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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前尘 过眼如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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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柏砾芝是在给老将军送行的时候。
全城百姓都涌上了街头,有凑热闹的,有为见上自己即将出征的夫君或是儿子最后一眼的 ,而我前来,既不为与那些大义的士兵感慨送别的,也不为趁机干些苟且的营生的。我虽算不上好人,但也不是穷凶极恶之人。
如不是我被派遣了这维持秩序,给那些出征的士兵和那些马儿留出宽敞的道儿的差事,每日这个时辰我怕是还舒舒服服醉卧于那温柔乡。
我听到周遭的人们天花乱坠得赞美着老将军,为出征的队伍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欢呼,旁人瞧了怕是以为战乱已平,队伍凯旋归来。我虽有些嗤之以鼻,但也不得不说,比起满朝文武怯弱无能、唯利是图的样子,这老将军还算是干了些实事的。
当年老将军平定蛮荒之乱,使得南国多年无战事之忧,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这次边境突然爆发动乱,打得南国措手不及,汴州、徐州失守,而前哨兵甚至都没能探查出是哪一方人所为,但老将军雷厉风行之势毫不逊色于当年,迅速做出了应对,在都城及邻近各州召集人手,不顾身体不佳的状态,亲自带兵出征。
而我这样靠着父母疏通才得一巡城之位的闲兵,自然也没有胆量选择可能失去自己性命的事儿,春光无限好,我可不会犯傻。
当时柏砾芝骑着马,跟随在老将军之后,他和其他的兵不一样,他长得白净,身体单薄,但挺高挑,像个瓷娃娃,我一眼便记得清楚。他的表情严肃,和前面的老将军无二,可他的脸稚气未脱,眸子清透,像是一壶清酒,让我不禁多瞧了几眼。
他看起来年纪比我还要小上几分,我不禁想:这样一个奶娃娃,还上阵杀敌。
与他平齐的另一骑马少年徐徐靠近他,对他轻声说了这些什么,竟让他笑逐颜开,整个人鲜活了几分,有了这个年纪本该有的少年气。
阳光洒在他的脸庞,我望着他,旁边的一切都虚了像,我的心猛然剧烈颤动了几下,脸也泛上了热气。
该死。我就知道这么早起来会让我不舒服。我想。
我目送着他们离开,然后转身继续我的日子。
之后的日子平淡无奇,并无异样。多的不过是我向不少人打听柏砾芝这个人,得到的结果竟只知道了他叫柏砾芝,出生家室其他一概不知。
我也老大不小,该娶妻生子了,我娘为我这事儿也可谓操碎了心,找着人为我说媒,可我那游手好闲、好逸恶劳的德行,凡是我娘能找上的人家自然都是有所耳闻的,哪户好人家会愿意把自己闺女许配给这样一个流氓。
我二叔家隔壁与我年龄相仿的小子他不仅已经娶上了美娇娘,今日听说喜得一大胖小子,为此我娘唠叨得愈发厉害。于是我一轮休,便躲去花楼喝酒,染上一身脂粉酒气,在醉得分不清东西后就在大街上倒头睡去。
这日子叫我愁的。
然,进攻南国的蛮荒旧部联合了北边的附国,老将军虽有谋,却奈何军队早已慵懒惯了,新添士兵更是不堪一击,老将军节节败退。
消息传到都城,都城开始动荡,打家劫舍、小偷小摸四处猖狂。
百姓忧心忡忡,我娘也不再催促着让我找媳妇儿,但我也没了去花楼的机会。
街道上凡是见青壮年,当然那些王公贵族、家世显赫的少年郎另当别论,都被强制要求临时训练,前往支援。后来那些官吏甚至挨家挨户搜寻着,都城如此,附近各州更是惨不忍睹,一瞬间百姓的反动达到高潮,各地暴动频发。
幸而我爹娘还知我是家中的独苗,爹又有些人脉,花了些钱财珠宝,让我免去纷扰。我躲在后院,虽有些无趣,但也无可奈何,一日三餐下人会送来,吃了睡,醒了看些破书,接着睡。与我被阿爹禁足的日子无二,我也懒得去抱怨。
战事大概持续了两年半吧,期间老将军倒下了,在让人从边境抬回来的路上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柏砾芝成了新帅,听说他在军中人气颇高,士兵们都挺信服他的。
那些关于他的消息让我心痒痒,想见见他现在威风凛凛的样子。
他虽有了大名气,但关于他的身份我依旧知之甚少。他像是凭空出现的一个人,无亲无故。
士兵们经历了两年半的洗礼,在柏砾芝的带领下,局势虽有些许好转,但也谈不上乐观。他应该累了吧,至少敌人累了。
大皇子篡了他父皇的位,自命为楚平王,朝堂上竟没有异议,新王继位,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
楚平王迅速派了使者前往北方和谈。几日后,使者带了一队附国人进了宫内,待他们离去后几日,附国退了兵。愚蠢的百姓们欢呼着新王的睿智与英明。
楚平王将南国近乎半数的土地割让给了附国,两个商业大州兴安州和新南州也被割让,一辆又一辆的马车将国库的金银运往了北方。
但这一切似乎和我们这些都城的寻常百姓无关,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般滋润。至于南国其他地方,又与我何干,我日子过得舒坦,不就可以了罢。
都城被派出参与战事的士兵也陆陆续续得回来了,当然除了那些已经丢了性命的可怜人,他们看起来神情都有些沮丧,我一直未发现柏砾芝的身影,不免有些焦灼。我向他们打听着,他们纷纷摇头,缄默不语。
那日我像寻常般绕着都城散步,美名其曰巡城。结束后与守城人唠嗑。我与他一边讲着,一边看着那些风尘仆仆进城出城的人,想着等会就去曲娘那儿,喝上几口酒。
一阵风吹过,掀起了沙,弥散了我的眼睛,我难忍地揉了揉眼睛,待视线渐渐清晰,见远处出现一骑马人,他缓缓靠近,我认出了他,是柏砾芝。
他与我多年前见过的少年不同了,他显得沧桑许多,脸上泛着黄气,一脸生人勿进,但想来应也不过二十出头,却像极了有三四十年阅历的中年人。他身边无人相伴,衣衫也有些褴褛,但不可否认,现在硬朗许多的他依旧让人移不开眼。
我的心剧烈地跳动着,就像当年初见他般。
他被拦了下来。柏砾芝看着这座他守护的都城,没什么表情,也不说什么话。不多时,宫内的人到了,领头的公公尖着嗓子说道:“王有令,柏将军不得进入都城。附国人本和谈条件是要王交出柏将军,但王念及兄弟情义,保住了将军,只是条件是柏将军不得入南国各大州。”柏砾芝的脸愈发阴沉。“现剥去柏将军南宫姓氏,贬为庶民。”
我看着他,他眼中原本的一丝光芒也散化成沙土,变得空洞无助,我的心疼得像是插上了一把匕首。
他最后贪恋的望了一眼都城,骑着马转身离去,我抬了抬手,想要去触碰他,想要去喊住他,却哽咽在喉,好疼,好疼。
突然,我眼前的亮光消失了。“项良,项良。”我听到有人在喊我,但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最后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