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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陈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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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秋阳记得他第一次见穆小石是在他十二岁的时候,一个微凉的午后。他在湖心小亭作完画,乏了,便就势躺在了桌后方的躺椅里。
半睡半醒间,他察觉到有人来,本以为是前来检查功课的母亲,心中一惊,睁眼一瞧,却是个黑不溜秋的小子,看那模样与他一般大,但个子却是瘦小许多,让人打眼一瞧,便知是个苦哈哈的穷鬼。
陈秋阳瞧那黑小子一眼便知他不是陈府的人,有些好奇这人想干什么,便没有动作,假装熟睡。
只见那黑小子躬着腰,伸长脖子,隔着书桌贼头贼脑的看他片刻,见人果真睡着了,立马垫着脚快步走到书桌前,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发光似的瞧着桌上铺陈的画。
偷画的?
陈秋阳心中惊疑,却又觉得好笑。他不喜欢作画,刚刚只是随笔在宣纸上画了只螳螂,还是张牙舞爪的,毫无美感的东西。
就那种烂作,还能被人惦记?
可瞧着那黑小子发光的眼睛,喜悦的脸,连触摸宣纸时都是小心翼翼的珍而重之,让人一瞧,便知这人是打心眼里喜欢。
陈秋阳想了想,想不明白,便索性不再装了,坐起身来,开口道:“喂,你想干什么?”
突然出现的声音,突然醒来的主人,都将做贼心虚的黑小子吓得不轻,这人本能的想跑,却因为太过慌乱,后退几步间噗通一声掉进了身后的池子里。
陈秋阳心中一惊,赶忙跑了过去,趴在栏杆上便瞧见两只挣扎不休的手,和一颗快要淹死的惊慌脑袋。
“救命啊!救命啊!!爹——爹——”
陈秋阳听着那黑小孩惊恐不已的叫喊、哭泣,心里也慌了起来,转着脑袋四处找能救人的东西,可眼看着那人的哭喊声越来越微弱,他除了急得跳脚外毫无办法。
陈秋阳急得脑子一抽,竟大喊几声“救命!救命啊!”
而后咬牙闭眼,砰的一声也跳进了池塘里。
幸亏陈秋阳那几声中气十足的怒吼,也幸亏陈府下人们很熟悉大少爷的声音,才能赶在这两小孩儿淹死之前将人救起。
当时可真是兵荒马乱得很,下人们一个个饺子下锅似的直往池塘里扑,大夫人更是急得不住落泪,整个陈府都跟着乱了起来。
事后,陈秋阳裹着被子躺在她母亲的怀里简直后怕不已,他当时一时脑热不管不顾的跳下去救人,下去的瞬间便被冰凉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淹没了,他那点在仆人们保护下练就的泳技完全没有用处。
真到了快死的那一刻,你才会知道被水窒息的滋味有多么的恐怖。
陈秋阳突然感到无比的愤怒,因为他竟然就这样差点死了,还是为了救一个做贼的下人!穷鬼!
“娘,和我一起救上来的那小子在哪里?”陈秋阳蹭的一声坐了起来。
“应该在西院下人房里,我刚刚让大夫去瞧瞧那小孩,你们怎么……”
大夫人话都还未说完,便见陈秋阳裹着小被子,一脸怒气冲冲的跑了出去。
“阳儿,你干什么去?别乱跑,你身体还没好!”
陈秋阳没理会他母亲的叫喊,跑到下人院子里,砰!的一声一脚便将门踹开。
房中众人悚然一惊,尤其是那刚死里逃生的黑小子,穿着一身刚换好的大人衣裳,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害怕的水汽。
仆人惊:“大、大少爷,您这是?”
