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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新月饭店的茶艺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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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雨臣追上若水的时候,她其实并没有走出多远。她走路的步子很慢,很随意。不像是漏夜里赶着回家的人,倒像是一个人在街头漫步,并不想太快到达终点。
她本以为他和李安贻的事情很重要,会说上很久。所以见到他的时候难免有些意外。
“花爷?你怎么”
“太晚了,你一个人走不安全。我送你。”
解雨臣不等她问完,就抢先解释道。说完,不容她推辞就径自迈开步子向前走去。若水见他坚持,便也不再说什么,跟上去与他并肩走着。
两人都没有说话,微妙的沉默借着夜色在两人之间延展开去。若水见他似乎有话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样子,便主动问他:
“花爷莫非是在意刚才那位姐姐说的那些话?”
解雨臣想了想,轻叹一声,说:
“若水,你也许没听说过。当年在长沙,她也是有名的神算子。她说的话,十有八九都会应验。所以你最好还是留个心眼。”
“花爷,我真的不是不相信。那个姐姐不是个普通人,我能感觉得出来。她说的那些我都相信。”
“既然相信,那你为什么不愿让她告诉你破解的方法?”
若水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沉默地继续走着。
“为什么,若水?”
解雨臣见她不说话,便又问了一句。原本应该是质问的语气,开口却是意外的轻柔。
若水叹了口气。
“因为就算她说了,我也不会照她说的做的。”
“为什么?”
“只是单纯地不想照做而已。”
“可是为什么呢?”
解雨臣听她这么说更加不解,只觉得她是在敷衍。于是皱起眉头转头看她,像是在等待一个真正合理的解释。
若水见他这般执着地问,有些无奈地又轻轻一声叹息,轻声地说:
“花爷,你会不会觉得,其实在生活中,我们可以自己决定的事情,实在太少了?”
“”
像是答非所问的回答,让解雨臣再次语塞。她说的话似乎总能让他无言以对。若水没有等他回答,又继续说道:
“我总是在想,我做的事情,究竟有多少出自我自己的意愿,又有多少是迫于无奈而顺从了别人的安排?我知道这样的想法很幼稚,但我真的经常会有这样的感觉。我啊,一直都是在妥协,在服从,顺从着别人的意志过着现在这样的日子。我真正给自己做的决定太少太少了。可这毕竟还是我的人生啊。不是别人的,不是为我安排这一切的人的。”
解雨臣沉默不言。她说的,恰恰是他一直以来都在竭力回避的话题。没有人比他更能懂得被安排好的人生是怎样的感觉。从八岁那一年被迫出头来做少东家开始,他的人生,就再也没有了自己选择的权利。而到如今,他早已经分辨不出什么是解当家的意愿,而什么又是他自己的。这些问题他从来不去想。他怕想得多了会把自己绕进去,绕进一个无意义又注定不会有解答的复杂问题里去。
而他也不曾想过,会有人有着和他一样的困扰。而不同的是,她面对这个问题的态度会是如此简单而干脆。
“所以啊,在这仅剩的我还可以决定的事情里,我不想再听从别人的安排了。就算是可能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我也宁愿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做,不管结果是怎样都无所谓。而且啊”
她说着抬起头,迎面对上他的目光。四目相对,他在她清澈的眼中甚至能看到自己一脸错愕的样子。
“如果真的存在这个我愿意为他舍命的人,我还挺想见一见的呢。”
若水说完,冲着他粲然一笑,眉眼弯弯,皎如明月,灿若星辰。解雨臣的心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于是赶紧移开目光,低下头掩饰这这一刻微小的慌乱。
他这阵小小的慌乱很快就平息了下来,快到谁都无法察觉就已经恢复了向时的冷静和淡然。
“对不起,若水。其实我不该问你这些的。”
解雨臣想着若水的话,又想到李安贻所说的这毕竟是她自己的命运,别人没有插手的权利,这才意识到其实自己根本就没有立场去质问她刚才那些话。
“没事的,花爷。我知道你是关心我,我很感激。谢谢你。”
若水仍然是笑着。解雨臣注意到她一直紧紧地抱着手臂,肩线似乎是在颤抖。八月底,北京城的凌晨时分已经有了浓厚的凉意。她衣衫单薄,在这样的温度里看着都觉得冷。于是他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轻轻地披到了她的肩膀上。
“嗯?啊,谢谢你!”
若水对他的举动似乎有些意外,明白了他的意图后感激地向他道谢。
解雨臣笑着摇摇头,示意她不必客气。他想着应该说些什么来转换一下这满是无奈的话题,突然想到刚才若水和李安贻的对话里有些让他在意的地方,于是问道:
“对了,你刚才说你打工的地方就在这附近,是在哪里?”
“就是那里啊。”
若水有些深意地微微一笑,伸手指向身后的轮廓庞大的建筑。虽然已经走远了不少,但那生硬的线条在夜色里仍是气势非凡,带着非同一般的强大气场。
“那里是新月饭店?”
