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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祭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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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乐寺建在京郊的山上,皇室每年都来这里进香祈求一年风调雨顺。是以这里常年香火缭绕,山岚雾罩,溪涧环绕。
顾泽到达半山腰的百乐寺已是傍晚,好在山路上修着官道,也不甚难走。春日里的山林凉爽的很,鸟语虫鸣,溪流湍急,入鼻皆是树木的香气。
跟着上香之人沿路走着,不多时便见到了山门。百乐寺广纳天下信男善女的香火,常年大门四敞,来者不拒。说起来顾泽是仙修,算起来出身于道家,与这佛家还是有些不同。
没有跟着人流在正殿上跪拜,顾泽绕过巨大的青铜香炉直接走到殿后的禅院。小沙弥认得这身青麒麟皮,和这京华里难出其二的容貌,忙不迭的迎上前请到了住持所在的禅房。
住持不过四五十岁的模样,却已经须眉皆白,眼中浑浊显得格外苍老,看到顾泽之时却亮了一下。
“白望贤侄,许久不见,家中可还都好?”住持迎了上来满嘴客套话,真不像是个脱了红尘的出世高僧。
顾泽对于这空无大师还有所求,也没有摆出那一副臭脸,还是耐着性子与人寒暄道:“家慈一切安好,还念着大师,让我给我爹上香时一道拜访您。”
空无大师把顾泽请到屋内,禅房设置着茶桌茶凳,此时也吩咐小沙弥烧上了热水。背后的屏风虽画着青松翠柏高风亮节的花样,但顾泽还是看出这扇屏风乃是庐州锦辉坊的手艺,这锦辉坊乃是做屏风中最上等的店家。常年庐州向宫中纳岁,便进献的是这锦辉坊的屏风,一扇之价,可抵千金,即使如此还是有市无价。
“大师,不瞒您说,小侄此次前来,还为的是一件事情。”顾泽不愿与人周旋,即已落座,便开门见山的申明来意。
“贤侄但讲无妨,安远侯当年是老衲亲手为他剃度出家,我二人便如同亲兄弟一般。贤侄有任何难事,老衲一定赴汤蹈火。”这一套说辞当真有些不伦不类,比这红尘中的俗人也是不遑多让。
顾泽不在意这老和尚是不是什么正经和尚,直截了当的说出请求:“我此次前来还是为了百乐寺的一件宝物,云平传来塘报,南诏那边有妖魔作乱。云平王向皇帝请借了我们天临卫前去除妖,我想请贵宝刹的缚邪灯一用,南边苗人的蛊毒我恐我们这些北方的士兵难以抵抗。缚邪灯可驱邪化毒,戴在身上也是有备无患。”
空无大师虽说话显得市侩,但做起事来也是十分讲义气,当下一甩衣袖道:“这个自然可以,缚邪灯本就是皇家宝物,赐予百乐寺来镇涤妖邪之气的,贤侄既然需要,大可拿去。我这就遣人去取,贤侄只管喝茶便好了。”说罢派遣一旁的小沙弥去取缚邪灯。
“那便多谢大师慷慨了。”
水壶冒起水雾,传来嗡鸣之声。空无大师取来一小块方帕提起水壶,慢条斯理的开始泡起茶来。说起来这当真是门本事,顾泽只端坐着,看着这一道道步骤没有一丝偏差。第一泡,倒进了茶洗,第二泡汤水清澈透亮,香气缭绕。顾泽闻出这是江南的龙井,他出身江南,一贯喝的惯的这些茶,也看出这空无大师有心了。
“贤侄尝一尝,这是去年山上松上收的雪,只得了三四坛,口感浮些,但配着这雨前龙井是再好不过的了。”
顾泽举起青花瓷杯,在鼻前一转,热气旖旎,茶香四溢赞道:“是好茶,那大师,小侄便以茶代酒,多谢大师盛情了。”空无听了也连忙举起茶杯,两人虚空中碰了碰杯子,皆是小抿了一口。
两人闲聊了些琐事,什么今年入春比往年冷些,皇帝陛下换季时有没有感冒一类的废话。小沙弥便带来了一个紫金檀木的大盒子,弓着腰生怕一个失手打翻了,谨慎的放在桌子上。
空无打开这盒子的盖子,里面是一只油灯,乍一看与平凡点着的油灯没什么两样。甚至比之空无摆在茶桌案头这一只油灯还稍显穷酸些,但这盖子一揭开,顾泽便感觉到那涤荡胸心的清气。空无颇带得意之色的解释了这缚邪灯的用法和忌讳,顾泽又几度拜谢,才将这大紫金檀木盒子收进殷墟之中。
