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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偏不让你死的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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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贡的人说,降龙木乃是他在黄安的深山老林间发现,见其周围仙气缭绕百兽朝拜,惊为珍奇,便想奉与圣上。实则不然。”姬未好叹息:“那人是当地有名的恶棍,这降龙木是从一农户家中强行夺来的,还叫嚷着这等圣物岂是你们这些贱民能有,不如让他带走献给陛下,美其名曰物归原主。”
“而那降龙木也确实不是凡物。农户曾于机缘巧合之下,在山林中救过一只两翼一足的奇鸟,实为毕方。毕方知恩,这才送他。恶棍抢夺之行触怒毕方,毕方降罚,便有了这一场大火。”
付青黎突然掩唇轻笑一下,见姬未好疑惑,落手道:“本是想着,听先生谈述那场火灾的真相,不料讲到了精怪的身上。”
“这就是真相。你不信?”
“怎会?既是先生所言,我岂有不信之理。”付青黎笑的真切而谦和,复又摇头道:“可问题的根本不在这,若是精怪所为便难上加难。”
“为何?”
“听闻降龙木焚毁一事,圣上震怒,下旨黄安众民无论如何,都要在三月后的帝宴呈上降龙木,如若不然,则加收五年赋税。五年赋税之重,岂是黄安受得住的,届时黄安可说是民不聊生。诚如先生所言,降龙木乃是毕方报恩所赠,现已焚毁,黄安众民又能去哪找这第二块呢?”
姬未好一愣:“那公子打算?”
“今日早朝后,我与父亲同圣上又商讨了此事,本想劝阻。”
“如何?”
付青黎苦笑:“圣意已决。”
姬未好有些苦恼地垂下了头。
她这些年游历所见,确实是民生疾苦,近几年,多地农时非旱即涝,能说是颗粒无收。可官府最多也不过是减税,这五年赋税一加,真真没了活路。
再看官家,多是朱门酒肉,日日笙歌。
归根结底,人间改朝换代本是常态,与她并没有多大关系。但既是付青黎所忧,她便想着帮上些忙。
不如……找毕方再要块降龙木?
可毕方性格向来是阴晴不定,而她现在也不便现身相谈。
要不……她来造点假?
可下界前花神嘱咐,她毕竟未得准予,若是妄用仙法被仙纪委察觉,怕是要牵连的诸事暴露。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得轻易使用。而现在也没有危及付青黎的性命,算不上是万不得已。
那么还能如何?
姬未好冥思苦想。
付青黎早收了那一丝苦涩,面上又挂起笑容,见她思虑已久,温软道:“先生有何见解?”
“我确实是想帮公子的,可……”姬未好愁的皱起了眉。
付青黎闻言,也并未苛责,依旧轻笑:“先生不必勉强。前几日,我收到九王爷家宴的邀请,半月后便是函上时日。到时圣上或许已消了些气,九王爷又是圣上最宠爱的胞弟,假使他能美言一二,说不定能令圣上回心转意。若先生想帮衬些许,不如到时与我同去?”
九王爷的家宴?那她能帮忙说些什么?
姬未好想着,嘴上先应了好。
走一步算一步吧。
姬未好住在了秋心院。
自从府内行走遇见了年轻貌美的大夫人,年轻貌美的二夫人,年轻貌美的三夫人,各种各样年轻貌美的妾婢之后,便严格奉行宅之一字,常常缩在院里,半日大门不迈。
小夫人总想着见她,小厮拦了好几次,在被付青黎亲自请走后总算消停。
付青黎得空便会过来,听姬未好讲些野史怪谈。但更多的时候,他与姬未好只是无言看着落下的梨花。
姬未好觉得她这个幕宾当的似乎有些不称职,除了讲些故事竟然再没得其他作用。
小日子过的好生平淡。
这一日付青黎听她讲完白泽的轶事,垂眸思衬片刻,随后望着她轻笑,骤然发问。
“先生可会抚琴?我那有一焦尾……”
“额,不会。”
“先生可会吹箫?我那有一玉屏……”
“诶,不会。”
“先生可会作画?我那有些徽墨……”
“唔,不会。”
姬未好有些迷惘,这些年除却人间常识,她确实没多想过这类才艺。这时付青黎突如其来的问话,倒是把她搞懵了。
好在付青黎似乎对她的一窍不通并不在意,只又问道。
“先生这些时日,可会觉得无趣?”
