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三十三章 雨夜客居 ...
-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半尺来高的水花；打在屋瓦上，更是哒哒啪啪地响个没完，着实惹人烦恼。
本就心情不好，又见风乱拿了桌上的青釉茶壶胡嘴对嘴便灌了起来，顿时怒火中烧，劈手夺了过来：“喂！别糟蹋了我的茶！”
可怜风乱一口茶水还含在嘴里，冷不丁被夺了茶壶，呛了两口，不由怨声载道：“我说玄狐公子，风某可是刚刚从阎王爷跟前捡回条命来，身上挂了彩。这半日口渴难耐，好歹赏点水喝也不成吗？”
“这是茶，不是酒！从没见过哪个似你那般喝茶的！”那人依旧没什么好脸色，“还有，你被仇家追杀，关我何事？能收留你就不错了！”
这位冷言冷语的男子，风乱口中的“玄狐公子”，年纪与风乱相若，穿着深红长裾，外罩一件黑麻大氅。再往上看，此公的长相真有几分对得起那个绰号：吊梢凤眼，面庞瘦削。却带了七分怒容，三分疑惑。怒气自然是冲风乱去的，这疑惑，却是缘于尾随风乱而至的另外二人——赵昕和初雪。
顺便一提，依依在他们一进门时就被搀进了房中，这会儿仍旧昏得天塌不惊。风乱怀疑她是不是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听玄狐这么说，风乱反倒一喜，拱手谢道：“那风乱就先谢过玄狐公子的收留之恩！这二位是在下新结识的江湖朋友，其实被仇家追杀的是他们，朋友有难，在下无法坐视不管……”
“行了行了！”玄狐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催促道，“我已吩咐管家备好了伤药，你们快去处理下伤口，然后好好洗一洗，别脏了我这屋子。”
风乱正要答应，忽然想到初雪，便道：“对了，玄狐兄，先让这位小兄弟去洗个澡吧。他虽没有受伤，但得了风寒。”
“不用了。”初雪低头道。
“那怎么成？虽然你身上比我们干净，可你看这脸上……”风乱说着拿袖子替初雪擦了擦面上的血迹，“而且，你的风寒还没好透吧？这一路可淋了不少雨，当心病情加重……”
“风乱，你怎的变得这么婆妈？我玄狐什么时候亏待过客人，快给我去把伤口包扎好，免得到时要死要活的！”玄狐冲着风乱一通数落，不留半点情面。
“好好好我知道了，这就去，这位小兄弟，还有房里那位姑娘，就拜托玄狐老兄了。”风乱看出对方似乎真得有些动了气，这才依言离去。赵昕则颇为有礼地做了个揖，说了声“多谢公子。”后，才跟着风乱往里间去了。
而玄狐直到他们离开，脸上方消退了嗔怒的表情，打量了一下初雪，温言道：“这位小兄弟，此处没有别人，在下领你去洗浴的地方，那儿绝对不会有人打搅。你患了风寒，又淋了雨，不好好洗个热水澡，会撑不住的。”
这玄狐公子一改先前态度，仿佛变了个人似的，教初雪也不禁愣了愣神。对方见了他的样子，了然地笑笑：“在下和风乱那家伙是吵惯了的，小兄弟切莫见怪。快随我来吧，这会儿那两人正忙着上药，那位姑娘也差不多快醒了，在下给你带带路就得回去照看她。天气不好，小店打烊得早，店里的伙计也都已回家。阁下随意些，我保证没一个人会打扰到你。”
玄狐一边走一边和初雪说着，不多时已来到浴间门外，便驻足道：“阁下请自便。”说罢转身走远了。
初雪看着那人的背影，眼中却多了一份警觉：这男子好像能看穿他心思一般，有意支开了赵昕和风乱，只留他自己一人独处，话语中更不停地强调这一点，莫非当真被他看出了什么？
不可能，初雪很快否认。试想双方不过才刚见面，连名字都未告知，这片刻的功夫能发现什么？
