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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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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嘲风穷追不舍、逼你入了绝境……”
须跋尊者的话像一句句自齿缝里挤出来一般,无端带了狰狞意味。他眉心佛印倏忽大亮,佛光乍地迸泄一室,无数梵文巡绕真佛周身。
重明屈膝跪在他身前,额心抵地,眉目低垂。
“你便——”
那真佛面儿上露出一种极隐忍、极痛苦、且极悲戚的神情,他周身梵文猛地发出剧烈晃铃声响,须跋尊者的手一刹刺进自己体内,少年人的手灵活的在骨内逡巡,霎时握住自己的一根骨,猛地抽了出来!
“——你便以这佛骨为箭骨,杀了他。”
这抽筋剥骨之痛,饶是真佛,也冷汗淋漓,满面苍白。
他细瘦的骨似是承不住这雪白的宽衣似的,袈裟扑簌簌的掉在了佛室地上。重明察觉到他直起身,苍白透明的掌心覆上了他发顶。
像是极留恋,极不舍似的,须跋尊者轻轻的梳理着重明的发丝。
“我随从释迦师尊初见你时,你还只是只刚破壳的小鸟……”
须跋尊者轻轻笑了一声,那清澈潋滟的眸半弯,又显出一种埋藏得极深的眷恋来。
“若你寻不到我,毋需再寻,我已入归墟……”
一霎佛光尽灭。
重明鸟猛地抬眼,他掌边置了一根细长的白杖,而佛室内早已空无一人。山风迢迢自竹林袭卷而来,穿堂而过了空荡荡的佛龛。佛铃孤零零的响了两声,重明垂着眼睑看了白杖半晌,捡了起来。
“尊者呀。”他揣着那根佛骨直起身,懒懒散散的敲了两下自个的肩膀,语气寡淡清亮,眸子匿在刘海儿打下的一片阴影里,也辨不出什么情绪。
半晌,他像是苦笑了一声。
“我没有地方能回去了呀。”
重明下山时候肩上落了雪,佛寺里被他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找出件符合心意的衣服,随意穿了身简陋短打。若不看脸,活像个乞儿。他一身法力所剩无几,只勉勉强强化了个形,能将一双过于惹眼的重瞳掩起来。踩着夜雪来到镇上时,他瞧着一街通红的大红纸灯笼,才后知后觉的明白,人间原是过年了。
他在人间倒是出名,家家户户门口都张了重明鸟的画像,祈愿新年过得顺顺利利,魑魅魍魉都被神通广大的重明鸟驱走。而这重明鸟本尊拄着杖自他们屋前经过,孑身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低压的夜幕下落着细雪,在他睫羽上被抖落,散散漫漫的被碾在靴底。
要是被嘲风见了,重明鸟心想,这些他的像怕是都要给撕得粉碎才解气。
他循着记忆在镇上慢慢地走,蜿蜒的落雪延向小巷里一间小小的四合院。乏得狠了,也不管这屋里有没有人,倒头就冲神龛旁一处小小屋檐底下一滚,颀长身躯便凭空变了个小小的毛茸茸的金丝雀。神龛里供奉了一座小土地神,金丝雀在神龛里乱拱了两下,便安安静静睡了过去。
他梦见了几千年前、他还是嘲风名正言顺的师父时候的事。
龙生九子不成龙,九子各不同。嘲风是龙和凤凰所生的第三个儿子,他降临时,天生异象,闷雷翻滚,天地间一片沉沉威压。重明彼时已是活佛垂青、声名鹊起的春风剑客,一柄春风剑斩下世间诸多不平,画舫里外的惊堂木下都流传着重明鸟化人的话本,世人道他慈悲为怀,佑天下太平。
真龙将他迢迢召来,语气无不诚恳的说,重明,你能不能帮我带带他?
重明鸟修了一副好皮囊,内里却亲兄弟明算账的毫不含糊,足足坑了真龙几大仓库法器,才单手托着嘲风悠悠闲闲回到他在人间香火最盛的庙宇。梦境晃了晃,嘲风长成了少年的样子,抽条开的肢体舒展得匀称颀长,他那会表情还很丰富,紧张兮兮的蹲在庙宇内的古树上,重明打着哈欠站在树下,烈日在他面儿上投下零碎的阴影,他展着双臂不客气地说:“赶紧的徒弟,跳下来,我接着你。”
再一恍神,嘲风升天化龙那一夜,几道天劫狠狠砸下,重明那双一贯温柔的重瞳里此刻却毫无温度,他背手一拔,竟凭空抽出了一把剑。
而剑客喉结一滚,生生咽下一口血。
——那把剑是竟然是他的脊骨。
他咬牙拔剑迎上最后一道天劫,嘲风躺在庙宇后院一片焦黑的水池里,模样堪称狼狈,漂亮的龙角堪堪长出一截,被天雷劈得沟壑丛生,那双眼睛却仍是明亮的,他一眨不眨的死死盯着重明鸟快得已经化为一道金光的残影,双目赤红,低低地说:“不……”
重明全身一惊,睁开了眼。
他感到自己的身子还是那只小金丝雀的样子,被一双有点冰凉的大掌托着。那目光太熟悉了,他一瞬间禁不住发起抖来。
“怕我么?小麻雀。”
男人低下头凑近他,幽黑的瞳仁深处是冰的,偏偏眸尾坠了点笑。
重明想,完了,真他妈人背喝水都塞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