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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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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夫人有孕的消息如一阵疾风,一瞬间席卷过宫里的各个角落。
濮真以前从不会在一天内遇到这些夫人两次,但这几天去学堂时、在回宫时总能遇到天天赏花的许夫人和代夫人,濮真每每憋着一肚子闷气。这天她到了学堂,便看到好几个人围着黄沧说说笑笑,而黄沧一双手局促的放在腹前,微微低着头。
濮真眉一皱,喝了一声,“你们做什么呢!!!”那些人一看濮真,下意识跪下了。濮真嘚嘚嘚跑到那些人面前,指着黄沧便对那些人道:“你们以后不许笑话他了,你们笑话他时的那副嘴脸,不仅丑陋而且卑鄙。君子虚怀若谷,如你们这般,一副小人嘴脸,净拿他人作乐,毫无气度。”
濮真气势汹汹的说完了,又加了一句,“听到了?”
那些人低着头,只能看到露出的脖颈和耳朵滴血般红,均是点头低声道:“听到了。”
濮真一转身,看到一个十来岁的少年牵着一个小孩,两人均是对着濮真行礼。濮真看了一眼扭头便走,直奔段玉棠的所在学舍,胆怯的黄沧想道谢,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濮真已经走远了。
濮真把段玉棠唤到墙根下了,才道:“你以后不要拿别人短处笑话别人了。”
段玉棠莫名摸了下头,也没应,反而问了句,“杨谨找你告状了?不对啊,也没见你俩说过话呐?”
段玉棠眼风里看到有人,抬头看去,却是立在不远处的两个人。段玉棠指着那小孩道:“杨谨,你跟濮真说什么了?”
那小孩不由的抓紧了身边人的手,道:“我什么都没说,就刚刚遇到帝姬与哥哥向帝姬行了礼。”
濮真一转身,看到那两人正好是她刚刚转身看到的一大一小两个人。濮真刚刚的话没压低,那两人又离得不远,想必是全听到了。
濮真摔了下袖子,负着满腹的气走了。
或许别人不明白她在气什么,她也不知道。但是听到看到那些的时候,她想到的是宫里的人,四处散播她如何如何没有家教,她娘如何如何。
每每看到一群人欺负一个人,她总会有种心慌的感觉,即使明知道欺负的不是她。
濮真这次的气生的时间长了点,一直到下学了,还有些闷闷不乐的。现在霜霜和慎喜都不跟着她了,一路走回宫,就她独自一个人。
她走着走着忽然扭头往后望,空旷的长街大道,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她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她丧气的垂头下去,在她垂头的一瞬,一个脑袋探头探尾的自小巷口伸了出来。
明日是先生亡妻的忌日,先生告假回去悼念亡妻去了。
濮真下了学边走边翻了翻手里的书,脚步一拐,走上了回宫相反方向的路。
御史台都御史府,一个锦衣小公子正在给新得的一对小松鼠喂吃的,一个小厮飞奔着到他面前,焦急开口道:“公子,帝姬来了。”
那小公子边把核桃仁全扔到松鼠面前,边问道:“人呢?到哪了?”
“大人不在府内,帝姬便直接朝后院来了,奴才估计快到了。”
小公子净了手,在身上随便擦了擦便朝外跑,“那我去看看去,兴许她又带什么好玩的来了。”
远远的,濮真就看到了朝她跑来的人,那人也看到濮真了,边跑边唤道:“哎,濮真……”
等到了濮真面前,他围着濮真转了几圈,道:“你这次带什么好玩的了。你上次给我送的那两只松鼠被我养活了,牙可利了,我今天喂食差点被咬了……哎,你带的东西呢?你带什么了?”
濮真拍了小公子一把,“段玉棠,给我弄点吃的去,我饿了。”
小公子段玉棠摸了摸下巴,问道:“你是不是犯错了大王不给你吃饭,我每次闯祸我爹都说让我饿一顿就长记性了,然后我娘偷偷摸摸给我送吃的。不过王后去世了,没人给你送啊——”
濮真迅速抓过段玉棠的手,狠狠咬了一口,受到教训的段小公子委委屈屈的吩咐人去准备饭食,然后嘀嘀咕咕道:“几天不见又开始咬人了,牙齿还那么利,不会是小狐妖吧?”
