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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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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观严几乎年年在外征战,一年间过家门都估计不到三次,可对于自家女儿,又好像是打心底里牵挂的,每次回来都会带些首饰衣裳之类的小玩意给她,也不管他那万分清奇的审美能不能讨女孩欢心。
可周玄不一样,尽管他早早超出了这个年纪的世故,却不屑于过度的人际交往,周观严不在的日子里,多半是周夫人应付来访的客人,周玄像是在后院生了根一样岿然不动,两耳不闻窗外事。也难免周观严窝火了。
此后每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周将军就像定时找麻烦似的,必须要把周玄逼上一逼,几乎回回都让少年挂一身的彩。
周玄看上去脾气软,好拿捏,模样好又识礼数,实则也是个气性大的主,十几岁的少年,难免跟周观严较上了劲,愣是在周观严的高压训练下,咬牙撑了下来。
周双溜进后院的时候,周玄正叼着纱布,一只手熟练地往胳膊上缠了两圈,余光瞥见周双进来,仍专心致志地处理伤口,丝毫没有搭理她的意思。女孩瘪着嘴往周玄身旁凑了凑,像路都走不稳的小奶猫似的叫了声:
“哥”
周玄叹了口气,抬起缠满纱布的掌心,在女孩的头顶揉了两把,的确是不忍心责怪她,更不好板着个脸,他缓缓说到:“周夫....你娘说今晚街上有灯会,叫我带你出去。”
周玄也不知道为什么,向来和他无甚交集的周夫人会亲自找到他,竟然只为了让他带周双出去看一场灯会。他也曾想过周夫人不随便找个下人,而特地来找自己的缘故,是为了羞辱他吗恐怕没这个必要。周玄略一思量,随即痛快地应下。至于周将军那边,她不会没有考虑到的,自然不必担心。
周双听完这个消息后整个人就像从半死不活的状态回光返照了,立即蹦跶起来,说要回去换身衣服,在周玄无语的目送中提起繁缛的下摆,一阵穿堂风似的跑掉了。
京城的夜色很好,橙黄的灯光点亮了藏青般的天,不是零零落落的两三点,是成片成片的。周玄脑海里非常不合时宜地想起一句诗来
“江枫渔火对愁眠。”
他偏头看了一眼周双,这个年纪的女孩,相貌只要清秀,都可以算得上是美好了。周双的眼睛不怎么像她母亲,倒是随了周观严,比一般的女孩子要深邃许多,侧面看来,却仍是一派流光溢彩。
周玄的目光柔和下来,轻轻垂下眼睫,打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一阵小风穿过,听到细碎的声响,他抬头,望见周双今天戴了一对耳坠,细细的银链,末端绕着一颗红玛瑙,颜色一点不黯淡,也不过分鲜艳,像是有生命一样,丝丝缕缕汇入空气中去。
周玄觉得这耳坠十分眼熟,却没有多想,不远不近地缀在周双身后,以免那心大的小丫头自己走丢了。
人群如潮水一般四处涌入,周玄不怎么喜欢在外面,与形形色色的人摩肩接踵。他一面扶住小石桥的栏杆,侧身让过行人,一面确认周双还在他视线范围之内。
周玄刚刚从人堆里逃出来,微微有些狼狈,却突然僵住了。他想起了那对耳坠,那是……周双娘亲的嫁妆。
一个女人,自己平时都舍不得带的首饰,在什么时候,会将如此贵重的东西,亲手佩戴在还未成年的女儿身上
表象上的爱怜,再往深处试探,恐怕就是沉甸甸的托付了。
电光火石间,周玄想起了这段时间周观严对自己近乎揠苗助长的训练。
男人的不善言辞铸成一道坚不可摧的藩篱,容不得一点柔肠百转,懵懂的仰慕被尽数绞碎。因为注定要独自长大的人,终将无所依傍,那些能凭借一己之力护住他一时的人自然难以启齿——这条路很艰难,你也要无所牵挂才好。
他好像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周玄匆忙间上前,一把攥住周双的手腕,声音无比嘶哑,像粗粝的砂纸划过一般。抬头对上了女孩惊惶失措的目光,他感觉颈部被人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眼前一黑,失去平衡倒了下去,玄袍几乎坠地。
他没能直直得砸在石板桥上,而是被人拦腰护住。
好歹没有风度尽失。
却丝毫不影响他的一败涂地。
此时,他最终没能回去的周府外,一排禁卫军举着火把,整整齐齐地立着,带头的是皇上身边的一位公公,蓄着狭长的鬓角,一双浑浊的老眼缓慢地转了一下,直愣愣盯着周府森严的大门,微微下垂的嘴角像是染了血,阴阴地笑了。
那阉人活像个索命的吊死鬼,哭丧似的念到:
“反贼周观严,私通外族,动摇我国疆土百年之基,如窃山河。三尺在上,天理昭昭,罔顾苍生黎民性命者,论理,当诛。”
读罢缓缓抬起头,活像没骨头似的一招手,身后的禁卫军便如兽类一般涌上前去撞开周府的大门,冲在最前头的年轻士兵却发现,周府内没有想象中的慌乱与惊恐,丫鬟小厮的踪迹都未曾出现,倒是瓦檐上的一只乌鸦不紧不慢地叫了几声,稳稳当当地飞走了。
那老太监狗舔门帘露尖嘴,倍显阴柔的脸上闪过近乎凶狠的神色来:
“还愣着干什么,前后门都给我守住了,若谁敢叫那贼人从眼皮子底下跑了的,陛下拿你们是问!给我搜!”