解雨臣突然想起来,在新月饭店,他的那个包厢里有一个茶艺师,是个年轻的女孩。以前并没怎么注意,对她的长相也记不太清楚,但记忆里那模模糊糊的人影似乎和眼前盘着发髻的若水有几分相似。
“难道你是”
若水笑了,似乎是知道他想说什么一样。
“我是新月饭店的茶艺师。我在店里见过花爷好多次呢。”
“原来那个茶艺师就是你啊,怪不得”
解雨臣恍然大悟。难怪他第一次见她会觉得她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新月饭店里的那个茶艺师一直是梳发髻,穿红色旗袍,画浓艳的妆。而若水与他见面时面容总是素净,与浓妆时差别很大。他本就不太记得那女孩的长相,也难怪一直都没有认出来。
“花爷每次来新月饭店都是和别的老板谈生意的,自然没有闲工夫注意边上的人,所以肯定不记得我了。”
若水笑着说,笑容里略带些得意的意味。
“原来你是早就认识我了,还一直装不知道,真是不厚道。”
解雨臣笑道,却也忍不住觉得穿着旗袍梳起发髻,举止幽雅地冲茶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再适合她不过了。
“花爷最喜欢偏淡的安溪铁观音。什么时候有空来再来坐坐,我请您喝茶,当是给您陪不是,好不好?”
若水抬起头来看他,带笑的眼睛真诚而澄净,在北京这寻觅不到星光的夜里格外的格外明亮。解雨臣也笑着看她,根本不想挪开目光。
“那就这么说定了。”
九月初秋,清晨时分天凉如水。天空一片浅淡的蓝色,刚苏醒的阳光在地上投下并不灼热的浅色光斑。难得清爽又晴朗的好天气。
在解雨臣的私人王国里,一池白鱼正在这怡人的朝阳里游得畅快。院子里散着淡淡的茶香。上好的安溪铁观音,香味淡雅而清冽。吴邪和解雨臣坐在院子里,经过一夜的畅谈,两个人却都看上去精神很好。
吴邪伸手伸脚地坐在椅子上里,姿势轻松随意,丝毫没把自己当外人看。他拿起茶杯喝一口茶,然后啧啧地抱怨一句。
“小花你这茶还真不怎么样。和小若泡的差远了。”
坐在他对面的解雨臣直接一脚踹了过去。
“嫌弃你就别喝。”
踹完还不忘斜他一眼。那天以后,他和吴邪还有秀秀一起去过几次新月饭店,专程去找若水,找她喝茶。之后吴邪就开始对茶无比挑剔。
“还有,你什么时候和她这么熟了?小若,叫得这么亲切。”
“若水若水地叫着多拗口啊。怎么,你不乐意?”
吴邪坏笑地看他。解雨臣没说话,只是扔给他一个懒得理你的眼神,自顾自地把玩着手中的茶具。那是他最喜欢的一套,天青釉色的汝窑茶具,胎质细腻温润,颜色白中泛青,似雨后初霁的天空,似玉非玉,却又胜于玉。这茶具价值连城,放在任何一个博物馆里都足以成为镇馆之宝,也就只有他会这般若无其事地拿来喝茶。
吴邪喝着茶,继续说道:
“说真的,小若泡的茶真的不一般。好像喝过她的茶以后,别的都觉得差那么一点。说不上来是差了什么,但就是差了一点。她干脆别学什么文博了,专职当茶艺师算了。”
“现在你倒说这话,忘了你第一次在新月饭店看到她的时候那反应?”
解雨臣笑道。吴邪第一次在新月饭店看到若水时惊讶得不行,然后一整天都黑着一张脸,不知道他是在生什么闷气,弄得若水很是莫名其妙。
“那那是当然的,像新月饭店那种抛头露面的地方,女孩子当然不应该去!”
吴邪自知理亏,脸微微泛红,只得喝茶来掩饰。解雨臣不禁失笑。
“抛头露面?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吴邪,你这话说的,我真该怀疑你是不是你三叔假扮的。”
吴邪尴尬地干咳两声,抬腕看了看表。
“好了好了,时间也不早了。我也该准备准备,去接秀秀了。”
吴邪在北京已经待了一个多月,说这里得事情办得差不多,该回杭州做正经事去了。秀秀听说他要回杭州便也要跟着去,说趁着开学前要再最后好好地玩一玩。
“怎么样,小三爷,这一个月在北京收获可还好?”
解雨臣抬起眼睛看他。他这是明知故问。琉璃孙家里的宝贝大多都和文物倒卖脱不开关系。吴邪不知道哪里弄来一份详细的清单,到刑警那里备了案,现在他的那些东西都成了烫手的山芋,没人敢收,公开拍卖更是不可能的事情。断了琉璃孙卖宝贝套现的路,逼得他只有卖北京的产业。于是吴邪顺理成章地就成了最好的接手人。他的动作又快又狠,连解雨臣都暗暗有些吃惊。
“呵呵,比想象中的好多了。没想到那琉璃孙的把柄这么多,随便透了一两个给我以前的同学,他立刻就软了。现在他的东西没人敢收,他也只能卖铺子。我不着急,等着和他慢慢谈价钱就好了。”
吴邪得意地笑笑,眉宇间的神韵和三叔当年还真有几分相似。
“不过,他想出手给你的那件东西我没往上报,我知道你也感兴趣,特地给你留着呢。”
“还算你有良心。”
解雨臣笑着向他举举茶杯致意,吴邪也笑着回敬。两人之间的默契依旧,只是谁都没想到,当年这不过是因背景相似而产生的些许惺惺相惜的默契,现在已经可以成为彼此在生意场上的助力。
“好了,我也差不多该准备出发了。”
解雨臣收敛笑容,也抬腕看了看表。然后站起身,想着今天似乎又该穿起那件粉色衬衣。
“琉璃孙约了我今天在新月饭店见面。我得好好去会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