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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离开古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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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天。
江南的秋天总是如此。每场雨都长得绵绵无尽,晴日遥不可期。日子久了,难免让人没来由得沮丧起来,就如同这天色一般的阴郁。
吴邪与秀秀对坐在窗前。这扇窗外头便是西湖最好的景致。吴邪在杭州的小铺子在北山街上,远离熙熙攘攘的游客,却又紧挨着西湖边,景致极好却又闹中取静,是十分难得的好地方。张起灵回了长白山以后,吴邪为了重整吴家的生意,在长沙待了好一阵子。待回到杭州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这间小铺子又重新收拾了一番。面向西湖景致最好的那一块被单独隔离成一个小屋,换上落地窗,窗前置了茶席。这间小屋平日里不许其他人出入。没事的时候,吴邪就一个人坐在窗前,对着西湖喝茶,发呆,时常一坐就是一整天。有相熟的老伙计也曾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他,在这里一整天一整天地待着都在想些什么,吴邪总是笑笑,从不回答。有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想什么。戴过那张三叔的人皮面具之后,他的大脑似乎已经不再受他自己控制了。以前的事,生意上的事,或是与张起灵有关的事。一个又一个的念头仿佛会自己生出来,又自己决定何去何从。他仿佛成了自己意志的一个旁观者,只是站在一边静静观照一切。
清冽的茶香充满这小小的空间。桌上的茶是秀秀喜欢的西湖龙井。今年的明前新茶,吴邪特地给她留着的。只不过,此刻她似乎并没有好好品茶的兴致。
“唉……”
望着窗外绵密的秋雨,秀秀不自觉地又叹了口气,神色如这窗外的天色一般黯然。
“我们在这里坐了不过小半日,你这都是第几次叹气了?在想什么呢。”
吴邪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明知故问道。秀秀仍然望着窗外,开口前又是轻叹一声。
“唉,也不知道若水姐姐怎么样了。好几天了一直都没个消息,真是让人着急啊。”
距若水和解雨臣先后出发去那假“鲁王宫”已经有四五日,到现在还没有任何消息传来,连他们是否顺利到达都不知道,也难怪秀秀会着急。
虽说自己心中也难免有些不太放心,吴邪还是笑着安慰道:
“怎么说也有小花在,你也不用太担心了。”
秀秀转头看了吴邪一眼,苦笑着说:
“吴邪哥哥,你也不是没和小花哥哥一起下过斗。和他一起,真的能让人放心吗?”
“…………”
吴邪一时语塞。想到那时在四川,正是解雨臣在他遇到危险的时候还要做完手头的事才回来查看,也是他说,跟着他出来得自己照顾自己。如此想来,自己刚才那安慰的话确实没什么力度。不过,他仍然觉得这一次的解雨臣与以往不同。
“这次不一样。这一次,小花毕竟是为了保护小若才会跟去的。放心吧,小花一定会保护好她的。”
秀秀撇撇嘴,似乎仍是不太信服的样子。举起茶杯喝了一口,杯中的茶早已凉了。吴邪见她皱眉,赶紧新泡起一壶,换掉她手上已经凉透的一杯。
“对了,一直都没机会问你。你是怎么会和小若这么要好的?”
秀秀听他这么问,轻轻一笑,说:
“我之前和小花哥哥也说过,我和若水姐姐算是不打不相识。”
“哦?怎么说?”
吴邪见她终于露了笑脸,不禁也来了兴致。秀秀像是回忆起什么有趣的事一般,浅笑着娓娓道:
“若水姐姐是我系主任带的学生,系主任三天两头不在学校的,若水姐姐有时候会来代课,期中期末考试也是她来阅卷。有一次期中考试是交论文,她居然把我的论文关掉了。”
吴邪有些意外,忍不住笑道:
“哦?真没看出来小若胆子这么大,居然敢挂霍当家?”