拜别了空无,顾泽径直出了山门,去了后山。他爹,或者说安远侯顾峦,没有葬入顾氏祖坟。他在顾泽八岁那年在百乐寺出了家,从此不理红尘俗事,只留这个公候爵位,做了个闲散和尚,在这山上住了没有几年便郁郁而终。终了只说不愿再入红尘,留一身泥骨葬入了空门之内,百乐寺的后山。
说着不愿立碑,但最终空无还是觉得一代公候,不能连个坟茔墓碑都没有。离着老远便能看到那块,不愿张扬的巨大墓碑,周围的小坟包比起来显得寒酸至极。围着一圈的石碑,比之这安远侯的爵位,倒着实有些平庸。
顾泽从殷墟里取出瓜果酒菜摆置好,最后点了三炷香,冲着石碑端端正正的磕了三个头。
他这回多带了一个酒杯,给他爹倒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本欲撒了第一杯,手举到一半却又停下,带了些讽意的笑了笑:“我忘了,空相大师是不饮酒的,那儿子只能自斟自饮了。哦不对,我又忘了,大师早已了却凡尘,没有儿子了,那小弟我就先干为敬了。”说完将一杯酒仰头皆倒进了嗓眼。
“空相大师,你见到佛祖了吗,都这么多年了,佛祖应该跟你很熟了吧。这一来就有多半年没来看你了,小弟我公务繁忙,大师你多担待些。
便与你说说近来有何新鲜事,虽然大师已经了却凡尘,但是安远侯想必还是想知道一点的吧。小弟我当这个天临卫的将军也当出些名堂来了,昨日一下令便杀了十八人,还得了个活阎王的名号。这条皇帝的狗,你不当了,现在换我来汪汪叫了。想来我若死了也是下这十八层地狱,与你在那西方极乐应该差着十万八千里呢,你也不必担心我连累你的功德。
其实你也懒着听我这些破事罢,你最想听的,应该还是……陈阕吧。她已经得偿所愿了,你真的是死也能瞑目了,她在楚平逍遥快活地紧,我也有一年多没见过她了。但想来她应该也不想见我吧,你就这点尘缘了,还是你自己求佛祖去再看看她罢了。我是没有这个福气,再去管她叫娘了。”
顾泽说着已饮尽了半壶酒,脑子有些飘忽,眼中带着水雾,嗓子又有些干哑,叹了一口气又接着说道:“大哥还是跟着长青真人云游四方悬壶济世,前些时日黄河又发了水患,瘟疫泛滥。我从黄河那边来的折子上看到大哥的名字了,说是救了很多人,在那边被人供成活菩萨。他是活菩萨,我是活阎王,你这两个儿子也当真有趣。想来他死了应是能和你去一个地方的,这么一说我也有小半年未曾见过大哥了。今年过年时还来了封家书,说是楚平那边一切安好,你也不用挂念了。
好好地王府侯爷不做,偏要与青灯古佛为伴,怎样,这山上的空气是不是还不错,你一人在这住着,便好好照顾自己。我这就要接了你的爵位了,还要谢谢大哥云游四海不涉朝局,不然我也没这个福分。我做了这安远侯,会护着大哥,会护着顾氏门楣,会护着……陈阕。我向你保证过的,我会让她平平安安的活到老死。你不必担心,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到最后顾泽的声音已经低哑的不像样子,话虽然洒脱漂亮,眼眶却还是不争气的红了。
咕嘟咕嘟几口直接对着瓶子,把带来的酒喝的一干二净,起身拍拍土便洒脱的离去。转身后眼眶还是不争气的滚落泪水,顾泽强忍着肩膀的颤抖,手捂住眼睛抬头没再回头的走了。日头将落,单薄的背影,一人远去,显得有些落寞萧索。
他刚刚消失在后山,一人的身影悄然显现,这人倚着坟冢后的一棵大柳树,树上还站着一只肥硕的金毛红脚的大鸟。这人一看,竟是顾泽白日撞到的国师,白霁。
白霁若有所思的跟一旁的大鸟说道:“按理说,这上古神兽,应该都是冷心冷血的。初一见觉得这小子倒确实像是你们神兽一族的,一点礼数都没有。现在一见,怎么这般敏感,像是个大姑娘一般喝两杯酒自己倒哭上了。这一副爹不疼娘不爱的,看得我还有些心疼。”
大鸟扑棱着翅膀以示不服:“少诋毁我们上古神兽!至情至性,我看着小子一定是白泽兽的转世。你在人间潜伏这么多年,总算让你等到了,你还不快点动手!叫我过来看人家哭坟是什么意思?”