濮真又拍了段玉棠一把,“段玉棠,你信不信我到你爹那告你黑状。”
段玉棠眉头一皱又放开了,朝濮真摆摆手,“告黑状都是小屁孩才会干的,你你你有种就去。”
濮真哼了一声,“你才小屁孩。”
当几个婢女把饭食端来时,濮真和段玉棠正凑着脑袋,拿着东西喂小松鼠。
两只松鼠撑得看到他俩就躲,濮真还拿着水果一直喂,段玉棠扯着濮真的手腕,“够了够了,等会儿被撑死了。”
濮真扒开段玉棠的手,往笼子里塞东西,边塞边道:“吃啊,吃……”
“哎哎,你不是饿了,快吃饭吧,吃完再喂。”段玉棠成功解救了两个差点被撑死的松鼠,并和濮真一起又吃了一顿。
成功吃撑的段小公子摸着肚皮,坐在台阶上,手肘往后撑着,翘着二郎腿,惬意的晒着太阳。
濮真坐在段玉棠旁边,也学着段玉棠,眯着眼睛晒太阳。
“段玉棠,今年你生辰礼物我提前送了,明年我生辰了,你要送我什么礼物?”
段玉棠眯着眼睛,眼睛慢慢睁开看了眼濮真一眼,懒洋洋的摆摆手,“那两只送你了,下次我生辰你再送给我。”
濮真歪头看段玉棠,“为什么你生辰要再送给你?”
段玉棠嘿嘿笑道:“我就说你是小屁孩吧,这叫礼尚往来,我送你了,你当然得送我。”
濮真似懂非懂的“哦”了一声,然后安静的晒起太阳。
段暄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两个孩子躺在台阶上睡着了,周围一圈的人,拿着被子大氅椅子,面面相觑。
段暄皱皱眉,“帝姬怎么睡地上,还不快把帝姬请屋里去。”
下人跪了一地,管事的开口道:“奴才等一碰帝姬和公子,他们就哭了,奴才等也没有办法。奴才本想着盖上被子或者大氅,可不消一会儿便被踢往一边了。”管事都快哭了,“奴才等也没办法了,老爷恕罪。”
段暄看着看着,抚着胡须笑了,“他们睡地上多久了。”
管事是真想哭了,哆哆嗦嗦道:“快一盏茶的功夫了。”
段暄指着女婢道:“还不快把帝姬送屋里去,着凉受了寒有你们受的。”
那四五个婢女均跪着低着头,颤巍巍应道:“是。”
段暄又喝了一声,几人才战战兢兢的去扶濮真。刚扶起来用大氅包着濮真闭着眼瘪着嘴就哭了起来,手还胡乱的挥。
在段暄怀里的段玉棠迷迷糊糊的揉揉眼睛,然后指着濮真就笑了起来,挣扎着从段暄怀里跳下地,一边笑还一边捂着肚子。
段暄咬咬牙四处张望,寻到一根细竹棍子,甩臂一挥,一声杀猪般的声音在段府的后院想起,也把梦里的濮真吓醒了。
段玉棠抱着腿,边跑边嚎:“爹你干嘛呢!!!我今天没犯事儿!!!”
段暄拿着棍子,抖索着指着段玉棠,一副怒急的样子,道:“你昨儿在学堂干嘛你忘了,你前儿在学堂干嘛了?一天天调皮捣蛋,上山下河有你行的找不出来了!!许先生堵在官道上把我拦着,痛哭流涕说让把你这祖宗给请走。那么多人看着,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还没犯事呢!!明天就去太学去,让杨老好好治治你。”
段玉棠还来不及说话,就听到一阵笑声,循着声音看去,濮真还挂着泪水的脸笑得一脸灿烂。
段玉棠脸青了,指着濮真便道:“都是濮真唆使的,她带我去的后山,那两只竹鼠也是她让我养的。”
当然,段玉棠的话是真的。
自从濮真误入了一次后山后,每每心血来潮就叫上段玉棠去后山寻宝。两人把后山的竹笋抱回宫时还被慎喜笑着说了一通。
段暄追着又挥了一下,“做错事就知道推脱!!还像不像个男人了!!!”
院子里一阵鸡飞狗跳。
夕阳敛进最后一缕光辉,黑夜来临时,濮真和段玉棠面对面坐着,两人中间是一盘棋局,黑子和白子焦灼在一起。有婢女来添了灯油,濮真看了眼那油灯,愣怔了一瞬,耷拉着眼皮,把手指间的白子砸进棋盅里,狠狠的叹了口气。
段玉棠开始拾着黑白子,趁空问了句,“你怎么了?”
