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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五章】平城风月(2) 假若我大魏 ...

  •   昭君笑得前仰后翻,阿珩偷偷瞥了高欢一眼,见他绷紧了脸,一言不发,心里更是得意。

      正欲多说两句,添油加醋,昭君却起身,将地上的斗篷往身上一披:“行了,看来你阿干的确坏得很。今日天色晚了,我得赶回去。你既是第一次来平城,明日我便带你去转一转,如何?”

      阿珩一拍手:“好啊!我正想到处玩一玩!”她见娄昭君顶着斗篷开门走了出去,连忙送到门口,挥挥手:“阿姊再见!”

      一回头,却见高欢绷着脸冲她冷声道:“这油和醋可添够了?”

      她嘻嘻一笑:“够了够了……”

      “一练剑就偷懒,还得我提醒你,倒是我欺负你了?”高欢绷着脸道,“那次骑马,分明是你自己没坐稳就挥马鞭,倒还赖我头上了?还有啊,你可别忘了,我好心好意想教你习水,你一副扭扭捏捏的样子把我骗到水边,一转身就把我推下水,还站在岸上大笑……”

      “我就是骗她的嘛!”高欢忍不住扑哧一笑,见她的小脑袋扎到他怀中,声音低低地传来,“我是吃了她的荷叶鸡,但我又不傻,那个漂亮姊姊定是看上你了……你不也没应下么?我还不想这么快离开阿干……”

      高欢无奈一笑,抱紧了这个娇小的女孩。火星子从炉火中猝然腾起,他站在火光中,感到心里被烤得暖烘烘的。

      他曾经因为穷困憎恶血脉亲情,但此刻他突然发觉,血脉是世上最神奇的东西。当两个人体内流有仅仅一点相同的鲜血时,便可将两副不同皮囊下的人,以斩不断的微妙关系紧紧联系在一起。甚至有那么一瞬,连心跳都可以莫名合拍。

      **

      娄府内,一道曲折的回廊绕堂而过,直通内院。回廊上每隔五步便悬挂一盏八方灯,细碎的流苏在风中摇晃。阿珩骑着飒风跟着娄昭君从平城转了一大圈回来,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嘴上囔囔着要截饼吃,刚步入回廊,眼睛便被精致的八方灯吸引了,边走边跳,伸手摆弄灯盏下的流苏。

      玩闹了半天,才想起肚子已然空无一物,匆匆朝后厨跑去。

      烧炉中的火正烈烈熊燃,将炉壁烫得发红。

      昭君正在一旁揉着面团,阿珩则手上抓着一只才出炉的截饼正准备下口。

      昭君亲手做的截饼入口即碎,脆如凌雪,舌尖一触便有浓郁的奶香和蜜甜味儿传来,阿珩大口地咬着手中的截饼,双眼却盯着昭君手中正揉成形的面团。蜂蜜将面团染成淡黄色,甜腻的香味萦绕鼻畔。

      昭君在面团中再加入了骨髓油,然后更大力地揉着,眸中盈满笑意,柔声对一旁眼巴巴地看着的阿珩说:“你可要看清楚,这些就是做髓饼的步骤。我只教一遍,以后得你自己做了!”

      阿珩诧异地看向她,饼屑沾了一嘴:“为什么?你再也不做截饼了么?”

      “当然不是,只不过你可能没有口福吃!”昭君伸出手指勾了勾她小巧的鼻子,笑道,“小阿珩,你总要回家的,总不能为了吃口我做的截饼,连家都不肯回了吧!”

      “话是没错……”阿珩正失望地咬了口截饼,突然眼前一亮,“可是我可以来找你啊!只要我有空,我就骑着飒风来平城看阿姊,阿姊就可以给我做截饼了!”

      “傻姑娘!”昭君用沾着白色面粉的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似是无奈一笑,“你当然能来,但我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这儿啊!女孩子长大了是要嫁人的,阿姊也要嫁人,也许会嫁到更远的地方去……”

      昭君见阿珩失落地垂下头,闷闷不乐,莞尔一笑,轻声道:“我还有一个办法,但是要你帮忙,不然你就再也吃不到我做的截饼和荷叶鸡了……”

      阿珩迫不及待地打断她的话:“什么办法?快说!”

      阿珩见那张清婉的脸凑近,清亮的眼睛正凝视着自己,暗藏笑意:“你帮我劝劝你阿干,让他向我提亲。”

      昭君望着她,眼中似藏殷切期待,正等着她开口。阿珩一怔,片刻后才支吾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劝……阿干也不一定会听我的……”

      “他会听你的。”昭君的语气很肯定,“其实他心里已经想好一切了,只是下不了决心。只要你开口,捅破这层窗纸,让他看清楚自己的心,不必顾虑其他,这就足够了。”

      阿珩垂下头,细细思索她的话,心里忐忑不定之时,却听昭君的声音定定传来:“小阿珩,你一定要帮帮我,我一定要嫁给他。”

      这句话一直在她的耳畔回荡,像是从遥远的夜空中传来一般。

      直到夜色降临,她躺在茅屋内的草席之上,仰头定定地望着斑驳的土墙,昏黄的烛火把上面参差不齐的土块照得深深浅浅。

      高欢坐在几块砖石铺成的案几前,书卷展开在火光下,光晕似乎把字墨都烧得模糊。他手持匕首,仔细削着手中已经成型的骨簪。簪头上雕刻的狼头看上去虽是简易,但颇具神韵。烛火幽黄,将他的影子倒映在了对面的土墙上。

      “阿干?”

