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二十三章 冷嘲热讽 ...
-
二十年前。
这是一座颇为气派的宅邸,院落四周高墙围拢绿荫环抱。一个小小的身影,像模像样地跟着师父比划着拳脚,稚气的小脸写满认真。师父不时停下,纠正小孩儿的起招落式,间或有几声鸟鸣清亮婉转,和着小孩儿脆嫩的喝叱萦绕耳畔。
“很好,以你的年纪,达到这样的水平已经很不错了,小少爷。”一套拳法打完,师父露出满意的笑容。
谁知,那个“小少爷”听了却并不怎么高兴,抬头对师父说道:“不,学了那么久我才会了一点儿,太慢了,师父,再多教我几招吧!”
师父一怔,道:“学功夫切忌急躁冒进,小少爷还是再把那几招练两天再说吧。”
“师父,我没有急躁,只是,想趁热打铁,才不愿停下来,就想多学点,变得更强……”一口气说完,小孩儿已经有些词穷了,于是顿住。不过,师父却听懂了,有些诧异于这说话还奶声奶气的乳齿幼童竟有如此意志,不由暗自称奇。
多年后,这位师父的预感得到了证实。小少爷便是幼时的赵昕,那一年他刚开始习武,仅有五岁。
在那个战乱频仍的年代,赵家无疑是幸运的。在国家动荡不安的内忧外患中得以安身立命,全托了赵家祖上福荫,赵昕的父亲得了个节度使之职。虽然是个虚职,也能尽享荣华富贵。赵昕便是在这安逸平和的境况下度过了他的童年。
与多数孩童一般,赵昕自小淘气顽皮,常与伙伴嬉闹,不过天资聪颖,三四岁时已能背诵不少名家诗作了。父亲见他身板结实,出高价请了武师教他习武,不想不练还好,一练功夫那赵昕就着了迷,得空便打一通拳舞一路剑,整日缠着师父非让他多传授几招不可,甚至连晚上的时间也不放过。好在他虽痴迷武学,倒也没误了书本功课,父母也便随他去了。
转眼赵昕长到了一十岁,期间家中发生了一些变故。赵昕生母红杏出墙,在一次上山祈福时结识了一个道士,二人很快勾搭成奸。这事被赵昕父亲知道后,想办法将二人捉奸在床。万没料到那道士嚣张得很,扬言其观中道长乃皇上亲信,若得罪了他今后赵家将大祸临头。赵父气不过,迁怒于妻,推搡中失手将她打死了。事后,赵父被朝廷贬官削禄,不用说就是那个道士在幕后耍的手段。
一夜之间,赵昕失去了亲娘,赵父遭此变故后也一蹶不振,这个连小妾都不曾娶的老实人,却开始流连于花街柳巷,成天寻欢作乐,不思其他。那时候,夜间出门成为赵昕每天必做的事,他自然并非是出去玩耍,而是要把父亲从脂粉堆里生拉硬拽回来。
可以想见,一个孩子只身前往那种风月场所,将会受到怎样的待遇。
记不清这是第几次鬼鬼祟祟地潜入烟花楼。赵昕混在人群中,趁老鸨和姑娘们不注意便“嗤溜”一声窜了进去。亏了他自幼习武,这些对他来说并不难。赵昕本不屑这般偷偷摸摸,可他清楚地记得第一次去找父亲,就这么一头闯了进去,结果和妓院起了正面冲突,差点被饱打一顿。最后父亲听到动静出来了,才算平息了这场风波。事后,父亲却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赵昕挨了这一巴掌,未吭一声,父亲也什么话都没有说。
不过从那以后,赵昕学乖了,父亲出门后,他都悄悄尾随,记下他进了哪家妓院,过了一个时辰,保管会准时在妓院门口出现。
他的目光穿过王孙公侯和娼妓们打情骂俏的身影,急切搜寻着父亲。不出所料,他父亲并没有在外堂,正准备继续潜入,突然一阵冷风袭上肩头。赵昕一惊,在意识到危险时,身体已先一步做出行动,急急偏头让开攻击,接着拔腿就跑,专挑人多的地方钻。
“给我站住!”身后,一名打手气急败坏地紧追不放。又是这臭小子,总来这儿捣乱,附近妓院青楼的老鸨无不对他恨之入骨。而此刻,赵昕混在客人当中来回穿梭,灵活得像条泥鳅,对方投鼠忌器,速度自然就慢了下来。
赵昕跑得有些疲累了。他毕竟只是个孩童,虽有武功底子,比起身强力壮的大人来,体力上还是差了一截。见后面的打手暂时没有追来,刚松了口气,就猛得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赵昕被撞得四脚朝天摔倒在地,对方也踉跄后退了几步,但好歹是个大男人,很快站稳了,一把揪起正要爬起来的小孩,怒气冲冲地吼道:“哪儿来的小兔崽子,不长眼睛的么?”