濮真也伸手去拾棋子,想了想道:“太晚了,得走了。”
“要不我把被子分你一半,让你在我家歇一晚?省得你回宫了还要听那些女人的闲话,听了还连天的来和我抱怨。”段玉棠轻笑了声。
濮真一掌拍在石桌上,站了起来,双手叉腰,竖着眉横着眼道:“那些人一张口就是,哎呀,小帝姬长得和王后一般好看,水灵灵的。或者就是,如果王后看到小帝姬这么乖巧,一定会十分欣慰的。这么问候你一圈,你乐意?”
说完濮真又撇撇嘴,“要真在这睡了,估计那些长舌头的奴才又得说闲话了。是不是太闲了,哪来那么多时间嚼舌根的?”
“小人嘛,别太计较,气坏了不值得。”段玉棠又看着濮真的手,笑了起来,说道:“这手,怕是肿得像猪蹄喽!”
濮真从鼻孔了哼了一声,那只手掌顺势撑在石桌上,仰着头睨着段玉棠,道:“你当我像你这么傻,还能真拍下去不成。不过我听说你倒是真拍肿过,后来半个月没去书院,屁股也肿了吧?听说段大人拿着荆条追了你半个府邸才出了气,不过你怎么天天犯事儿呢?被打呀,该!!!”
段玉棠伸手迅速一巴掌拍在濮真手掌上,濮真一下子叫了起来。绕着石桌就跑去打段玉棠,偏偏追不上,还被取笑了。
濮真在院子一角发现把扫帚,一把抄起一边追着段玉棠一边道:“段玉棠,我要告诉段大人,你不听学还去逗先生养的喜鹊,你还去骗小姑娘的手绢,后院那几从竹子被你把根刨坏了,先生到处找是谁干的,我一定要告诉白先生!!!”
段玉棠东躲西藏,还不忘拉濮真下水,“你还说明年春笋冒头要扯着我去挖的,先生养的鸽子是你抱出来我们一起烤的,先生布置了一篇策论,你差点把书上一字不落抄了上去,你还好意思说我?!你好歹是帝子,堂堂帝姬呢!!!”
“段玉棠,我今天非揍死你不可——”
“爹——”
段暄跟在慎喜身后,此时一撩衣袍,拱手便在濮真面前跪下了,慎喜在边上俯身看着。
濮真看了眼段玉棠,段玉棠看着他爹。
然后段暄朝濮真道:“臣教导无方,帝姬要罚便罚我吧。”
濮真看了眼慎喜,又看了眼段暄,然后把视线投到段玉棠身上。
此时段玉棠已经跑段暄身边跪着了,只是满脸扭曲,看了眼濮真便低下了头。
慎喜到濮真身侧给濮真扶了下发髻和发带,取下她手中的扫帚慢慢放下。
濮真默然。
半晌淡淡道了句:“段大人不必多礼,我并不曾责怪段玉棠。”
说完这句,她就不知道说什么了。愣愣的站了会儿,便抬步往府外走。
段府她来了无数次,特别是这条路,闭着眼都能走到。本该十分熟悉了,但濮真踏在这条路上时,却觉得太陌生了。
路过之处除了绿树红花,回廊假山,还有跪了一地的人。
一叠声齐齐整整的跪拜声和跪送声。
在又一次亲耳听到那些话后,那种窒息感瞬间便莫名奇怪的弥漫上来。濮真都没有去想过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不是想不明白,而是根本不记得去想。
就像是根本没人与她同行,她始终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曾经她是很乐意慎喜来接她的,现在却觉得有些不是时候。如果她自己走的话,是肯定不会让段玉棠跪在她面前的。
濮真出了段府,上马车前,瞪了慎喜一眼,然后蔫蔫的钻进马车。
马车里忽然飘出句话,“慎喜,我出宫来段府,你就不要来找我了不行吗?我自己会回宫的。”
慎喜摆出一副恭敬的模样,低垂着眉眼,哪怕车厢里的人并看不到。“帝姬大晚上还未回宫,奴才便来接帝姬。”
忽然马车厢侧传来一声撞击声,接二连三响了几次才停了。
濮真知道,慎喜现在会出宫接自己,肯定是父王授意的,狠狠踢了几脚车厢,也不知道在和谁生气。
“帝姬的课业略有些下降,先生说帝姬聪明却还是要多看书才好。”慎喜说。
濮真坐在车厢里沉默了,她最近的确有些野了,但课业她觉得还是能跟上的。
刚进宫,慎喜就走了,甚至都没有送濮真到合熙宫,在门口就走了。濮真越想越奇怪,只能自己走进宫里,朝启英殿走去,决定到了启英殿问霜霜。
到了合熙宫,门口已挂上了红灯笼。门口站着一人,那昏暗的红光打在他的脸上,看不清表情。濮真似有所感般抬头便看到图央站在宫门口,似有些失神的看着什么。
“你在这做什么?”