“是啊!我从小到大成绩都那么好,进了大学别说挂科,还从来没有一门课没拿到4.0的。我气不过去找她理论。她居然说,我的论文里引用文献太少,许多结论都没有严谨的推导过程和文献支持。你也知道,我们的这些都是亲身去看来去试来的,哪里需要什么文献。再说了,文献能有我们亲眼见的靠谱吗。我当时真是气极了,想着这小姑娘既然这么死学究,我就要让她出出洋相,看她还好意思说我不看文献。”
吴邪不禁苦笑。心说这好面子又较真的个性,和当年的霍仙姑真是一模一样。秀秀没有理会他,继续说道:
“霍家各地盘口那么多,难免有时会收来一两件假货。我让伙计去找了做得最好的一件来,想交给她看看,打算等她用各种理论分析完了,再当场告诉她,这东西是假的。我找的是一件仿北宋汝窑的青瓷碗,釉色、器型、印章都仿制地十分完美,霍家本家的老师傅都被骗过了。要不是年代鉴定,我相信没人能看出这东西是假货。我带着这青瓷碗去找她,说家里花大价钱收了一件宝贝,想请她给看看。谁知道,她只看了一眼就说,这是东西是假的。”
说到最关键的地方,秀秀像是故意想要停一停似的,举起茶杯细细喝了一口,才又继续说:
“我当然是不甘心的,所以还试图和她争辩。没想到她竟然直接地告诉我,几十年前在开封一带就出现过这样一批仿得极好的汝窑青瓷器,号称是皇陵出土的东西,因为当时没有现在这么好的年代鉴定技术,坑了不少人。那一次还是因为有几件传到她爷爷手里,证实陪葬物里从来就没有这样的青瓷器,才结束了那一场大骗局。她还说,若是我还信不过她,自己回家打听一下有没有这件事,便知道了。”
吴邪不免有些吃惊。若水告诉秀秀的是真是发生过的事情,又告诉她这事是她爷爷了结的,还让秀秀自己回去查验,这不就是明着告诉秀秀,她就是安家的后人么?秀秀像是看出了吴邪的惊讶一般,笑了笑,说:
“我当时被她说得也有些懵,和你现在的反应一模一样。我就问她,你对我说这些,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你猜,她怎么回答我的?”
“她怎么说?”
“她说,她就是因为知道我是谁才和我说这些话的。她不是要和我争个胜负,而是希望我能相信她的话,赶紧找到这个卖家把货退回去,不要白白蒙受一笔损失。她还说,她知道霍家之前有大变故,虽说现在算是平稳了下来,但如果传出霍当家被骗这样的事情,不仅仅是金钱上的损失,对我的声名也不太好。”
秀秀说着,嘴角忍不住地上扬,再上扬。已经过去了将近半年,如今想来,却好像就在昨日,若水对她说这些话时的表情都是这般清晰。满是诚挚的眉眼,自己不听劝时她那一点点着急,话语里的关心真真切切。秀秀心里不禁又一次涌起阵阵暖意。
“说实话,那天我真的有点被打动了,我觉得她真的是在担心我,都是在为我考虑。当然,她能说出这么多不寻常的信息,我一定是要去调查她的,于是也就知道了她是安闻天孙女的事情。若水姐姐在北京也有些年了,一直都太平无事,想来她也是十分小心谨慎的人。后来我问她,她难道没有想过,我有可能是故意设计在套她的话?她说,她想过,但是这件东西做得实在太好,她怕有人是故意给我下套,所以还是忍不住给我提醒。”
秀秀又叹了口气,但神情已经明朗了不少。她抬头看着吴邪,说:
“吴邪哥哥,你也知道的。我从小到大,除了奶奶,没有一个人这么真诚地与我说过话,也从来没有一个人会这么真心地在意我的安好。她明明知道我是霍家的当家,也明白如果被我知道了她的身份,日后少不了麻烦,却还是要提醒我。但她能这样待我,我当然也要好好地待她,更要好好地保护她的秘密。”
吴邪恍然。这与之前若水在新月饭店做的事情简直一模一样。若说她出手帮解雨臣是因为情,她这样冒险地想帮秀秀,又是为了什么呢?难道就是因为她曾经说过的一句,我们大家都不容易吗?
这样想着,吴邪忍不住自语道:
“这,还真像是小若会干的事啊……”
看着秀秀有些疑惑的目光,吴邪轻轻叹了口气,问道:
“秀秀,你知不知道,小若这次和琉璃孙去倒斗之前,拜托了我一件什么事?”
秀秀摇摇头。吴邪自上衣口袋中取出一个白色信封递给她。秀秀打开,里面好几张纸,清隽的字迹写满了各种器物的名称。
“这是?”
“这是这次琉璃孙要去的那个斗里的全部冥器,是小若走之前交给我的。她说,如果回来以后琉璃孙没有把一对黑白玉玺交给小花,就让我把这张清单交给我在警队的朋友。”
“小花哥哥……玉玺……难道她?”
