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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五章】平城风月(3) 很久以前, ...

  •   火光映入那双清冽的凤眸中,清俊的眉眼此刻变得硬朗。

      昭君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的男子,心里平静的湖面又开始荡起涟漪。

      她见他沉眉略作思索,便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将阵发两翼的木筹略作改动,声音轻轻传来:“要是骑兵从侧翼冲击……或许还可以打破阵脚……”

      “既然是惊鸿一阵,你还看它做什么?”

      “战场瞬息万变,若只是套用阵法,根本没有取胜的可能。”高欢的目光轻轻落在木筹上,像是余晖落在清澈的湖面上,“学习阵法是为了掌握它排布的思想,而不是生搬硬套。”

      “你喜欢布阵?”

      他的目光一触及那双温婉的眼睛,便急忙滑开,将书卷一盖,眸中的光亮闪烁不定,像是在掩饰什么:“只是随便看看消磨时光罢了。”

      “你总是这样。”他听到她轻轻一笑,像是细碎雪片落入融融春水,“明明眼里满是喜欢,嘴上却总不愿承认。”

      那双素手扳过他的身体,他的目光猝不及防撞入那汪秋水中,“为什么不愿登门提亲?”

      “高某家境清贫,没有相衬的聘礼。”他被那双温柔的眼睛看得呼吸一促。

      “这不算什么大事。”昭君微微一笑,“我帮你准备。”

      他有些不自在地滑开目光:“高某实乃流放边镇的罪臣之后……娄司徒不会答应的。”

      “你知道季春月宴吗?”昭君突然轻声问道,“你若是长在边镇,应该有所见闻。那是鲜卑人古老的婚嫁宴会,如今遵循汉风,多数鲜卑人早已不再按照旧俗,但边镇民风古朴,仍保留其形式。”

      “边镇季春月时的确有水畔夜宴……”他眸中的静湖中似是落入一颗石子,涟漪在夜色中微澜开,尘封多年的记忆在湖面上漾起。

      昭君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他眸色中的一点微动,轻声道:“很久以前,我们的鲜卑先民游牧于广阔草原之上,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没有如今诸多礼法伦常去遵循,也没有如今世家门第的分别。季春月夜,欢宴于饶乐水畔,所有的青年男女围坐篝火,纵酒放歌。宴上没有高低之分,没有贵贱之别,每个人都穿着一样的衣服,扎起相似的发辫,唯一不同的只有面孔……”

      高欢的眼前仿若出现了五六年前怀朔辽阔的原野,夜色降临之时,天边升起一轮圆月。草原之上的天空似乎都压得很低,圆月像是贴着草地挂在夜幕上,清冷的月色倾泻而下,与白昼无甚分别。

      他的眼睛逐渐瞪大,终于捕捉到广袤月光下的一团火色,幽幽地燃在水畔。围坐四周的男女正在放歌高唱,悠扬的牧歌与胡笳声荡漾在粼粼水波上。

      那个清婉动人的女子在火光中姗姗走来,没有说一句话,清甜的笑容在眼波中漾开,纤手出乎意料地搭在他的肩头,只这么轻柔的一个举动,就如巨石般将他的心震出胸膛。

      “猎场上骁勇的鲜卑少年此刻也变得脉脉柔情,深情款款地朝身姿窈窕的姑娘吟唱温柔的歌谣,只为了等那个姑娘回头送来秋波。他们可以无忧无虑地相爱,烈烈火焰凝成眼底最深沉的誓言。”

      昭君凝视着那双清冽的眼睛,纤柔的双手轻轻朝腰间探去,不动声色地解开带扣,“接下来的三个月里,他们形影不离,朝朝暮暮,缠绵缱绻,两颗火热的心会把他们融化成无形的水,两个不同的人也因此能化为一体……”

      昏黄的火光此刻也变得暖醺,像是浇灌下一杯浓醇的酒。

      酒意沾在她清婉的眼眸中,犹如夕阳斜照下的平静湖面。

      高欢只觉得胸前的明月珰突然变得无比炽热,在灼烧他的皮肤,全身像是被绳索缠紧,动不得分毫,眼睁睁地看着她渐渐褪下一层层华裳,垂落的眼帘下漏出些许羞怯,但动作却没有半分迟疑。

      雪肤玉肌在轻薄的里衣下隐约闪现,她弯如细月的柳眉突然一蹙,正解着系带的手指慌乱起来。像是周身的绳索突然被挑断了一根,高欢的手猝然一动。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迟疑片刻,便朝前移去,只轻轻一抽,那根系带便轻而易举地松开。

      **

      年末,娄府门前寒雪深重,吹散的梅瓣撒了一地。

      家仆拖着扫帚正聚精会神地清理门前的积雪,突然一只穿着破旧牛皮长靴的脚踏到眼前,旋即另一只脚跟上,端端正正地站好,身后是一串印在雪地上的脚印。

      家仆抬头,见一个男子站在眼前,眉目清俊,眸中比雪还清冷。家仆先是有些呆怔,继而打量了他一眼,旧棉衣外罩着一件褐色的牛皮袄,穿着简陋,但手中却捧着一只上好檀木制成的雕花金丝玉匣。

      娄家毕竟是豪门大户,府上的贵族大家时常往来,府上的家仆只需一眼便能估摸其身份。

      但此时这个家仆见眼前男子虽无富贵之气,却也不卑不亢,不似寒酸之户,身上衣着虽简陋,手中玉匣却是上好之物,一时难以分辨其由来,便只得恭敬问道:“请问这位郎君,来娄府有何要事?”