陈秋阳谁也没理,沉着一张小脸,三步并作两步蹿到了床上,对着那黑小子便拳打脚踢起来。
黑小子没了力气,却挡着脸,扭动着小身子哇哇的哭,他哭得太凄惨了,简直都跟要断气了似的,惊得屋中众人都慌了起来。
一个面色黝黑的劲瘦汉子扑过来想拦住陈秋阳,他的大手扯住陈秋阳的胳膊,几乎想要动手打他:“你干什么?放开我家小石头!”
仆人们见状,吓得脸都快白了,赶快七手八脚的将那黝黑汉子拉过去,压低嗓音警告道:“你想死啊!敢和我们大少爷动手!”
陈秋阳又踹了黑小子一脚,抬起头来眸色凶狠的瞪着那乱作一团的大人们,嗓音虽还稚嫩,却又狠劲十足:“都给我滚出去!”
众仆人捂着黝黑汉子的嘴,锁着他的手脚走了,房间里一时安静得很,除了黑小孩抽抽噎噎的哭声,和陈秋阳的粗喘声。
陈秋阳打累了便不打了,他坐在床上歇了一会儿,侧头瞧那人还在哭,嫌弃的撇了撇嘴,用力扯开黑小孩身上碍事的被子,拉开他挡脸的手,粗声粗气道:“还哭?哭什么哭?给我闭嘴!”
黑小孩吓得咬紧了唇,他现在很怕这人。
陈秋阳抬手捏住黑小孩的下颌左右瞧了瞧,发现这人其实并不黑,原来瞧着黑不溜秋的一团,只是因为衣服脏,脸蛋脏而已。
乡下村子里在田地里干活的农户们都是这个脏样儿,陈秋阳见过,并且很是不喜,他曾与父亲一道去巡视过自家名下的农田,当时正是夏天,热得很,那些佃户们低头哈腰的跑过来迎接他们,那气味儿,真是让人避退三里。
“喂,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陈秋阳放开捏住人家下巴的手,居高临下的问着。
“我,我,穆,穆小石。”小孩抽抽噎噎的回道,身体还害怕的缩了缩,“娘,娘说我十二岁了。”
“竟然和我一样大。”陈秋阳嘀咕了一句,却不再管穆小石,跳下床捡起自己的小被子,披上后便大摇大摆的走了。
事后,穆小石因为受了风寒又加受惊过度发起了高烧,大夫人怜悯那小孩,当夜便没轰人走,让大夫好生照料着。
穆小石昏迷了一天一夜,第三天刚好便被他爹带走了。
穆小石牵着他爹的手在泥泞的道路上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忽闻身后有急促的马蹄声,转身一看,竟是那魔鬼似的陈少爷。
“吁——”
穆小石昂着脑袋看着坐在高头大马上的陈秋阳,心里闪现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害怕,而是羡慕与敬佩。
这人没比自己大多少,竟能骑在这么高大的一匹马儿背上到处跑,真是厉害。
“大、大少爷,您要干什么?”穆爹一把将穆小石拉到身后,或许是感受到了爹的情绪,穆小石也害怕得哆哆嗦嗦了起来。
陈秋阳利索的跳下马来,瞧都没瞧穆爹一眼,他将背在身后,一卷长筒状的东西取下来,一把塞进穆小石的怀里,没好气的说了声“给你!”
随后便转身上马,“驾!”的一声,又风驰电掣的离开了。
穆小石楞楞的瞧着那人的背影,穆爹一把拿过那长筒,解开布裹,打开一看,竟是一副画。
雪白柔腻的宣纸上,跃然跳着一只张牙舞爪的螳螂。
穆小石瞪着眼睛,惊喜的啊了一声:“爹,爹!给我!”
穆爹将东西递给儿子,知道他打小便喜欢画,整日拿着个削尖的小棍在院子里、墙壁上乱戳乱画,为此,没少被他娘追着打。
穆爹摸了摸穆小石的脑袋,见他将那纸那画摸了又摸,欢喜无限的紧紧抱在怀里,不由得叹了口气。
唉,下贱穷人的命,却偏偏要去想那些奢贵、高雅的东西,以后这孩子可该怎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