“我这不是太激动了,怕是我看走眼了吗。你能确定吧,这浑身灵气清澈纯净,通透的我光是靠近就觉得周身舒服。你说他是不是就是那第四只白泽了?”白霁一脸神往,俊逸的脸上激动之色已经难以遏制。
“应该没错,虽然还没有完全开发。但是人类的魂魄不可能干净成这幅样子,当年那只白泽应该就是他了。可惜是个男胎,不然还能跟你再生几个小白泽出来。”
白霁一把把这个满脑子胡思乱想的大鸟推了下来,又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把折扇,啪的展开,微微感慨:“我找了他这些年,竟然自己撞进我怀里,真是有趣的紧。”
再说顾泽,下了山以后骑马一路横冲直撞的回了城内也没人敢说拦着,寻了间酒肆,把所有人都轰了出去,递给颤巍巍的酒保一锭银子,叫了五坛酒,自斟自饮喝得酩町大醉。只喝的一条街上都没了一个人,酒保一直想着打烊,又不敢轰顾泽这尊大神走。好在顾泽见他站在一旁犹犹豫豫的站着就心烦意乱,伸手把酒坛子扔在地上,顿时瓷片散落满地,酒保吓得直接跪倒连呼饶命,顾泽见了又扔了一锭银子喃喃自语道:“我饶了你,谁饶过我啊?”说完自己摇摇晃晃的便出了酒肆。
一路上只觉脚底打漂,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他其实也不知道路在哪了,只觉得就这么走着应该就是对的。脚下拌蒜,向前一摔,险些摔了个狗吃屎。好在身边有个什么人一把扶住了自己,顾泽也不管这究竟是谁了,干脆半个身子都搭到人家身上喊道:“送老子回家!”
白霁原本想表演一个英雄救英雄,谁知这位英雄一副大爷的样子,毫不客气的把全部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颐指气使的口气上来就下达了命令。
“真是位爷啊,喝多了也不忘摆谱。”白霁轻声抱怨,手上还是揽住他的腰,手拽着顾泽耷拉在自己肩上的手。
顾泽脚下已经和泥了,完全使不上力,白霁这半拉半抱的也使不上劲,只觉的是一滩泥糊上了自己。最后实在没有办法了,白霁一拉顾泽的胳膊直接扛到了背上,顾泽双脚悬空这才算彻底自在了,手上无意识的收紧。白霁端着顾泽的两条大长腿,任由人把脑袋埋在自己脖颈之间。
白霁也知道顾泽的安远侯府在哪,走了一柱香的时间才算走到正门口。中途顾泽在迷蒙中大喊了几次驾,白霁也权当没有听见。
白霁把顾泽放在台阶上就要上前去拉门环,谁知脚下被顾泽拽住,顾泽低着头怒喝道:“老贼!哪里跑!给老子把命留下。”白霁又只好蹲下身来,小心的把顾泽的手指掰开安抚道:“我不跑,我去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