      男子打量了眼前的家仆一眼,眸中也无倨傲之意,只是身子微微一欠,以表礼节,然后一字一语道:“在下高欢,从怀朔来,请见娄司徒。”

      家仆又道:“我家郎主平日事务繁忙,若非要事恐难求见。”

      高欢心中忐忑,但仍旧正色道:“那烦请通报娄司徒,高某前来向娄府昭君娘子请婚。”

      话刚出口,家仆脸色一变,极其诧异地又打量了高欢一遍,然后慌忙道:“那……那等等,小人这就去通报。”话还未说完,便已慌张跑到数丈之外。

      高欢看着家仆慌张跑入府内的身影,长吁了一口气,不由得低头看了眼手中精致的玉匣。
      此时娄府中不少家仆问询跑出来观看,周围过往的人也开始不时回头张望。

      娄内干在家仆的陪同下踏出府门,一见高欢,原本一脸的期望逐渐黯淡下来,只是冷冷道:“请进。”

      内堂里宽敞明亮,窗外的梅枝上正积着薄雪。桌案上的奶茶正冒着浓香水汽,早已等候在内堂的娄母正细细打量着眼前的男子。门外传来家仆们窃窃私语。

      高欢朝娄内干恭敬行了一礼,先开口道:“在下高欢,是从怀朔来的兵役。听闻贵府千金温贤淑雅,正值婚配之年,特来请婚。”门外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昭君听到高欢这话,立马掩嘴偷笑。

      娄内干眼眸一转,冷声道:“不知你来平城有多久了?”

      “三年有余”
      “既然在平城已经待了三年有余了,那对娄家定然也知道不少。”

      高欢恭声道:“娄家声名显赫,自然有所听闻。”

      娄内干轻哼一声:“既然有所听闻,那你也应该知道,从前上门提亲的人,都是何等身份吧?”

      高欢淡然道:“自然是豪门贵族、世家显贵。”

      娄内干冷笑一声:“你既然知道,那为何不想想,那些达官显贵上门提亲,都被一一拒之门外,你一介草莽小兵,又有何自信能胜过他们?”

      高欢朝门外瞥了一眼,见昭君偷偷冲他点了点头,心中纠结了片刻,才硬着头皮道:“欢家贫弱,论身家自然不如。但司徒也应知,从前汉高祖不过一亭长,吕公识之并以女妻之,汉武非嫡非长,馆陶识人以女妻之。可见贵贱之别,不应以出身为论。”

      娄内干先是眸中闪过一丝惊异,后又神色恢复如常,但先前的倨傲已减去一半:“你倒是很有志气,敢自比刘邦汉武。”说罢瞥了眼高欢手中的玉匣,“行了,先看看你的聘礼吧。”

      高欢恭敬地应喏一声,轻轻打开玉匣,匣中只有一张纸,高欢拿起读道:“东海珍珠二十串,杂彩十段,羊绒皮袄一件,白毛狐裘一件……”娄内干不耐烦地连连摆手。

      这些聘礼比起从前豪门世族的,真是差了太多了。

      娄内干轻蔑地扫了纸上分列的聘礼一眼,正想着如何婉拒,却听高欢又道:“如果这些不能入司徒之眼,高某还有一份。”

      说着高欢从袖间掏出一张卷好的纸,展开,又继续读道:“公马五千匹,羊五千口,驼一千口,粟二十万石,玲珑渤海夜明珠十颗,西域锦绣羊毛毯百段……”手心里已经捏了一把汗。
      娄内干的脸色一分分暗沉,大喝道:“这里是娄府,岂容你在此信口开河?你究竟是来提亲的,还是来戏弄老夫的?”

      高欢连忙止口,恭敬作揖道:“高某不敢戏弄娄司徒。这些确实是高某的聘礼。”但仍因为娄司徒的一句呵斥,手还在微微发颤。

      “你的聘礼?就凭你?你是欺负我娄内干远离庙堂多年不知世情?你这些聘礼,不要说那些豪门世家,就算是王公将相,一时半会儿也很难拿出手!”娄内干愤怒地涨红了脸,坚信自己被一个黄毛小子差点耍了。

      高欢连忙俯身道:“高某惶恐,但高某请司徒放心,这些聘礼眼前高某的确是分毫都拿不出,但高某自信不出二十年,一定亲自悉数送往府上。”他又朝门外飞快地瞥了一眼,看到昭君坚定而带欣然的表情,心这才微微有所安定。

      娄内干一时愣住,他原想自己的愤怒应该能吓退这个信口开河的高欢,却没曾想他的这样一番说辞,看上去痴人说梦,可他深如幽潭的眸中似是流露出不同于常人的威慑力,让人不得不信服。

      “阿耶!”昭君在门后观望许久,见娄内干半天不作回应,心中忐忑不安,忍不住冲到堂中。娄内干一见,瞪了她一眼,眼底冒着冰冷的怒意:“谁允许你上堂来的?”

      昭君抿嘴不语,一向温和的脸上少有的出现倔强的神色。她朝高欢瞥了一眼,一咬牙,重重跪下,娄内干一惊,不知所措:“你做什么!”

      “昭君是向阿耶诀别的。”她的话语尖锐如一把剑,刺得娄内干心中一颤。

      “诀别什么?我只要没应下,你就出不了这个门!”娄内干气得满脸涨红,额头上青筋显露
      。
      “昭君不是这个意思。”她重重叩了头,神色冰冷,“大魏律:男女不以礼交皆死。”

      娄内干闻言,当即变了脸色,只见地上的女儿伸手轻轻抚了抚小腹,幽幽道:“过不了一个月,整个平城都会明白了……父母养育之恩,纵然一死,无以回报。女儿不孝,日后再无机会侍奉双亲,承欢膝下,还请阿耶阿娘……珍重!”

      清泪两滴溅落在地上。

      娄内干重重一拍案,胸中怒气化为一声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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