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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节 雨中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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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远市。
西北的地界,哪怕是夏天,早晨七八点,太阳没晒热的时候,也有些凉意。再加上昨晚,下了一整夜的雨,言翎躺在卧室的床上,看着外面漆黑和忽闪的灯,听了会雨声,没有思绪,后半夜才睡过去。
“哈…”
早上清凉的空气吸入肺里,睡意被刺激得消失了大半。
“呱!”角落传来蛙声,一只灰褐色的青蛙跳出来,连着跳了几下,到草丛里去了,橡皮擦大小的青蛙,言翎站在二楼的阳台,伸出手去,没有雨水滴落。
穿了上衣,冰箱里拿出发酵酸奶,倒了一杯,厨房里有热好的包子,言翎简单吃了些。
骑上单车,随着车轮划开一个个的水洼,言翎从城市里驶向最南边郊区的岚山,一路上的寂静渐渐盖过了喧嚣,就像近秋的蝉,聒噪着聒噪着,就渐渐没了生气。雨天的城市总是起床的晚一些。
“已经两年了。”言翎自语。
自从高中毕业,已经有足足两年了,高中是个美好的回忆,言翎高一参加体育队,发泄热情和汗水,高二复习学习,高三备战,每天都很充实,不比现在在大学里,忽然间就颓废了。
曾经的那些个哥们朋友,只剩下手机通讯录在维系着最后的温热。
要上山,言翎推着车子走,辛亏漆成了沥青路,没什么泥粘一裤腿。
雨的力量体现在许许多多的岁月里,一天两天改变不了什么山水的轮廓,一年两年也是这样。
言翎呆呆站着,眼前还是原样,本以为就像翻阅相框,久久不记起的东西,在这里了,再翻出来,总会像昨天经历的那样。可事实并不是这样,再刻骨铭心的东西,也会变了样,河底的石头,每隔一段时间,总要在泥沙的冲洗下变个样,不管上次磕出怎样的棱角,终究会被抚平。
这个地方他以前时常来,不过自从上了大学,在距家一千多公里的地方上学,一年就寒暑假回来,抛开其他事,来得次数也不多。
一直以来,这里草青草黄,没变。
这里住着他的灵魂,或者说是埋葬更为贴切一些,就像啊,每个人心里,总有很远很远的一只小船游荡进来过,或是墨绿色,或是粉红色,或是谁也说不上来的颜色,装着你我的每个人的放错佐料的味道,那是我们的寄托,言翎想。他也想,或许只有伟大的艺术家会把简单的色彩看得有生命。
……
“嘶,”言翎狠狠揉着太阳穴,脑袋忽然间又开始一抽一抽地痛,痛,像无形中有一只干枯的手,伸出苍白的手指,尖利的指甲扣住脑袋,深深嵌进里面去,到最里面,要将它掰开,把一切,里面的一切都倾倒出来,一下子都洒在地上,粘在了荒草上,土堆上,要给过往的人去嘲笑。
“又是这样!”言翎狠劲地捶打脑袋,随着心脏的跳动,神经在抽动,一抽一抽的,像里面钻进去了什么虫子,在脆弱的脑浆里穿行。
“呃,啊!”这是一种深沉的感受,就像得了慢性病一样,一下子要不了命,会一点点地掏空整个身躯和灵魂。
“咳咳,呕…”像晕车一样的,恶心得厉害,一遍遍地吐,吐出来胃液,肚子一阵痉挛地痛,全身都散架了的那样累,吸不上气来,头又晕了,又疼又晕,还冷得厉害,身上开始出虚汗,又冷又出汗。
言翎的精神越来越饱满,它抽干了身体的能量,终于控制不住了,又是这样,有什么即将爆发…
嗡嗡……,突然间耳鸣。
到底在干什么?到底要怎样?这白的昼里,吃不掉漆黑的阴影。
扯断,扯断。
身体沉重而腥腐,贪恋在世界,拉扯着灵魂,要将它溺在无奈和苦痛中,让得它半死不活,中间连着一根脐带。
灵魂没了身体就要死亡,就像还没发育全的婴儿断了脐带,只能是流产,死亡,这就是结局。可是,就是想扯断那根脐带,就是想啊,一把扯断,酣畅淋漓地扯断!
