把梳子天天为我梳头,那时我觉得这把梳子很神奇,梳上去一点都不痛,而且格外舒服,所以小时候我最喜欢梳头了。呵呵,后来才明白,原来神奇的不是梳子,是我娘的手啊。”
风乱说着拢起初雪的一束头发,梳到脑后。他动作很轻,初雪当真不觉得扎人。
风乱梳着头,又说开了:“从小我爹教我认字读书、锻炼身体,我娘总是变着法儿给我做好吃的。但是他们身子都不太好,所以一直希望我身康体壮。后来,爹娘不惜花大价钱让我拜师学艺,望我能习武强身。而我也总算没有辜负他们,五年后,小有所成,便暂别师父,下山探亲……却不想,看到的却是荒无人烟的空村……我向附近住户打听,原来一年前,老家那边闹了一场瘟疫。爹娘体弱,来不及搬走就病死了……
“他们甚至连座坟都没有,和那些病死的村民葬于一处……留给我的只有这把梳子,还是五年前,临走时我娘给我的,说想家的话就拿出来看看。
“好了!”
说话间,头发已经梳好了。风乱停下手里的活儿,兴致勃勃地上下左右打量。
初雪道:“谢谢大哥。”
“自家兄弟就不用这么见外啦!可惜你看不到,不然就知道你大哥我的手艺有多高超。”
听着风乱自卖自夸,初雪不由笑了笑。转过身道:“这把木梳真的很好,一点也不拉头发。”
这话看似多余,实则乃是初雪表达心意的一种方式。方才风乱说的话,他原原本本都听清了。自幼失怙的他并不清楚有双亲关爱的感觉,只能从师父身上隐约找出父辈的影子。他想宽慰对方,却不知从何说起。无法言说,便只能借物传达。
不料风乱见了他的正脸,顿时欣喜开怀,道:“这样一扎头发精神多了呢,配着这身蓝衣太好看了!以后有机会我再给你梳!”
初雪听了,兀地有些脸红。长这么大,还从没听人当面夸过他的形貌。虽然他是个男儿,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本也不分男女。
风乱忙着去给初雪倒水喝了,也没发现这一幕。不多时,一碗腾着热气的水端到初雪面前,风乱正打算用勺子喂,却被初雪制止了。
“我自己可以了。”初雪道。他可不希望自己成为一个做什么都要人伺候的废人。
喝了一口,想到了什么,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风乱道:“去金都会宁。有些事要办。”
初雪便道:“风大哥,那你自己去吧,莫因我误了行程。”
风乱摇头笑道:“不妨事。玄狐从温州赶到会宁也须数日,咱们慢慢走。”
“陈掌柜去了温州?”
“嗯。他去请药王,现在药王已经找到,两人该是在路上了。”
“你们……”初雪皱起双眉。
风乱却打了个暂停的手势,道:“此事说来话长。先吃点东西吧,你一定饿坏了。”说罢取来两个白面馒头,怕初雪觉得没味儿,又加了两个莲花酥(注)。
趁初雪用餐的当口,风乱伐木开道,干得热火朝天。
虽然可以请江湖朋友来帮忙,但如今牵扯到了宋金两国的纷争,身涉险境,风乱不愿再拖人下水。
好一番挥汗如雨,终于砍出了一条三十余尺长的路来。
“这么砍树,不光费力,也费时。”当风乱拿着斧头回来,初雪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道。
“别乱动,快进去!”风乱一吓,顾不得放下斧头,跳上了马车。
初雪却道:“我已经好多了。大哥,咱们骑马吧,这里不是有一匹吗?”他手指前方拉车的马,“骑马灵便,马车笨重,且不利隐蔽。行李都放到马上吧,也不是很多。”
“不行,你重伤未愈,不能如此颠簸。”风乱想也不想便一口回绝。
“我的伤没那么严重,”初雪叹道,“何况已躺了三天,便是重伤也有所好转了,也该下来接接地气。”
“但是……如果下雨了,多麻烦。”
“可照现在这般赶路,恐一年半载也到不了会宁。我见这马车上有蓑衣,也可用此避雨。”
他很少一气说那么多,此刻却是叙情论理,誓要那风乱答应不可。否则,也许没等他们到会宁,风乱就累死了。
风乱被他说了一通,左右权衡,终于还是采纳了弃车骑马的建议。
于是风乱动手将“不是很多”的行李全数挎到马背上。撞见马儿幽怨的目光,嗟叹一声,拍拍马脖子道:“辛苦阁下了,到了会宁风某一定好好犒劳。”
考虑到初雪的伤,风乱特意将柔软的羊毛毯叠了几层固定于马鞍之上。初雪骑上马,风乱却牵着缰绳,提气前行。说是提气,但他控制着速度,始终不快不慢,以防颠到初雪的伤口。
“风大哥,你不上来?”初雪问道。
“也让马儿轻松点儿吧。”风乱半开玩笑地说着。
不管怎么说,总比砍树省事多了。初雪无话可讲,只好由着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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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旅途乏味,不过有风乱这个话匣子在,初雪是不用担心路上无聊的。尽管他只是做了个听者,鲜少插话,但面上放开了许多,举手间也不再满怀敌意。
初雪的变化,风乱看得清楚。本想对他的伤刨根究底,到底不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一路只挑些无关痛痒的内容大侃,有意避开了方才的话题。天色渐渐暗了,前方的路也越发模糊难辨。他们找了块相对空旷的地方停下歇脚,风乱燃了一小堆篝火,便去附近找水源打水。初雪靠坐在树旁,伴着耳边蒸汽顶壶盖的突突响声,身下依旧是厚厚的羊毛毯。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风乱就回来了,手上提着满满一桶水。自上回出事之后,他可不敢再长时间离开初雪了。
如此直到入夜,平安无事。
风乱习惯性地浅眠,枕着枝干落叶,为得就是不让自己沉睡过去。初雪就在一旁不远处,风乱听得见他均匀的吐息,这声音令他安心。
就如风乱在侧,初雪可以高枕无忧。
夜半,风乱被一声凄喊惊醒。
“初雪!”风乱一个鲤鱼打挺跳将起来,眨眼便跳到初雪身边。却见对方紧闭了两眼,身板坐直,手脚乱抓乱蹬,仿佛中邪一般。
风乱吓坏了,一时不敢碰他,只连声急问:“怎么了?初雪,你怎么了啊?!”