其实见过图央的人,没有人不觉得他是一个温和的人,虽然还是一个没长开的少年,但那通身的气度,谦谦君子、温良如玉,恰恰好能形容他。这人应该是很讨人喜欢的,但濮真却不由的刻意避着他,只有在无聊到极点、闲得发慌时,才会想起来,偏殿还住着个人。
图央焦点定在濮真身上,面隐隐含笑,弯腰拱手,再抬头时已是唇角含笑,眉目莹莹了。他道:“帝姬。”
濮真踏上台阶,站到图央面前,仰头看他,然后转身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顿了会儿,道:“走,回宫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去,定睛看着漆黑得没有一粒星辰的天空,眼睛眯了眯,抬手指去,“那是……”话还没说完,又放下手,“算了,你估计也不知道。走吧,回宫了。”
濮真低着头自怀里取了本书,随手披开翻了几页她不住低声嘟囔着,图央看她的样子,忽然起了一丝好奇心,脑子里一瞬间起了个念头,却又立即拍散,却还是没有快过嘴巴,于是他听到自己问了一句,“帝姬怎么了?”问完便怔了一瞬。
平日里两人见面不多,交谈更谈不上。但此时濮真估计是实在憋不住了,图央刚一问,便对着图央瘪着嘴控诉起来。而图央,其实是有些惊讶的,濮真的态度他不是不明白,所以这时听到濮真跟他说这些,他失神了会儿。
等濮真说完了,图央想了想才道:“我们所遇到的人,都是宿命安排的,都是会遇到的。即便有的人让你不开心了,但总会有人让你开心的。”
说完,他看了眼濮真的发顶,两个丫髻,缠着嫩黄的绸带,零散的发丝微微晃动。图央指尖微微一动,待回神过来时他的手已经放在濮真的头顶了。而濮真奋力仰着头,瞪着双大眼睛看着他。
图央一哂,把手拿了下来,拿下来前还揉了揉濮真的头。濮真不知道嘟喃了句什么,揪了揪发带,站起来走了。走出几步忽然回头,看到图央一个模糊的黑影还站在原地,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哼”了一声跑开了。
图央站在原地,许久之后倏然垂眸轻轻笑开了。
图央忽然想起,几年前,在图国宫,图源和图葳在花园里一人拿着根树枝,扒拉着泥土,不知道是在干嘛,两人满身满脸满头全是泥巴,周围也没人,伺候的人不知哪去了。图央就站在那看了会儿,然后走了过去,两人抬头看到图央都吓了一跳,不知为什么,忽然哭起来了。图央刚往前迈了一步,两人双手扒着地跌跌撞撞的爬起来了,然后跌跌撞撞的跑开了。一丛开得极艳的山茶把小路给遮没了,图央愣在原地,还没抬起的手缓缓放下了,扬起的嘴角也慢慢耷拉下来。独自蹲在地上,拾起两人丢掉的树枝,随意扒拉了下泥巴。忽然叹了口气,拍拍手站了起来。
夜里时,图景到他床边,先是长叹了口气,才慢慢说道:“阿葳阿源还小,你是哥哥,他们顽皮你便多担待些吧。”然后罕见的揉了揉他的头发,而不再是拍他的肩膀。
因此,图央到喉咙口的“我没有”生生被憋了回去,沉默了一会儿后,图央道:“下次我不会了。”
图景又揉了揉图央的头,然后走了。
第二天一早,两个走路跌跌撞撞的小豆丁戳在图央门外,看到图央时眨了眨眼,憋着嘴,微微皱着脸,像是要说什么。图央走到两人面前,伸手揉了揉他们的头。映入图央眼里的便是白白嫩嫩的八颗牙和红嫩嫩的牙床,两个小豆丁咧着嘴咯咯咯笑了起来,奶声奶气的唤了声“王兄”。见到着急找上门来两位母亲时,图央才知道,这两个小豆丁说泥巴是自己摸他们身上的。图央一时有些踌躇,在两位喋喋不休的妃子面前,图央沉默了许久。
后来再次见到这两个小豆丁时,图央郑重其事按着两人的肩,道:“说谎是不对的,下次不可以说谎,知道吗?”