总觉得再回答不会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姬未好答。
“啊,还行。”
“……如此。”
付青黎再没问话,垂首转眸,望着院角那汪潭水。伸手,接住一片旋落而下的梨花。修如玉竹的长指,白皙莹润的将梨花色泽都比了去。
他收拢手指,却并未紧握,随即又覆手,手腕翻转。那片被半路截下的梨花,没能贪图到片刻的宠爱,终究还是溶进了土壤尘埃里。
最后,付青黎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唤道:“先生。”
他转头,看的不知是她,还是婆娑而落的梨花:“先生,怜惜好春光啊。”
午后,姬未好端了把摇椅,躺在院里晒着太阳,听见门外一阵响动。
小厮的声音:“先生就在院里。”
陌生的声音:“知道了,你回去吧,我定然把人给少公子带到。”
姬未好坐起,向那边看去。
年轻俊秀的侍卫并未踏入拱圆的院门,站在门口朝她作揖:“姬先生,少公子有事找您,请随我去一趟吧。”
付青黎中午便出了门,不知为何这时有事找她。
姬未好有些疑惑,还是跟着那位侍卫出去了。
马车上侍卫边驾车边与她攀谈:“姬先生还记得我吗?那日相府门外我们见过。”
他这么一提,姬未好有了些印象,这人像是那天最早发现行迹诡异的她,朝她看了许多眼的那位。悻悻回答:“我记得。”
“哈哈,姬先生真是好运气啊,是被少公子发现。若是相爷先看见,说不定先生现在就成了府上的娈宠。”听不出是不是玩笑。
想到那位华发苍苍步履蹒跚的老者,姬未好一惊:“相爷还有这种兴趣?”
“以前没有,看见您就说不定了嘛。”
“我应该谢谢你对我外貌有此厚赞?”姬未好对这位口无遮拦的侍卫几近哑然:“再说你这样拿丞相大人打趣,不怕出事?”
“我说的又不全是假话,况且我们现在离相府老远了,姬先生也不像多嘴的人。”说到这侍卫口吻带了尊敬:“讲老实话我是觉得有些不解,但少公子愿把您交为幕宾,定然有他的道理。”
姬未好疑惑:“这很奇怪么,公子不是说相府现在正广招幕宾?”
侍卫更是疑惑:“没有这种事啊。”
……?
那是为何?她惊人的才华感动了付青黎?
直到马车在郊外停下时,姬未好也没想通。
侍卫告诉她少公子就在前面,他不跟去了,让姬未好自己走。
正是落阳熔金的黄昏。
阡陌小道桃花艳冶,曲水流觞落英缤纷。
付青黎一人站在芳菲中,垂眸一笑占尽了世间万千风华。
“先生。”
姬未好有些不忍打破这美景,可该问的还是要问:“公子找我有何事?”
“哦,我在茶楼谈事时,有人对我说起流水祭一事,我才想起。本是打算亲自去接先生,可事情尚未谈完,又看天色不早,怕赶不及,便差人去接你,时间正好。”
“流水祭是……?”姬未好隐约觉得听过,又想不起细节。
“落花时节,寄愿于书笺,悬挂桃枝花结处,待花凋尽,若书笺顺水逐流,便是心愿得偿之兆。”
姬未好好奇问道:“公子也信这类玄奇仗天的论调?”
付青黎轻笑:“先生的鬼神之说我都是信的,这类又有何信不得呢?更何况这种事,信则有,不信则无,有些念想总是好的。”
他笑的温润,说的熙和,没有丝毫嘲讽之意。
姬未好再看溪边桃树,上面确实密密挂了愿笺。
“那公子许了愿?”
“尚未。”付青黎递给她一枚书笺,一支炭笔,“意是待着先生呢。”
姬未好捏着书笔。
在上界都没听说过管这流水落花的仙位,她自然是不信的,可付青黎特意约她来,想还是决定遂了他意。
不过……自己的心愿么?
她在付青黎面前大大方方地写道:“长命百岁。”
姬未好手快,付青黎本想移开目光,却是回避也来不及,只能弯唇笑道:“期愿本不能让人看的,看了……便不灵了。”
姬未好挑了处低矮桃枝挂了上去,不以为意道:“这就是强人所难了,挂上树后总会有人看见的。”
“嗯,先生说的也在理。”付青黎依旧轻笑:“但不知先生竟有这般心愿。”
姬未好看着在微风中飘荡的书笺:“这个?不是为我求的。”
付青黎笑容一滞,凝在脸上:“那……是为何人?”
姬未好转头看着他,眼神不闪不避:“为你啊。”
付青黎一瞬愣怔,尔后笑的不知意味,有些僵硬地在书笺上写了两字。
行云流水,字迹隽秀。
“喜乐”。不知为谁。
姬未好当然没问这个,归府的马车上,她只疑惑:“公子唤我来就为写个愿笺?”
“也不全是因为这个。我只是突然想对先生说……”付青黎道。
“今年花胜去年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