这么一阻,原本拉开的差距倏然缩小了。赵昕心下着慌,一时未及脱身,打手已追至跟前,见状狞笑道:“看你还往哪里逃!”
完了,这回真的栽了。赵昕眼睁睁看着打手迅速逼近,而身边这个男人又拽着他不放,一种名为绝望的情愫在心底叫嚣开来。
-------------------------------------------
赵昕打了个激灵,猛然惊醒,身下竹椅咯吱咯吱的响声渐渐清晰,才发觉自己竟是困极和衣而眠。方才那南柯梦境,却是多半记不起了。不记得也好,早已结疤的岁月,何苦再去触碰?
竹篮,竹床,竹桌……睁开眼满目都是竹制物品,一看就知是从竹林就地取的材。按了按太阳穴,再活动了下手脚舒舒筋骨。厚厚的绷带遮盖了伤,窗外透进几丝金缕。宜人的环境,正好可以让他丢掉那个虚无的梦,好好整理下思路。
那日,风乱邀请他们忘川派到居所暂住,本以为这背后多半另有预谋。大家素昧平生,这份热情来的蹊跷。岂料风乱并没有提出什么交换条件,一派慷慨气度。虽素闻浪子风乱行事乖僻不按常理,但正因如此才更须提防。然而,采花园已毁,众人一时也没个去处,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但,必须承认的是,风乱的住所很理想。在这儿调养生息,如方外处士隐入深山竹林,各类家具也都是清一色的竹材。近十户平房坐落于林间一处空地上,看起来是从前遗留的民居,也不知那风乱是如何觅得这块“风水宝地”的。看得出房屋都经过简单的修葺,虽然破旧但还算整洁;最关键的,自然是其极为隐蔽的地理位置,为忘川派提供了最安全的休整场所。
赵昕走出房门,正瞧见风乱匆匆而过,近旁便是初雪的屋子,不由轻哼一声。事急从权,如今赵昕让初雪独居一屋。他不怕初雪会逃跑,怕的是风乱会对忘川派不利。弟子们的安危全系于他谷主一人,因此,赵昕一直在暗地里观察着风乱,巧妙地维持近而不亲的距离。而对方亦心照不宣,仅仅摆出了一点客套的热情而已。这点,赵昕哪里会看不出,闯荡江湖十余年,早已老于世故。
风乱一路行至竹林边上,终于停下了脚步。初秋微凉的空气伴了淡淡桂香,随着呼吸灌入肺腑,这还不够,风乱又贪婪地深吸了几口。这两日,帮初雪跑腿换药便成了他生平最苦的差事。他是个浪子,从来不拘世俗,却唯独对感情颇为审慎,出道以来,这鸿流水不知婉拒了多少有意红花。因此,初雪的身份触碰了风乱最忌讳的底线。一想到那个仪表堂堂的少年竟然委身于男人,就像吞了只苍蝇般堵心,即使他每次都只是隔着老远把药膏丢到床上,便匆忙离开。
那个少年,说来可笑,至今还不知道他的名字。风乱不问,赵昕也不提起。一连几天,初雪都缠绵病榻,不知是由于药力作用还是自身虚弱,一天十二个时辰里只有两三个时辰是完全清醒的。风乱从大夫口中得知了他伤势的基本情况:肩膀那处划伤无足轻重,主要说是肛肠开裂,幸伤口不算太深,需静养少动,给食粥汤,月余不可行房。风乱一听心想:果然如此!
宋廷南迁,昔日偌大疆土被割剩半壁江山。江南逸如昨日,不见烽火硝烟,于是上到皇室权贵,下至淮南的布衣平民皆闭关自守。暖风熏人,醺然欲醉;逸豫亡身,不亡则糜。江南之地,妓院娼馆鳞次栉比,狎玩男童的风气也渐趋抬头。那位大夫想必已非第一次看这种伤病,因此谈及初雪伤势时面色如常,反倒让风乱这个局外人好不尴尬,生怕对方误把他当成始作俑者。
因了这般心思,就算初雪正卧床养伤,他也给不了什么好颜色。以色侍人不说,更颠倒阴阳,男儿之尊尽弃,此等行径若还不叫可耻,那世间也没有什么事当得起“可耻”二字了!