秀秀惊讶地瞪大眼睛。聪明如她,自然是稍稍一想便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吴邪点点头,说:
“没错。小若这次答应琉璃孙,不仅仅是为了找安无问的下落,更是为了要帮小花拿一样足以给新月饭店还债的东西。小若也不傻,她知道琉璃孙这老狐狸信不过,怕他私吞了那东西,所以提前来找到我,以此保证那东西一定会交到小花手里。”
“可是……她自己准备怎么办?她这么威胁琉璃孙,不怕琉璃孙一怒之下就把她……而且,就算当时不敢做什么,回了北京以后,琉璃孙也是不会放过她的啊!”
吴邪摇了摇头,又是一声叹息,说:
“小若心思细,可能出现的情况她一定都想到过。只是,她在考虑这些事情的时候,什么时候想过她自己呢。”
秀秀沉思片刻,又问道:
“那……这些事情,小花哥哥知道么?”
“自然是不知道。小若还千万嘱咐我,一定不能告诉小花。”
“……”
秀秀没再说话。窗外的雨仍是没有停。吴邪与秀秀相顾无言,在这深秋的雨天里,竟生出些感伤。两个人都没有说出口的一句话,在各自心里已是反复默念了无数遍:
“只希望……他们都没事才好啊……”
此时此刻,在“假鲁王宫”的外头,解家的伙计们聚集在帐篷外面。琉璃孙和他的手下被五花大绑着坐在一边,一个个都灰头土脸的。刚才他们好不容易从古墓里爬出来,没想到解家的人早就在外面等着。人被绑了不算,从墓里带出来的东西也都被拿走了。
已到日暮时分。解雨臣一个人下斗是在凌晨四五点到样子,现在已经快过去半天了,他仍然没有回来。反倒是琉璃孙的人先跑了出来,而且一上来就直喊下面的墓塌了。隐隐的不安情绪在人群中悄然蔓延开去。
“朗哥,你说琉璃孙这帮人都跑出来这么久了,花儿爷怎么还没个动静啊?”
一个伙计忍不住问道。被叫做朗哥的年轻人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他叫陆朗,是这群手下里跟着解雨臣时间最久,也是最能干的一个。解雨臣一个人下斗,上头的事情便都交给了他。不同于其他人的急躁,陆朗盘腿坐在盗洞边上,悠悠地抽着一支烟,样子十分的淡定。
“喂,我说你们当家的都死了,你们还在瞎忙活什么呢?”
琉璃孙又喊了一句。从上来到现在,琉璃孙就不停地说解雨臣已经死在墓里了。负责看守他们的伙计忍不住喝了一句:
“你胡说八道什么!”
琉璃孙见他们终于沉不住气,一下子就来了精神,煞有其事地继续说道。
“下面那个墓都已经塌了,我亲眼见到的,解语花和那丫头两个人都没跑出来,被埋在里面了。千真万确。你是想在这里等到死呢,还是自己下去陪葬啊?”
“你……你胡说!”
解家的伙计骂道,但明显已经有些动摇。琉璃孙三角眼一转,趁势向前倾了倾,说:
“你们当家的都死了,你们何必都这么死脑筋,不如过来跟着我,我保证不亏待……”
琉璃孙正说得兴起,陆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身来到他面前,抬脚往泥地里一踹,溅了他满口的烂泥。
“孙老板,我劝您啊还是省省力气吧。要再多废话,就别怪小的们得罪了。”
琉璃孙吐着口中的烂泥,一边恶狠狠地瞪着陆朗。陆朗不以为意,转身盘腿坐下,又点起一支烟。刚才那个伙计似乎还对琉璃孙刚才的话耿耿于怀,走到陆朗身边蹲下,问:
“朗哥……花儿爷不会真的……”
不等那伙计说完,陆朗一巴掌就扇了上去。
“瞎说什么呢?这老东西的话你也听?”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花儿爷刚才是怎么吩咐的?这就不记得了?”
说罢,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表,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不到一个小时。陆朗吐了口烟,说:
“也差不多了。让弟兄们准备着,时间一到,跟着我下去。”
伙计点点头,起身招呼其他人去做准备。就在这时,洞口传来模糊的喊声。
“……陆朗!陆朗!”
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声音。陆朗眼睛一亮,唰地一下站了起来。
“是花儿爷!是花儿爷上来了!快来帮忙!”