初雪听到他说话,突然安静下来。不过下一刻,他已附身拜倒,浑身哆嗦不停,口中含糊不清地嘟哝着:
“求求你……求求你们放过我!……”
他竟是在哀求!
风乱何曾见过初雪这般,心中大恸,只恨不得代他受苦。僵持了一会儿,风乱突然上前一把抱住初雪,两手轻拍他背,不顾初雪的剧烈挣扎,哄道:“我是风乱啊,不怕,不怕,我给你唱个歌儿吧,嘶……”
风乱倒抽了一口气,初雪居然咬住了他肩膀。可他并未松手,反而暗暗施力,像抱着孩子似的将他揽进怀里,嘴里哼出了一串不成调的音符。
歌谣实在唱得难听,然而初雪却慢慢安静下来,靠在风乱怀中昏昏入睡。
印象里,两人从未如此贴近。怀里的初雪睡颜纯净,一如赤子。就像之前他在风乱面前施展的剑法,一样纯净得超凡绝尘。他的面容,皎洁而美好,月光投下的阴影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柔和的脸型,拉长了眼睫的弧线。
这样的初雪,竟把个风乱看痴了。
脑中一声惊雷轰鸣,风乱连忙转过头。自己这是怎么了?差点就亲了下去!
心底烦躁不安,初雪和他只是结拜兄弟,又同为男子,为何会失态至此?
为何……莫非……是因为自己二十二载孑然一身,眼下正值当达之年,血气方刚,故而渴求情爱?想想自己多年来一直醉心于武功,以闯荡江湖为乐,放下了儿女私情。孰知爱欲乃万物之本,压制不得,亦弃置不下。
“是时候给自己找个老婆了。”风乱自言自语。
这一夜,有人酣眠有人辗转。几许惆怅怀想、缱绻心思,尽付那汉河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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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风乱和初雪继续赶路,依然是初雪骑马,风乱牵马,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原本就没发生什么。”风乱心道。
一只紫色的凤尾蝶迎着晨曦展翅轻飞,掠过风乱身边。风乱看了它一眼,并未如何在意,只是好奇:深秋时节也会有蝴蝶出没么?
那只蝴蝶在飞过风乱身后数尺之遥后,颓然委落,不再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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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风乱一反常态,沉默了好一阵,似乎在反复斟酌如何开口。
“初雪,有件事……大哥想问你。”斟酌了半个时辰的风乱鼓足勇气道。
“何事?”初雪随口问道。通常情况下,少年依然寡言,即便对着这个结拜义兄,亦不会多言片语。
“你也许不知道……昨天晚上,你做噩梦了。”风乱慢吞吞地说道。
噩梦吗?
“不记得了。”
噩梦反映着现实,现实也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做不做噩梦,其实也无所谓了。
“你在梦里,非常害怕……甚至……甚至把我当作了仇人,又哭又闹的……”可不是,早上一看肩膀都被咬破了,现在还隐隐作痛呢。
初雪扭头,看向风乱:“抱歉……我真的不记得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风乱急了,“我只想要你一句回答!”
初雪不语,只是攥着缰绳的手缩了缩。
“虽然我知道你不愿回想,但大哥必须弄清楚,那一日伤你的人,是不是那些忘川派弟子?”风乱一狠心,终是问了出来。
初雪好像没有听见他的问话,毫无反应。
风乱却突然停住,注视着初雪,神色无比凝重:“你务必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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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章标题取自苏轼《夜泊牛口》中的“人生本无事,苦为世味诱。”一句。
莲花酥,乃宋代开封名吃。形态如同含苞初绽的莲花,味道芳香、酥松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