想到这儿，初雪定下心神，推开房门，掀开挂帘。见房间虽不大，但很整洁，澡豆、皂角等各色洗浴用品摆了一周，正中放着一个半人高的浴桶，冒着腾腾热气。心道，那玄狐公子安排得还真够周全，这小小茶肆，倒也十分讲究。
是了，为了躲避黑衣人的追杀，风乱将他们领入一江湖朋友开的茶肆。说来也巧，当时茶肆正要关门，风乱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不顾掌柜喝骂硬是“闯”进店中。这掌柜，便是玄狐。
“玄狐”也是个绰号，但和风乱一样，被叫多了人们就渐渐记不得他的原名了。风乱是知道的，却也乐得随大流，顺便嘲弄下他的长相：眼睑吊梢而细长，眼尾略翘，那神韵与狐狸简直一般无二，本人又喜着黑色衣裳，故此得了“玄狐”这一“雅号”。
玄狐爱茶，却不怎么喝茶，此乃一怪；身怀武功，从不显摆，私底下却练武不辍，此乃第二怪。第一怪众人皆知，第二怪知晓的人则只有风乱了。
另有一过人之处，便是他独具慧眼的观察力。初雪以为玄狐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看出端倪，实则大错特错了。就在刚刚风乱为初雪擦去脸上血迹之时，赵昕脸上闪现出一丝阴霾，尽管只是转瞬即逝的刹那，却逃不过玄狐的眼。虽尚不清楚这二人有何过往，却分明藏着难以名状的微妙。眼见风乱还在那儿罗嗦个没完，玄狐实在看不过去便帮了他一把，否则，就风乱那迷糊性子指不定得捅出个大篓子不可。
安顿好那三个大男人，接下来就轮到依依了。玄狐是第一次收留女客，还让她躺到了自己床上，这是他从前想都没想过的。
这张床，除了他，便再也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染指。不过，救急的话可以破例。
如同一滴水掉落湖面，玄狐的心忽然微微瑟缩了一下。那滴水，落入心湖，弄得他隐隐作痛。
恰在此时，依依转醒了，睁眼便看见一个陌生男子，眼神关切，脸带愁容，心头无端地一暖，支着胳膊就要撑坐起来。可她哪里知道，那所谓的关切和忧愁都是给另一个人的。
“姑娘，再躺会儿，你昏了差不多有两三个时辰了，还是先躺着顺顺气，再坐起来，最后才能走动。”玄狐劝道。
依依便又躺下了，这时，才觉得一只耳朵有点疼，她自然不知是为箭所伤，困惑地问道：“公子，请问我这是在哪儿？”
“当然是在我家了，你身下这张床也是我的。”玄狐挑了一边眉毛。
依依一下红了脸，要紧坐起来，语无伦次：“我我我……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在……这儿了……”
玄狐险些笑出声来：“当然是风乱把你塞给我的，姑娘不记得之前发生的事了吗？”本来想让对方多躺一会儿的，不料自己无心的一句玩笑话竟惹得她羞赧如斯，原来是个薄脸皮的主。
“我只记得先前在找赵爷……”话音未落，依依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心中后悔不迭：怎可将有关赵昕的事随意透露给别人？！
玄狐头一回遇见这么有趣的丫头，这下没忍住，嗤笑道：“在下可没兴趣了解你们的事。姑娘感觉还好吧？你刚才淋了雨，喝杯热茶去去寒。稍后再洗个热水澡，吃个饭，一切我都会吩咐管家准备好的。”
“多谢公子！这茶……真好喝。”依依接过玄狐递来的茶，只觉花香扑鼻，入口清醇，遂真心赞道。
“这是玫瑰荷叶茶。值玫瑰花季，摘取半开半含者，与烘青绿茶同熏。再选中个儿荷叶，碾研成末。此物最适宜深秋时节品饮，于强肝养胃、解郁安神、润肤养颜都有功效。”玄狐摊开两手，笑言，“我这儿别的不多，茶有的是。”