训练有素的禁卫军立马悄无声息地分成两拨,将悄无声息的周府团团围住,另外一小撮跟着他,大摇大摆地闯进了周府的前堂——周观严早已等候多时了。
他征战多年的戾气丝毫不收敛,面对那阴阳怪气的老东西时说不出的轻蔑,几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禁卫军有些腿软,这些人一大部分都是京城里的少爷兵,一身软骨头只有披坚执锐的时候方能遮住几分,面对着周观严,好比一把木头剑,哪怕镶满了翡翠玛瑙,对上喂过血的冷铁,就像乳臭未干的毛孩子玩的过家家一样,幼稚得可怜可笑。
周观严没有拿他在战场上的那柄长戈,而是倒提着一把重剑,剑尖有意无意地扫过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一步步逼近。为首的禁卫军大吼一声,冲锋陷阵般上前,举刀来砍,周观严神色不改,右手往前一递,将那禁卫军捅了个对穿。不同于战场上横扫千军的气势,他长戈所到之处,无论多凶恶的敌人都会被带下马去,此刻他手持利剑,毫不犹豫地洞穿禁卫军的胸膛,碎其五脏六腑,搅得他经脉尽断,殷红得发黑的血液顺着剑上的血槽淌下来,反手狠狠抽出剑身,浓稠的朱浆“滴答滴答”地从剑尖落到地面上。
修罗地狱,持剑者将不得好死。
君不君,臣不臣,乱世里提携玉龙为君死的忠良,在自己呕心沥血换来的四海升平里,不得善终。
目之所及皆被罩上了一层猩红,老太监歇斯底里地叫唤,不断有禁卫军从门厅处涌进来,周观严且战且退,重剑所到处,必添新鬼。
他步伐微乱,在拐角处狼狈地转身,肩膀撞上墙壁,却好像没有知觉似的,跌跌撞撞推开卧房的们,房梁上系着素练,周夫人早已咽气多时了。
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周观严大恸,拼命掷出重剑,白绫应声而断。他抢上前去接住夫人的遗体,声泪俱下地唤她:
“眉眉……”
周夫人本姓杨,单名一个娟字,小名叫“眉眉”。拆开来看,是一个“举案”再加上一双“齐眉”。
多好的名字。
可惜太晚了,她给自己细细打扮,描了铜黛,拿出周观严给她带回来的上好的胭脂,均匀地涂在脸颊上,挽了最端庄的发髻,簪上金钗,好像回到了多年前下嫁周府,容颜不老,犹添风韵。
她将那白绫抛过房梁的那一刻,心里竟然是欢喜的,她莫名想起了素未谋面的周玄的母亲。耿耿于怀地回忆着下人们暗地里议论着两人是如何的琴瑟和鸣。
可如今,覆巢之下,与他同生共死的,是我。
想必她最后赴死的时候,是餍足的。
周观严的重剑落了地,他将身体冰凉的夫人打横抱起,轻而又轻地放在雕花的床铺上,柔和地将几缕散乱的发顺到人耳后。从容不迫地起身拾起重剑,一代名将,就这样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鲜血溢出,周观严的意识模糊了起来,他有些颓废地倚在床前,眉目间经久不散的戾气被疲惫冲散,他没想到自己不是战死沙场,为连篇累赘的青史作注,而是守着夫人,就这样平静地死去。
他艰难地偏头,算得上温柔地注视着嘴角带笑的周夫人,也....也不知道来生,是否有缘无分。
好歹今生至此,是至幸。
只是他那一双小儿女,还没来得及看着他们成人,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愿景的话,那就求苍天看在他半生漂泊的分上,让他们一世长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