两人连连点头,之后再没对图央说过谎。
回了启英殿后,濮真把书放到小桌上,先把霜霜叫来。
“慎喜最近有没有怪怪的?”濮真说,“你不陪我去学堂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他哪不对劲?”
霜霜沉思着缓缓摇摇头,濮真正失望时,霜霜却忽然道:“帝姬一身泥回来那天,夜里我看慎喜公公好像出了合熙宫。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不知道,不过第二天他好像腿不舒服,站一会儿就拿手去揉膝盖。”
濮真皱着眉,让霜霜去把慎喜找来。
慎喜到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濮真都睡着了,可慎喜到她床头时,她忽然睁开了眼,迷迷糊糊道:“我觉得图央有些不对劲,总……嗯,走神,心不在焉的,他今天都做什么了?”
慎喜抱着手弯着腰便道:“他今天随手帮了个小公公。”
濮真道:“他今天出去了?”
慎喜:“下面人说,宫里飞过一只鸟,他看到了跟到宫门口,正好遇上一个小太监,顺手帮了一把。然后在宫门口看了会儿。”
濮真一听宫门口便想起了看到的那个角,便问道:“东南面是什么地方?刚刚我看到那里似是点了黄灯笼?”
慎喜过了许久才道:“应是奉天殿。”
濮真闻言点点头,便不再问了。在慎喜的目光中,趴在桌上,叹了口气。
慎喜笑道:“帝姬这般小,哪来这许多愁,叹气都叹老了。”
濮真看了会儿慎喜,忽然问道:“慎喜你多少岁了?”
慎喜敛目道:“奴才三十。”
濮真接道:“五岁入的宫,是吧?那为何我都没见过你叹气?父王也没有?”
慎喜顿了许久,当濮真再次叹了口气时,伸手摸了摸濮真的头,道:“帝姬长大便知道了。”
濮真冷不丁道:“慎喜,你膝盖怎么了?”她盯着慎喜的腿看,果然和霜霜说的一样,站一会儿就想去揉膝盖,却生生忍住了,脸上竟然开始冒细密的汗,下裳在微微的晃动着。
慎喜垂首敛眸,“奴才老了,站不住了。”
濮真被那句老了戳了下心窝,连忙赶着慎喜去休息。
当濮真长大时,面对着形形色色的人和事,有时疲惫的都不想叹气,闭着眼睛都觉得累。那时她忽然有些羡慕,小时候叹气连天的日子。那时,她身边有人,会摸着她的头告诉她:长大就知道了;会有人搂着她告诉她:会陪着她长大。后来,她便不再叹气了,因为偌大的宫殿,回应她的都是回声。
那时她在想,我是不是也老了。
第二天,濮真硬吵着要去北大营。
段玉棠乐颠颠的跟着去了。
今日营里不知道有什么好事,一众将士都没有操练。一进去,便看到许多关着膀子的士卒面红耳赤的在掰手腕,手边是一碗碗的清亮的飘着醇香的酒,脚边有个小酒坛。
濮真问领路的小将,“军营不是禁酒?”