一把揪住,向两边扯,那纤细的连接生与死的脐带,坚韧得厉害,诶,扯不断,怎么扯不断啊?张开了嘴,用尽全部的力气,咬下去,咬下去,满嘴的牙崩碎了都要咬下去,咬得满嘴的血,涂开来了,我的眼中的整个世界,都是血色,都是污秽。
白色的死亡像白色的棉花糖一样,甜腻腻,毫无抗拒力的美妙的棉花糖。
它是唯一的,一个人只能尝一次,弥足珍贵。所以啊,它一定美的不像话,至少比一切都要难得,珍贵。但它又是那么的慈爱,能把人的所有伤痛都抚平,唱出可爱的摇篮曲,它不会让我在迷失在这世界中,找不到零星的风铃,她不会,她不会的,她是那么不计前嫌,无论我这肮脏的躯体裹带着灵魂做过多少罪孽,她总能像母亲那样,拿出全部的爱接纳我,不在乎其他的,全部的纯净的爱,我渴望到那里去,简直渴望极了,你一定不懂这是什么感觉的,我渴望极了。
哈哈哈,想想吧,她是完美的,太完美了,找空了世界,也再没有如她那样能给人最深最深的惊艳,看到没有,白色的棉花糖,甜腻腻的…
言翎躺在地上,身体止不住地颤抖,雨后的泥泞沾在白色的长裤和上衣上,上下颚抖抖索索地碰撞,说不出话来。
睁大了眼,脸眨一下都不行,泪水一滴滴落在地上,无法控制,全身无力,可是言翎又像有无穷的力量,就像黎明前的黑暗,一定是在积聚力量,所以才黑得彻彻底底。
完美的,完美的,要用我的最纯净的灵魂走向她,美妙的死亡,可爱的棉花糖。
决不能的肮脏的身体,还连着灵魂,剪断她,卧室床头柜的抽屉里,那个坏掉的充电宝下面,还有一瓶安定片,就在那下面,我不会记错的,把它全倒出来。包在报纸中,用那个杯子,不锈钢的,一遍遍碾压,碾成粉末为止。
把那白净的粉末倒在温水里,找一根筷子,旋转着搅拌,搅拌,搅出深深的漩涡,但是这样的东西肯定不好喝,白乎乎的。对,加一勺白糖,就完美了,一口气喝下去。
我要躺在床上,盖个薄的被子,惬意的睡去,有了白糖,就有的白糖般的美梦,哈哈,美妙的将有棉花糖一样软腻腻的船来接我,这是怎样的享受啊,被棉花糖里,痒绵绵裹着,简直刺激到了极点,就像第一次在街边吃到白团团的棉花糖。
还不去?还不去?言翎,快去,快拖着你肮脏的躯体,去啊!
去啊!
快去!
快,快!
等不了了,那样的刺激与美妙,已经受不了了,受不了了。
已经受不了了,这里的空气会把我窒息的,窒息的,这个世界不待见我。
言翎缩着身体,蜷在地上,浑身颤抖,他的心中,一面有将自己撕碎的疯狂,一面有抛开生死的挣扎。
他的眼中,流出了泪中,染上了血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流泪。
“呼,呼…”
言翎猛烈地呼吸着,要补偿刚才没有吸进肺里的新鲜的氧气,眼前的一切模模糊糊。
“咳,咳,”
言翎又开始咳嗽,到恶心得要吐出肺叶,后背都开始痛了。
“不,不对。”
忽然间,言翎蜷缩着的身躯顿住了,不再颤抖了,不再疯狂了,一切都平静了,就那样,怔怔看着前方,不是看这个世界。
那样一只手,白暂的皮肤,隔着老远,老远,一下子就过来了,抚过来到他的身上,将一切阴霾都驱散了,祛除了他浑身的冰寒。她浑身都发着光,像是从久远久远的天堂飞过来,她有着让人平静下来的力量。她的柔美的发丝飘散在眼前,划过了他的脸颊,止住了他的泪水和扭曲,那样的柔美,让他的心热起来了,浑身热起来了,生命仿佛一下子就有了活力。
她笑着,定定看着他,那种笑,温暖了他的整个的心,荒芜顷刻间,就布满生机了,那样的美,流转在他的整个星空,空透而迷人,她不嫌弃他跪在血污之中,挣扎在丑恶之间。
“瑶,瑶瑶?”他怔怔看着她,看着她,直到她忽然消失,不,或者说她从来都没有消失,只是在一直陪着他,在他彷徨无助的时候,用白暂的手抚摸他的身心,让他,浑身再次有了热他熟悉她,他叫她瑶瑶。
他行走在这冰冷的气息中,慢慢,消耗这温热,直到消耗完了,他也成为冰冷的时候,她总是会伸出手,为他注满生机,给他温热,总是这样,她总是这样,一直是这样,他想。
