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险边缘》Luen

3、暗号 不站在任何

　　冬季的雨原本不应该像这样连绵不断。

　　距离前几日的风暴已有几天，但在一切过去后云开日明也没能持续下几天的光景。细碎的雨像是坠在台风后头的小尾巴，搅动着集聚的云层里的小冰晶，叫它们一点儿一点儿，不大不小却阴魂不散地往下落，同空气摩擦产生的热量足够令它们融化成水，而空气里浮动的寒意足够让它们的温度趋近摄氏温度计上红色的零度准线。

　　比恩·格雷斯用一把透明的雨伞将冰冷的雨水与自己隔离开来，普通商业卖场里常见的大路货，有着被精确测量过的轻巧与沉重。流水线制造的塑胶伞面透明度尚算不错，撑得低些倒也不至于遮挡视线。

　　基因改造药剂的附赠品将人类身体机能的底线锁死在了一个足够高的高度，叫这个三十出头的青年看起来不过是个涉世未深的大三学生。他没握着伞柄的那只手将长袖连帽衫合成纤维织就的帽檐往下拉了拉，被洗得微微发白的深色柔软布料蔽去他的前额与半双眼睛，试图以此来挡一挡被微风吹入伞下的雨水。

　　在假期里头或一人独行或结伴狂欢的学生在这座城市的街头从来不是什么稀缺的存在，老实算下来他整个人淹没在人群里就像他的绿眼睛一样不显眼。

　　比恩停在街角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门口，三秒以前一群年轻人拎着几箱啤酒从隔壁的酒吧走出来，兴致勃勃旁若无人地争论两小时以后的狂欢地点；三又二分之一秒以后透明的雨伞被他暫寄在店门口的伞桶里，他站在店里，隔着雾着一层白纱的玻璃沉默地观察里面被排列得井然有序的饮料罐，像个选择恐惧症患者一样从电子时钟右侧的数字跳了十六跳以后仍旧没能作出最终的选择。

　　喝什么？这确实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柜台后边坐着的老人在这样的天气里抱着毛绒热水袋昏昏欲睡。他数次打开冰柜柜门又数次关上，数到第五次时他终于伸手拿下右上角第三列的黑咖啡，然后关上柜门抬头看了一眼跳转至17:23的荧光数字，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柜台前，曲起手指轻轻叩叩铁质柜台的台板，将老人从半梦半醒间唤醒。

　　“劳驾，一罐黑咖啡。”

　　“喔，喔。”

　　老人盯着他兜帽下的脸缓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温吞地将搁在柜台上的罐装黑咖啡过机，并在“叮”的提示音过后用干枯的手掌接下他递过来的数量正好的纸币。

　　比恩低声同老人道谢，被铸成轻薄圆筒的锡合金入手，内容物久居冰霜的寒度凭此传递刺进手心。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显示屏上的时间又将其锁屏复放回口袋，转过身往门口走去的步子相较先前快上不少。门边空荡荡的伞桶里头立着两把几乎一模一样的透明雨伞，他想也没想就拿起更靠近门边的那一把欲踏出店门。

　　“嗳，等等——”

　　雨幕中并无旁人，他依言止步，转过身往声源望去。

　　“您拿错了，这把伞是我的。”

　　小跑过来的青年微微喘着气，抬手扶起因跑动而从鼻梁上滑落的眼镜，碎发底下的五官相组合构成一张俊秀文雅的面容。

　　“它的握把被我不小心摔缺了一块。”他指了指兜帽青年手里头的那把塑胶透明伞，然后朝对方露出了一个包含着歉意的温和微笑。“要是对您造成困扰，我会感到良心不安的。”

　　比恩顿了顿，将手里的那把伞放回伞桶，合拢状态的雨伞的塑胶尖端同伞桶的金属底盘相撞击发出哐当闷响。

　　“问题在我，很抱歉错拿了您的伞。”

　　他拾起伞桶里靠着的另一把透明雨伞，兜帽底下烟绿色的瞳孔将青年的面容录入眼底。

　　“但我想，我们的责任是五十比五十。”

　　“由衷感谢您负责的提醒。”

　　他说。由合金作为骨架支撑的透明屏障在他踏出屋檐的保护下的那一刻背天张开，四指紧攥下的握把上有个不大不小的豁口。

　　他拎着装着黑咖啡的塑料袋再度走进雨里。

　　西蒙·亚伯翻开手下的剪贴簿，厚重的封面与封底给予了中间纸页良好的保护。但饶是如此也无法避免时光的侵蚀，靠前的部分所标记的时间年份定格在十二年前，边角泛黄的纸张上贴着同样发黄的剪报。零碎散乱并且极为庞大的的剪贴信息让人难以猜测作者的意图，像是小孩子胡乱拼凑应付老师的家庭作业。他加快阅读速度也花了一段时间才翻到十一年前，这一年的信息要比上一年的简洁得多，却也仍旧庞杂。

　　但他仍是耐着性子翻了下去，越靠后的消息越趋完善且具有明确的目的性。

　　十二年前这个女孩才多大？十一二岁？十三四岁？

　　“付婷小姐，这是什么？”

　　他抬眼望向他刚认识不久的新任顶头上司，他们之间还并不太熟。西蒙的指尖状若无意地按在一个长长的名字后边，米白色的底板上配着一张油墨刻印的青年头像。

　　卡罗琳·付婷停下手头整理文件的工作转过头去看他，在她的视线聚焦在他手上的剪贴簿上她的瞳孔有一瞬间的颤抖——他敢打赌他没看错。

　　“一个不太重要的老案子的存档。”卡罗琳在短暂的沉默过后很快反应了过来，她垂下眼睑对着西蒙摇了摇头，“上一个案子需要用到它，作为参考资料。用完后还没来得及重新落封。把它给我吧，我待会送回档案室去。”

　　“噢，好。”

　　拙劣的谎言。

　　西蒙点点头应声，指尖划过那个名字而后极其自然地将剪贴簿合上。他觉得他像是在哪见过那个照片上的青年，他的记忆里合该有他的一席之地。

　　卢普斯·科斯明斯基。

　　记忆里的灰色地带从最底下探出脑袋。他咀嚼着这个名字，为了压制在局子里突如其来的烟瘾而往嘴里扔了颗奶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