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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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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雨狂作,染墨一般漆黑的天色阴沉沉压下几滴欲倾的水滴,晶莹剔透的坠在佛寺檐上一根细长的墨线上,清脆一声,砸进了泥里。
活佛孑身盘腿坐在廊上,他赤着脚,阖着眼,一袭白袍衬得他面容更加剔透冰冷,俊秀得有如刀刻一般的侧脸显出一些不食烟火的冷漠。
愈黑的天色下,他面容反而更加白皙。少年人睫羽颤了颤,却并未睁眼,只缓缓地偏过头。
他道:“佛门重地,莫要擅闯。”
“须跋尊者,在下并无杀心。”
这声音低且沉,散散漫漫的在佛室里上下飘荡。须跋尊者并未回首,只阖目定定的对着庭院池子里初开的莲。他脊骨挺直,苍白的掌心捻着一串青色的佛珠。
——若有人见了此情此景,怕是会惊骇,昔日佛陀释迦的最后一位弟子,怎会落到如此狼狈地步。
“尊者,我此番特地寻来,只是为了向您打听件事。”佛室里传来几声窸窸窣窣的声音,这不速之客堪称驾轻就熟、大大咧咧地扯了一个蒲团,就地坐了下来。
那声音却倏然在一瞬间变得锋利低沉,汹涌的杀意混着经年血气饿虎般扑向须跋尊者尚显得过分孱弱的脊背。转目间不过半秒,骇人的杀气一瞬又被这人悉数敛回周身:“——若您肯告诉我,那再好不过。”
“我想知道,昔日威震四海的重明鸟,如今身在何地?”
须跋尊者猛地一睁目。
他嗓音清澈空灵,缓缓地吐出了二字:“——嘲风。”
被活佛以一种难以名状的目光上下扫视着,这人也不恼火。他挺拔锋利的眉骨压了压,甚至心情极好的弯唇露出个笑。
只可惜他周遭一圈的压迫感太明显,过深的眼窝里丁点儿笑意也未能漫上,稍弯的唇末反而显得有些讥讽。
“我不能告诉你。”
嘲风懒懒散散的盘着腿,手肘支在屈着的膝上,一派惬意神色。闻言不甚明显的挑了挑一侧眉尾,似乎饶有兴趣道:“哦?”
须跋尊者只继续摇了摇头:“我不能告诉你。”
——只在须跋尊者尾音落地瞬息之间,这人猛地拍掌暴起,不过眨眼来回,指掌之中已牢牢掐住活佛脖颈,大臂一提一抡,狠狠拎着须跋尊者摔入庭院!
霎时院内碎石土尘轰然震裂,活佛骨头发出一声可怕的错裂声响。
但嘲风充耳不闻。
“你说什么?”
他倾下身,抵住须跋尊者的前额。他语气称得上亲昵,神情也依旧一派散散漫漫,同方才佛室交谈相差无几。
只是这汹涌杀意,直教人毛骨悚然。
雨势渐大,水珠沿顺着他削瘦挺拔的颌骨滴下。他眼皮微掀,幽深的瞳子里泛起令人不寒而栗的光。若仔细些看,这深邃幽黑的瞳仁正慢慢地、渐渐地变成细长的一根线,冷冷的泛出金色的幽光。
须跋尊者痛苦地低低咳了两声,竭力想要挣开嘲风的桎梏。他白皙修长的脖颈在黑泥碎石的衬托下映出一种脆弱的美感,但嘲风却只凝起一双悚然的竖瞳,居高临下的冷冷看着须跋尊者。
须跋尊者只道:“嘲风,我不能告诉你。”
男人站直了身,一袭深黑的袍染了大片水渍,青黑的发丝拧缠在他额上,他身材足够称得上颀长挺拔,宽阔的肩颈上懒懒的横了一把弯刀。这神情看起来并无异常,然而熟悉嘲风的人会知道,如果下一刻天雷滚落、龙三倏然暴起剖腹剜心,那前一秒也如同现在这样没有半点儿异常的。
他垂着眼,定定的看了活佛半晌,眸中不辨情绪。
所幸嘲风忽地足跟蹬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腾空跃云而去。那背影渐渐隐没在九天雷劫之中,不歇停的黑云滚滚淹没了他,竟似一只张牙舞爪、肆无忌惮的蛟龙。
“——他走了。”
活佛只仰躺雨中,也不知过了多久,轻轻道。
“你出来罢,重明。”
只见庭院角落一棵古树窸窣两下,纵身跃下一人。他面容狼狈得丝毫不逊色于须跋尊者,雨水兜头浇了一头一脸,也不知在树上站了多久。
重明朝前飞掠了几步捞起活佛,他面孔俊逸风流,身形轻盈,如一道金色的旋风将须跋尊者卷入佛室。他挽起袖口想替活佛拭去额角的污泥,却后知后觉的忆起自己一身水汽,耷拉着眉、道歉似的勉力笑了笑。
须跋尊者背靠着纸门,面儿上透出一星半点不相符合的成熟神色。他熟稔的接上自己脱臼的半截肘骨,打量了重明鸟半晌,——重明实在修出了副好皮囊,那面容狡黠温柔,眉尾下垂,带了几分天性使然的风流。他眼角开阔,眼线分明,万千光华沿着眼尾一敛,足以勾去京城多少小姑娘的魂儿。
活佛问道:“方才怎么不出来?”
重明一愣。
“你方才分明是想多瞧那龙三两眼。为何不出来大大方方瞧?”
见重明毫无回答之意,须跋尊者古井无波的目光动了动,眼底流露出一丁点儿怜悯的神色来。
“我跟随师尊释迦万年之久,兄弟反目、妻儿离散、爱侣各飞之事屡见不鲜,唯独你同嘲风昔日深厚师徒之情一别两宽,令我心生遗憾,不得其解……”
重明肩膀不易察觉的细细抖着——他似乎压抑了极大的悲哀,数千年攒在他心底,在这个雨夜慢慢的溢出来。
“承蒙您厚爱。”
活佛叹了口气:“重明护法,究竟是什么天堑,才让你们师徒如此仇人相见?”
重明鸟眼窝里生了双重瞳,平日不化真身,只能瞧见盈盈一双秋水眸,分外明亮招人。今夜在真佛面前,便毫无忌惮显了形,一双赤金的重瞳陷在他深深一对眼窝里——惊奇的是,这双若由别人来定会妖冶悚然的重瞳,映在重明眼里,仍是个清澈见底、意气风发的模样。似乎他就生来该是谁家打马而过的折杏少年郎、翩翩世家子,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再将折梅入酒——也该是这样的好时节。
重明眼神晃了一晃,那明亮得近乎骇人的眸子里忽地全是悲戚,他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上下唇发抖似的磕碰了一下,才轻轻道:“没有……”
“……没有……我们不是仇人,”重明极缓地、极缓地摇了摇头,那双重瞳剧烈的颤抖着,活佛简直以为他下一秒就会落下泪来。
“他贵为降灾天,是我的错……我逾了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