人活着,总会越来越疲乏,而内心里有了寄托,才支撑了下去。言翎早就明白了,可是还是会犯病,因为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有痛苦和快乐,为什么总是痛苦要比快乐多得多,为什么这世界要这样,不平衡,为什么好的东西要比坏的昂贵,他只是不明白,他也总不明白。
地上躺了半天,言翎才缓缓站起身来,浑身上下虚脱了一般,像晕车了一样,冒出一阵阵虚汗,打了个冷颤。几只银白色的蝌蚪眼前晃来晃去,言翎寻视,想去仔细看清,那蝌蚪调皮,又游到黑暗的边缘了,看不清具体的样子使劲晃了几下头,才站得稳一些,不至于倒下。
转动了几下眼珠,言翎试着睁开了眼,还是有些迷,伸出手揉了几下,像里面进了沙子,颤颤巍巍半天才再次睁开,涌出些泪来,眼里转了两圈,才好受些。
言翎以前就得了严重的抑郁症,天生的人格分裂,倒霉到了极点,本以为那时候就好了,没想到如那背后的独狼一般,潜藏在身体里,等到这样能触动他心扉的机会,反扑而来。
不过,总在他即将溺亡的时候,那个身影,一如既往地出现,隔着两年,他仍看得清她弯弯的眉毛,耳朵边的痣,他不怕,他每次即将溺死在黑暗中时,她总会出现,将他从不见五指的漆黑中拉出去,她是他生命中的太阳。
尽管这里会血淋淋地撕开他的伤疤,可是他还是要来,每年都要来,因为,这里埋葬着他的灵魂,和她的,和她的,算是什么呢?他想,久久没想出什么答案来。
平时,我比正常人还正常,只有在这里,他想。
当然这一切,都得要从两年前说起,这或许就是属于言翎的独特的青春,像童年爱不释手的漫画册,巴掌大小而已,说不上高雅,但弥足珍贵。
…
距离高二最后一场考试已经过去十来天了,今天该是取成绩单的时候了。
早晨七八点,言翎就穿着短袖出去,刚刚合适,不热不冷,太阳温温的,蛮是惬意的一天。
天上还遗留着一颗没有黯下去的星星,贴在无边际的蓝上面,就像白纸上有个黑点一样,很容易注意到。总归要离去的,看着头顶的蓝,言翎黯然想,但如果是李硕伟那小子,一定要拿出手机来拍照留念。
“嘿,走这麽急!”背后来一个男生,矮言翎半个头,拍在肩膀上,吓了言翎一跳。
“你小子,老是神出鬼没的!”说曹操曹操到,看到是李硕伟后,言翎才给胸口锤了一拳,笑着说。
“言翎,嘿嘿,暑假规划好了没,这次放假才刚够一个月,不过是高三前最后一个暑假哦,其意义不言而喻,可不能白白浪费了。”李硕伟剪着板寸,笑着说道,眼神深邃,如同是要完成一个神圣的任务。
“我去,可以啊!”言翎有些愕然,这货从小到大学习都没操心过,对暑假这次倒是费了心,竟然还做了规划。
“晚上去撸串吧?为了这个暑假,先干一杯再说。”
“诶,先别说这个,这次你考得怎么样?”
“哎,别说了,一言难尽,不过你会不会考到第一名?”李硕伟刚刚露出沮丧的神情,说,不过说完就又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
“应该不会,我的英语太弱,第三名左右吧!”
言翎是那种很偏理科的学生,但是后来选了文科,英语差得厉害。
“那也不错啊,你说我怎么就学不好呢?自从上次你来过我家,我妈就老是说像你学习,可是天赋不行啊,人与人还是有区别的!果然我不是学习的料。”
李硕伟“热心学习”,但成绩老不称心,每次期中,期末,月考什么的,总得排到年级两百名以后了,这样的成绩,对于一年后的高考,保守了说,几乎没什么希望,但李硕伟也没什么可担忧的,仍是挂着笑,口中常谈,以后的事谁说的准呢?路还长着呢,言翎往往被噎得没话说。
“先去了学校再说吧。”
“你还别说,一说到学校就全身使不上劲,去了要挨老师骂,回去还得挨老妈骂。”
李硕伟难得露出一个苦脸。
“不管怎么说,这个暑假放开了玩,咱两可得好好聚聚,嘿嘿。”
“好啊,聚的时候我会给叔叔阿姨打电话,让他们一起过来。”
“靠,你大爷的,这是要坑死我的节奏啊,老爸老妈要是来了,不把我拆了才怪!”