      “嗯。”高欢漫不经心地应了声,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中的匕首。

      “对不起,”身后传来这轻轻一声时,高欢一怔,“我把团团给弄丢了……那天柔然突袭,我一时没注意,光顾着抱绒绒逃跑,一眨眼团团就不见了。我后来回去又找了找,怎么都找不到……阿耶说,它那么小,可能已经被柔然人的马蹄踩烂了……阿干,真的对不起……”

      “没关系。”高欢一听这话,暗松了口气,“你没事就好。”

      桌案上的灯火骤然一跃,对面土墙上的影子动了动,他不必回头,都能看出她支起身坐了起来。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开始有些不安。

      “还有……对不起,我昨天不应该在娄姊姊面前那么说你,不仅撒谎还添油加醋……”

      他想到昨天的事,突然笑出声来:“没事,从小到大,你可没少戏弄我,我哪次怪过你?”

      手中簪头的狼耳被一点点雕出,对待耳尖他尤为谨慎,尽力用刀口把它的线条一点点削得平滑,生怕日后她会被耳尖扎破了手。墙上的影子突然剧烈一动,像是被风迎面吹来。高欢立马将簪头握在手心,生怕会被发现。

      但那小小的身影却跑到他背后,紧紧地抱住了他。

      “你、你怎么了?”他有些诧异,“发生什么事了?”

      阿珩却并不回答他的话,喉间像是被鱼骨哽住了般:“我忘了告诉你,阿娘又生了个小姑娘,阿耶给她取名叫阿玱。阿玱可调皮了,哭闹起来比我以前还厉害。有她陪着我,我现在已经不觉得孤独了……”

      他静静听着,突然感到鼻尖被莫名的伤感塞得酸疼。

      “我觉得娄姊姊是个很好的人,她漂亮,又贤惠……她还那么喜欢你,”她吸了吸鼻子,“我不信你心里没她,你只是一时半会儿不敢面对而已……阿干,阿娘说得对,你应该成家了……”

      他定定地凝望着烛火映照出的两个身影,身后的衣布已经被水泽浸湿。

      那灯火勾勒出的小身影放开他,朝后退了一步,声音沾水,滴落在地上:“我明天就该回家了,你已经照顾了我好多年,我不应该再使小性子,霸占你应该有的生活……你说得对,世间的人,无论男女老幼,都是为了重逢而降落,唯有血脉亲情是为了分离……我们应该分离了。”

      声音一顿,如石落深渊,他听到她用生疏的汉话轻唤一声,“哥哥……”

      一声沉落,所有的一切都没入凉如水的夜色中。

      藏在手心的簪头猝然一动,尖利的狼耳扎破皮肉,他垂眸看了眼指缝中渗出的鲜血——和她共同的鲜血,嘴角微扬起一抹苦涩的笑。

      **

      初冬,夜凉,厚重的云层像是被塞得鼓胀的布囊,苍凉古城中连微微透出的火光也被吹得冰冷。天空被密云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到一颗星子、一点月光。

      狭小的茅屋内又恢复了往日的沉寂。

      案上一盏幽黄的灯火孤零零地照出一方光亮。旧书页安静地展开在眼前,高欢认真地逐句看过,一只手慢慢地翻开下一页,另一只手拿着一块石子在案面上划出一道平直的线条。摆在案角处的木筹和石块一一被取走,落在直线一侧,他沉着冷静,有条不紊地按照书页上的记载摆放,很快,半月形的阵法便出现在眼前。

      他撑着脑袋仔细看过每一条木筹,每一块石子,脑海中不断回放其变动的位置。

      半月两角咬合在直线上,木筹环绕三面,每条木筹代表一辆战车,直线另一侧摆放的每颗石子代表一条战船。四面围攻,当中较小的石子代表一个个兵卒。

      他一面思索,一面用手指一次又一次地移动木筹与石块,不断推演瞬息战场上出现的各种局面。
      木门被轻轻一敲,中断了他的思绪。高欢不由皱了皱眉,起身将木门打开。

      不知何时厚实的云层中落下细碎的雪,像是鼓胀的布囊被捅破一个口子,里头的棉絮扬扬洒洒,飘落满地。站在门外的昭君没有和往常一样顶着斗篷,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任凭飞扬的雪絮沾落在乌亮的头发上。

      高欢连忙打开门,见她走进后,肩上的细雪纷纷抖落。她没有说一句话,他也不发一言,心绪乱如麻,脸上却表现得很镇静。

      “阿珩回去了么?”她轻柔的声音终于响起。

      高欢点点头,全身像是被纷乱的麻线缠绕一般,手脚感到格外不自在。

      昭君不知在打量什么,最终目光落在了案上的木筹与石块上,只是稍作一瞥,便道:“看上去像是在排演阵法……”

      说着将书卷拿起一翻,微微一笑,抬眸朝仍站在原地的高欢道,“看来我没猜错。却月阵?我以前听说过这个,当年晋国大将刘寄奴首创此阵法,以不到三千人的步兵重创我大魏三万余骑兵。以少胜多,以步制骑,足见此阵法之精妙。只是自那以后,便再不见此阵法现于世间了。”

      “是啊,”高欢的眼睛里熠熠发光,“这却月阵之所以成为惊鸿一阵,就在于它对条件的要求太过苛刻。当年我大魏之兵虽说在陆上骁勇,但却多数不识水性,更别谈水上作战。而刘寄奴大军来自南方,多善水性,故临河作战也毫不畏惧。这阵法呈半月形,正好能分散骑兵的冲击力,更重要的是它胜在攻心。假若我大魏当时不以兵多而轻敌,不恃力强而急于求胜,便不会轻易贸然入阵,大败而归。而一条水路横断晋兵身后退路,倒让他们多了些背水一战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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