依依也笑了起来。她已不再那么羞涩，笑容便添了几分明媚。说来也怪，虽然还不知道对方的大名，却无端感到一种亲切，与以往对赵昕的仰慕、对初雪的好奇、对风乱的敬重都大为不同。说不清是因为对方太善解随和，还是存在别的缘由……
------------------------------------------------
却说那边厢赵昕和风乱在管家的帮助下处理好了外伤，又各自运功调息，真气转了一个小周天。彼时，初雪和依依业已梳洗毕，玄狐便招待他们众人吃了顿便饭。这本是闲话，理应略过不表，然而风乱却在饭桌上又和玄狐起了口角，争论的焦点集中于最现实的问题：在哪儿过夜。
“什么？你让我睡在店堂？这怎么能睡得好？”风乱当下便抗议道。
玄狐翻了个白眼：“我就这巴掌大点地方，你们那么多人，还有位姑娘，哪里安排得过来？反正受这点伤也死不了，你也算是个堂堂习武之人，何来这一股子娇气？”
“那为何赵兄可以睡卧房？同样都是习武之人啊！”
“你要和他换的话，我不介意，就怕赵兄不乐意。”玄狐淡然说道。
风乱看了看赵昕和初雪，叹了口气。玄狐竟然把他们安置在一个房间，真担心初雪会有什么闪失。想了想，依旧不死心，干脆改变战略同玄狐套起了近乎：“玄狐兄，近来生意可还不错吧？”
谁料这话不提还好，一提出来却触怒了玄狐，白瓷碗被“呯”的一声扣在桌上，吓了依依一跳。
“你还说！好端端的突然变天，雨说下就下，今日晾在外头新炒的一锅碧螺春全部泡了汤！”
风乱瞪大眼睛，恍然道：“难怪你今日火气这么大，原来……”谁不知道玄狐爱茶如命，这一淋，损失的不仅仅是一娄茶叶的钱，更令他心疼的是茶叶本身。
依依偷眼瞧着玄狐，见对方正孩子气地嘟囔着“真是老天无眼，有什么就冲我来好了，那些茶叶又没惹你。”不由得被逗乐了，只好趁埋头扒饭的机会偷笑。
只有赵昕和初雪闷头进餐，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席间，风乱发现初雪只挑些素食入口，荤腥一概不碰。联系初雪的武功招式，似乎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
饭后，风乱找了个机会将竹剑交还给了初雪。当时在竹林中，初雪在与欧阳恒的打斗中失了竹剑，被随后赶到的风乱捡着了。他还想和初雪说些什么，对方却只随口道了声谢便转身走了，弄得风乱一阵尴尬与不解。
“风乱！还磨蹭什么！我这儿的茶肆可是清晨寅时三刻就开门营业了，睡得太晚当心明天起不来！”远远地传来玄狐催命似的喊声。
于是某人只能灰溜溜地依命就寝了。
--------------------------------------------------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滴声声似锣鼓，将世间万物反复捶击。初雪入神地倾听着，直到赵昕进房“哗啦”一把拉上了窗帘，才微微一惊收回目光。
“你倒是自在得很！本少爷为了保你和兄弟们反目成仇，弄得自己陷入了两难境地！今日你要是不给我好好交代些事情，就别想活到明天！”
面对赵昕的疾言厉色，初雪只一味冷笑。不料一笑便牵动了内伤，低声咳了起来。
这下轮到赵昕冷笑了：“受了伤，还在人前死要面子逞强，一个侍童而已何必故作清高！”
欧阳恒打的那一掌，震伤了他的五脏，所幸经脉已断，创伤反而不易扩散，可以说是因祸得福。
赵昕嘲了几句，突然上前一手拿住初雪，略一使劲将人扭下椅子，另一掌推出，直抵初雪肩背。
“想活命的话就别动！”赵昕低声警告。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三十三章 雨夜客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