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一人》顾俚歌

2、南歌2

　　中平六年春，万物复苏。
　　我收到一封来自家乡的信，里面还夹杂着一些苌楚花。
　　苌楚：
　　爱女苌楚，你出生那年苌楚花开，今时今日苌楚花再开。可我旧疾又犯，只怕时日不多，而你年华正茂。我只愿你可以寻得良伴，从此执手相依。
　　你可曾记得那段诗。
　　隰有苌楚，猗傩其枝，夭之沃沃，乐子之无知。
　　隰有苌楚，猗傩其华，夭之沃沃，乐子之无家。
　　隰有苌楚，猗傩其实，夭之沃沃，乐子之无室。
　　为你取名苌楚，其实并非是因为家乡多苌楚。而是希望你能如诗中所言，像苌楚般无忧无虑，无牵无挂。
　　你父亲说会一直住在这里，看苌楚树四季变换的模样，也会一直等你回来。
　　言语至此，百般不舍。却只能给你道一句，珍重。
　　我坐在湖边痛哭失声，心竟是如此疼。苌楚花和信纸散落在脚边。
　　天色微暗，而我似已忘却时间。
　　当他找到我的时候，天色已晚。
　　我告诉我要失去母亲了，而他承诺会一直保护我。
　　我心安。也正是那年春天，我知道了那件未解的往事。
　　他轻拭我眼角的泪水，“我的母亲大概是应了那句红颜薄命，在我很小时就仙逝了，我从小便是在由皇祖母抚养。父皇想立我为太子，可介于何皇后兄长的身份，也就是当朝何大将军，却不得不立我皇兄。而皇兄却因此觉得有愧于我。”

　　中平六年夏，四月末阳光炽热。
　　我奉命出宫办事，而灵帝恰好崩殂，太子刘辨顺利登基称帝，世称少帝。
　　董太后冒天下之大不韪，密谋废刘辨而立刘协。于是伯和顺应计划被封为陈留王。
　　刘协，字伯和。
　　又恰逢十常侍之乱，张让将刘辨与刘协一同劫走。
　　我回宫那日，宫中一切依旧，却始终未见伯和。
　　我向那些相熟的宫女询问，最后亦书告诉我皇子协被封为了陈留王，且在前几日和新皇一同被劫走了。
　　这一切的一切，我深感意外。然而意外之所以称为意外，大概是因为它是人所始料不及的。
　　那段时间里，我坐立难安。是何时起，他在我心中竟是如此重要，不可缺失。
　　我在床上辗转反侧，已忘却是有多少个日夜未眠。
　　我想，他会回来的。他答应过我的，会一直保护我的。
　　在破晓时分，终于沉沉睡去。
　　醒来时已是正午时分，他就坐在我床边望着我。久违的安心环绕着我。
　　我伸手去碰触他的脸，多么害怕一切是场梦，一场会破灭的梦。还好一切都是真实的，他真的回来了。
　　这一次，我唤他名字，不是那句皇子协，也不是世人口中的陈留王，而是让他往后记挂一生一世的那一声，伯和。
　　他说，苌楚，本王答应过你，会一直保护你。本王绝不会食言。
　　我略带哭腔，“苌楚信你。”
　　是何人让你感动落泪？并赴身前来兑现承诺。
　　十常侍之乱后，世人皆知年少聪颖的陈留王。
　　从路边经过时，总能听见宫女们在说伯和和少帝被劫那几日，伯和是如何的聪颖，无畏。但我并未听进心中。我从未在乎他在那里经历了什么，我只在乎他如今已平安回到我身边，那么一切足矣。

　　洛阳九月朔，烈日炎炎。
　　刘辨被废为弘农王，与其生母何太后、唐妃被困于永安宫。
　　弘农王终究是没能逃过命运。而伯和被拥立为新帝。
　　自登基起，伯和便是一直郁郁寡欢。他坐在龙椅上，一袭龙袍越发衬托出他与生俱来的帝王气息。
　　看到我端着汤水进来，本无表情的脸换成了僵硬的笑。其实我宁可他面无表情，也不愿他在我面前强装笑意。
　　“皇兄殁了。” 他看着我，慢慢的说出这句话。
　　我不可思议的看着他，没有吭声。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更伤心。
　　“那日有人告诉朕，说皇兄在永安宫吟了一首诗，诗曰：嫩草绿凝烟，袅袅双飞燕。洛水一条青，陌上人称羡。远望碧云深，是吾旧宫殿。何人仗忠义，泄我心中怨。”
　　我大笑，却终是心酸。“大概这便是命运。”
　　我多想知道我自己的命运如何，我将来又该何去何从？
　　后来听闻弘农王被葬入先皇为太监准备的坟墓。一代王侯甚至是过去的少帝，却落得此般下场。
　　“伯和，你终归是没能够忘记过去的往事，你终是不肯放过你自己。”我发现越发看不透他了。
　　一盏烛灯迎面砸来，血顺脸颊而下。
　　“苌楚，你知道有些往事从来都过不去的。”
　　我就看着他，不曾眨眼。
　　他竟丝毫不担心我额头的伤势，是从何时开始，一切都变了。
　　我拾起地上那烛灯残留下来的碎片，往腕上划去。“伯和，我要你往后的生活一帆风顺，也希望你不要再去在意太多无关痛痒的事。好吗？”
　　他起身过来将我抱在怀里，眼泪滴落在我唇边。“国家战乱连绵，朝廷宦官横行。朕却只能袖手旁观。这些无法说出口的伤痛，只有你能替朕分忧。所以，苌楚你得好好活着，你要活得好好地。”
　　我笑，我会好好活着的，我要一直在你身边，因为你是我的伯和。
　　“皇上，苌楚姑娘已无大碍，但气息太弱。需好生静养。”太医如是说。
　　他握住我的手，眼角略带笑意，这种笑意我有多久未曾见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