那小将闻言憨厚的笑了笑,“大王赐下的,将军便让我们分了。”
濮真又看了眼专心致志掰手腕,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到来的那几个士卒。
濮真一路走到主帐里,坐上主位。一垂眸便看到一小杯酒,酒香一丝丝飘入鼻腔,濮真好奇的端了起来,在众人面前,抿了口酒,骤然被辣得偷偷用手掩着口伸长了舌头,脸全皱一起了。
濮真嘟囔道:“闻着还香,这么难喝。”一抬头看到段玉棠被一个身着黄袍的人勒住脖子,往段玉棠嘴里灌了东西进去,段玉棠喝下去后才终于摆脱那人的桎梏,抢过杯子,就近取了只酒壶,给自己满了一杯。还像模像样的往那人面前一拱手,咧着嘴笑了下才把酒喝了下去。
濮真又看了眼四周,其余人面前都是粗糙的陶碗,虽然桌上有酒壶,但他们都是直接抱起酒罐往碗里倒。一个个喝得满脸通红,开怀大笑。
濮真想了想慢慢的把那小杯酒喝光了,眼泪差点就飙出来了。她想了想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然后支着下巴,看下面的人。在最中央一个黑袍小将执着把剑,像濮真一拱手,抬头时,嬉笑的脸皮紧绷,一脸肃然。其他人不知道从哪摸来的筷子,一下下敲在陶碗上,十来个人,敲得竟是出奇的一致。濮真看着看着慢慢觉得有些晕,头无意识的往一边偏。
一只海碗递到濮真面前,濮真先是抬头去看人,然后才接过碗,慢慢饮了一口——是清水。濮真现在喉咙里全是烧灼感,一口口的水自喉咙间过时,有一瞬的缓解,于是她悠悠的喝着水。
在濮真捧着海碗慢慢喝着水时,那人朝濮真抱拳拱手道:“老臣给帝姬把大医叫来看看吧?好歹配些醒酒的。”
濮真看了那人一眼,大白天的,营帐里也不暗,但濮真却觉得有些看不清那人的脸。而且脸开始愈来愈热,头也开始越来越晕,她闭了闭眼,问道:“你是将军?”
那人道:“老臣杨怀屏,是都尉将军。”
濮真把碗放下了,手撑着下巴,点点头,“一看就是个读书人,说话都是一股书卷气。”
杨怀屏听了这话,忽然笑了下。
正在这时,一位将士舞完了一段剑舞,正手持剑抱拳四处颔首,濮真攀着案站起来,摇摇晃晃绕开了小案,去把那将士的剑拿了过来,东戳两下西戳两下,像模像样的比划了两下,一本正经道:“好剑!”然后又是一通瞎比划,四周的将士边喝酒边捧场的喝起彩来。
杨怀屏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个人,那人低声道了声,“爹。”
杨怀屏右手放在腰间的刀柄上,食指不住摩挲刀柄。看着一杯倒的濮真,慢慢笑了起来,忽然问道:“你觉得,帝姬如何?”
杨渊懵了会儿,看了看濮真,问道:“什么?”
杨怀屏却看了他一眼,笑着道了句:“我觉得帝姬不错。”
杨渊跟着笑了笑,他觉得他爹看濮家人的,就没有不好的。
濮姝文那种蛮横的性子,和濮真一样的年纪,整日里在街上招摇过市,溜猫逗狗,无所事事的样子,他爹看到了竟也赞了句,“性子爽利”,在他看来,那叫刁蛮无理。远不如她姐姐濮姝瑟,进退有度,举止大方,那才叫大家闺秀。
众人鼓掌的声音一波波传来,喝彩声持续不断。一阵阵起起伏伏的笑声传来,濮真顿了会儿,手腕往下一垂,握着剑柄剑尖朝下,拱手往前一送,笑了笑,豪气道:“承让。”
濮真后来才知道,不该说承让应该说献丑,那还是段玉棠不知道为什么想起来这件事,特意到她面前提的。不过当她知道时,段玉棠在她面前又说她耍酒疯,笑得停不下来,濮真看了他一眼,心里正窝着火,眉都懒得皱,只一脸嫌弃淡淡说了句:“哪丑了,一边去。”
有人端了个酒杯到濮真面前,道:“帝姬,以茶代酒,属下敬帝姬一杯。”
濮真接过喝了,瞪着双亮汪汪的眼,问道:“为何敬我?”
那人愣了一下。
他是这些将士将领,敬濮真一杯茶水,好像是理所当然的。但濮真问了出来,他便想了一阵,又敬了濮真一杯,“帝姬一看就是从戎的好苗子,可敬。”
濮真歪了歪头,笑了会儿。一脸得意。
濮真回宫时,没再遇到许夫人。慎喜站在合熙宫门口那盏红灯笼下,看着濮真笑,濮真有些晃神,莫名觉得那笑很熟悉。霜霜今日留在了宫中,没有跟着出去。一看到濮真满脸笑意,开口第一句便是,“这许夫人遭报应了,大王让她移居茗琇堂静养,日后帝姬都看不到这许夫人了。”
濮真只是“哦”了一声。
慎喜看着濮真进了宫,关上宫门,慢悠悠跟在两人身后却又慢慢放慢脚步,看着濮真回了启英殿。
霜霜有些失望,还以为是濮真不与许夫人计较,见人得了这下场也不见喜色。
走了一段,濮真忽然问道:“移居?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