大伙儿一拥围到盗洞口,却不见解语花到身影,只见一个陌生的姑娘正费力地扒着洞口的边缘。一群人还有些愣,又是陆朗第一个反应过来。
“是若水姑娘!快,把她拉上来!”
“她背上有伤,小心点!”
解雨臣又喊道。借着日暮时分昏暗的光线,陆朗看到面前的若水满身都是血迹。他转头喊了边上的一个伙计,一人一边抱着她的肩膀,另一手扶着她的腰,尽可能不扯到后背地把她拉了上来。
“若水姑娘,您没事吧?”
若水摇摇头,她气息急促,没法好好说话,但仍然看着盗洞的方向,示意他们赶紧去帮解雨臣。
“花……花爷他……”
不等她说完,解雨臣已经翻了上来,来不及抖落一身尘土,立刻来到若水面前,关切地问道:
“怎么样?还好吗?”
若水勉强朝他笑了笑,说:
“我没事。”
“花儿爷!您总算回来了!我们都快急死了!”
见当家的终于回来了,刚才神经紧绷的伙计们终于松了口气。解雨臣朝大家示意没事,一边问陆朗道:
“琉璃孙呢?”
“都在边上呢。刚才他们失魂落魄地跑上来,全被我们绑了,一个不落。”
“嗯,他们带出来的东西?”
“都收下了,还没来得及细点。”
解雨臣点点头,想了想,吩咐道:
“东西带走。人么,你找几个兄弟先把他们带到二先生那里。等我消息再放人。”
二先生是解家在山东总盘的主事。这次琉璃孙被截了胡,自然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所以在解雨臣把东西都处理干净之前自然是不能给他们机会乱来。陆朗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转身就去安排了。
用最快的速度把事情都布置妥当,解雨臣走回若水身边,柔声道:
“走,我们快离开这里。你的伤得赶紧去医院。”
若水点点头站了起来,但似乎有些站不稳。他感觉到她似乎有些不太对劲,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她一步没踩稳,整个人栽倒在他怀中。
“若水!”
解雨臣赶紧扶住她,却感到手上一阵湿热。低头一看,竟满手是血。她背上的伤口太深,刚才简单的包扎经不住这一路的折腾颠簸,伤口正不断地涌出鲜血。
她已经流了太多血了。
解雨臣眉头一紧,背起若水对伙计们说:
“快走!要赶紧送她去医院!”
话音未落他已迈开脚步。眼前是一片树丛,虽然有几个伙计冲到了前面替他开路,但背着她快速通过仍然不容易。解雨臣一边小心不让树梢再伤着她,一遍拼命地加快速度向前赶路。
“若水!若水你醒醒!”
她失血过多,若是此时失去意识会非常危险。解雨臣一边赶路,一边大声地叫着她的名字。
若水已经没力气睁开眼睛,伏在他背上,凑近他耳边,轻声地唤着。
“花爷”
“若水!别睡过去!跟我说说话!听见没有!千万别睡!”
“花爷这玉玺,可以帮到你吗”
她的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裂的丝线一般。剧烈的疼痛中,张口都十分吃力。此刻,好像只需要稍稍放松,就可以让意识离开这个遍体鳞伤的身体,离开这难以承受的痛苦。但她仍然强撑着那一口气,只想把在心中埋藏已久的话都告诉他。
她害怕。怕此时不说,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花爷,我没用什么什么都做不了”
“若水……”
“但是但是我还是希望希望能为你花爷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面前的路变得模糊不清,她轻若游丝般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却字字分明。解雨臣只觉得剜心一般的疼痛,恨不能自己来替她流血,自己来替她承受这一切。
“若水,你不需要做什么,只要陪在我身边,我只要你陪在我身边就够了!你听见了没有!”
肩头传来一阵温热。眼泪的温度竟也如此灼人。
“我也想……我也想陪在你身边……一直……一直……”
“所以你要撑住!若水,你千万不可以有事,听到没有!若水!若水!”
解雨臣咬紧牙。他从没有像这一刻那样恨自己,恨自己没能保护好她,恨自己不能走得快一些,再快一些。面前的漫长路途如同横梗在他面前满怀恶意的命运,如同要将他淹没的绝望。
“花爷……”
若水的手慢慢地垂落在他胸膛前。
颤抖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她的名字。而背上的人,却再也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