昏昏沉沉,浅梦深眠反复无常,滋味实在不好受。这片刻初雪难得的清醒,赶巧碰上风乱送药过来,见他一脚跨过门槛,也不进前,扬手抛来一盒药膏:“那一盒用完了就用这个吧。”
初雪接过药盒,抬眼见对方掉头要走,出声唤道:“风少侠。”
他虽不认得风乱,但当日听那帮黑衣人如此称呼,便记住了。他还记得,就是这个“风少侠”害得他错失了一次偷袭赵昕的机会。
风乱一顿之后才回头,嘴边噙笑:“什么事?”
初雪犹豫了一下,问道:“大夫……可曾说过在下何时能痊愈?”
“大约三十日吧。”风乱随口答道,末了却忍不住又补上一句,“其实你无须知道,反正这伤与你而言也是家常便饭,自己种下了因又何必再追究其果?”
初雪皱了皱眉,脸色有些发白,却坚持要打破砂锅:“还请风少侠明示。”
“你还不清楚么?”当真是无耻之极,“抱歉,在下面皮太薄,比不得小兄弟你。自己做过什么自己明白,这些风流韵事,难道还要在下点破?”说话间,他已转了头,向外走去。
初雪不是傻子,当然听得出话中弦外之音。本就积怨的情绪此刻再难按捺,也动了几分怒气,质问道:“风少侠为何出口伤人?”
“道不同不相为谋。”越行越远的风乱丢下这几个字。
这少年一口一个“在下”,倒装得像有多正经似的,教风乱听得极烦。故作清高最是讨恨,曾经对他产生的一点点兴趣,此刻也消弭无踪了。
阳光很亮很温暖,却照不进屋内。初雪紧咬着唇,低头抠弄着那盒药膏,指甲因用力而发白。过了很久,少年抬头看看窗外的阑珊光影,任天下如何灿烂多彩,自管漠漠相对无言。
-----------------------------------------------------
时光拖曳着秋阳,将金辉扯出千丝万缕,不断变换着与大地接壤的角度。当余晖渐渐西斜,倏然已是掌灯时分。房门虚掩,赵昕神使鬼差地推门而入,见初雪正沉沉睡着。这几日忙于安顿弟子,暂将他抛诸脑后了。然而,似乎有一些道不明拒不了的诱惑,怂恿着,煽动着,非要让他同那个少年的命运纠葛缠绕至死方休。
初雪躺得端端正正,一床薄被也方方正正覆在胸口。他睡相很好,眉头尽展。唯有此时,这冰雪做的人才消了七分寒霜。
赵昕不动声色地走近,心湖微起波澜。其实那初雪的面相很是讨喜,又带着一份独特气质。假如撇开管珠儿之弟这个身份,他们的相逢便会是另一番景况,彼此萍水殊途,不带半点仇隙;或成点头之交,寒暄怡然情谊如水;再进一步,也可引为知己,邀杯推盏,互诉衷肠……
思绪飞得太远,以至于眼见面前的人撑开了残留倦意的眼帘,才明白过来:他醒了。不觉好笑,珠儿死后,太久没有这般神游太虚的功夫了。自己又是为着什么失态至此?
因为他?
才聚焦了眼神,便看到近在咫尺的赵昕,神色瞬间戒备起来,抓紧了被子,目光投射到房梁上。
“醒了?”赵昕直视过去,不让不避。
意料之中地收不到任何回应。他倒没生气,有些贪恋地注视着对方一双如漆墨瞳,伸手轻抚那张五官分明的脸庞。少了女子的珠圆玉润,代之以□□秀拔,偶有几根发丝滑过指尖,痒酥酥的。
五指一路自脸颊落到嘴角,少年的唇瓣紧紧抿着,抿成一抹淡粉色。这色调与肤色的通透白皙搭配得刚刚好。赵昕突然想起,他还从未留意过初雪的唇,不知有没有珠儿那般的柔软细腻?
一阵猝不及防的剧痛从指尖传来,毫无余地地击碎了赵昕的想入非非。
赵昕猛地抽回手,另一掌随即拍出。初雪生生挨了这一掌,身子撞到墙壁,喷出了一口浓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