“对了,我建了个战队,参加了网吧大赛,暑假有三次比赛,到时候你要来捧场?”
“又是游戏?”
“嗯,要不要来,看我独领风骚,还有奖品的。”
“奖品是不是给你的会员卡里充个几百块钱?”
“哇,何止几百啊,一千,还有专座待遇。”李硕伟转过头来,瞪着眼,“对了,你怎么知道奖品是充几百块钱?”
“我猜的!”言翎紧接着说,“猜的,好吧,怎么看?来网吧吗?”
“嗯,到时候我打比赛的时候,你来给我加油。”
“好吧。”言翎答应下来,他清楚记得上次也是打什么比赛,有事情没去,结果被李硕伟死缠了三天,一见面就说这事。
言翎和李硕伟是两个班的,言翎三班,李硕伟五班班。学校里,分班是按照名次排的,年级前五十名进三班,而且每一个月后考一次试,按照成绩再换一次班。三班是文科班里面的尖子班,学校里最好的班级之一,而另一个之一就是理科尖子班。
不得不说学校这样的政策还是很有用的,让同学都争破了头皮,起码为了那份荣誉也要前赴后继,学习气氛甚是浓厚,不过想到这里,眼中却浮现出李硕伟的模样,言翎心里暗叹,这家伙除外。
“德玛西亚万岁!”李志伟比出了中指,边走边颤,歪抖着腰,嘴角露出睥睨。
“……”
“佛爷,早啊!”路过的人对李硕伟打招呼,顶着两只黑眼圈,一看就是经常泡网吧的“吧友”。
李硕伟被一干朋友称为佛爷,不仅仅是因为他常常脸上挂着笑,天塌了都看得开,还因为他个子矮,却有个大肚子,大盘脸,七分神似佛像。
这小子生得一幅福相,倒是什么都看得开,言翎心道。
与言翎告了别,进去教室,一撮一撮的同学聚在一起讨论成绩,言翎等了半个小时左右,班主任才来,还没等走上讲台,话已成章。
“这次咋们班在期末考试前十名中占据了七个,虽然说年级前三都是咋们班的同学,但还是不够理想,教你们的几科老师都是学校最好的,这样你们竟然连补习班都考不过,我从业十来年,还从没有带过你们这麽差的学生,被人家补习生占据了多少名额,你们自己想想清楚了,这样的成绩对不对得起你自己,对不对得起家长父母…”
班主任还没站上讲台就开始说成绩。成绩,高中校园里衡量学生好坏的指标,最重要的指标,必须要拿在开头说。
三班的惯例,讲一讲成绩如何得不理想,如何的被补习班压制,班主任严肃着说,同学们严肃着听。
班主任是个干练的中年女性,短发,自带气场,说起话来有一股来自西北特有的浓重的鼻音,管学生之严,学校里,据说无人出其右,威名传到了其他班。
班里唯一的动态就是同学们侧脸的金辉在一点点蔓延,像被上彩的泥人,当然,看起来认真,但谁也不知道心是不是都早早飘进了麻辣烫啤酒和英雄联盟。
“不过这次,总体来说比上次要稍稍好了一点点!”每次话后,班主任总会加这麽一句话,给予学生一点鼓励,这是很难得的好话,同学们都得竖起耳朵听,因为接下来将要有大转折。
“年级语文最高,祁萌,一百二十二。”
“年级数学最高,言翎,一百四十七。”
……
折磨人最严重的时候到了,班主任冷静地宣读成绩单,下面便会适时地响起吸冷气的声音,气势充足的咳嗽,以及深深的叹息,千姿百态。
祁萌永远是班里第一名,很文静的女生,尖子生,从来都不偏科,镇班之宝,而且很多次都是以整个年级第一名的身份亮相,在学校里吃得很开,老师们谈起时总有赞赏和满意。
而言翎,是高二才从学渣转变为学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