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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 有时,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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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7.1
难道我监禁你?还是你霸占我?
你闯进我的心,关上门又扭上锁。
丢了锁上的金钥匙,是我,也许你自己,
从此无法开门,永远,你关在我心里。
——苏文纨摘自钱钟书·《围城》
如果能重来,我愿我没有跨进那间屋子。
学生时代的恋爱,双方就像邻居,彼此熟稔,你来我往,打个招呼就能相互串门。等到长大些恋爱要靠相亲了,双方把房本一摊,对比一下你的一亩三分,我的几进几院,到对方客厅客客气气地坐上一时三刻,不温不火地见几次面,最后谈婚论嫁凑在一起过日子,再把紧闭的房门陆续打开,能开几扇门只能看缘分高低。仿佛是中了诅咒,我始终学不会如何敲开女孩子的心扉,现实生活中我也相过几次亲,要么三言两语就领了好人卡,要么一眼望穿了对方隐藏最深的角落而退缩,加上自己不足为外人道的隐情,我只能安慰自己,你还是做个好人吧。我把这归结为SY过度导致的ED。我的爱情,就像提前挖好了陨石坑,只等着陨石来砸了,或许我得在余生挖出太平洋那么大的一个坑,才能等到一颗流星的临幸吧。
市郊这一片被划成了重点商务开发区,未来的十年最炙手可热的一块区域,先知先觉的投资客们早已入场,因此这里既有新兴雅致的高档住宅,也有内心雀跃坐等一夜暴富的棚户区,中间还参杂着某教的聚居区。我不否认选择这里是因为环境足够复杂,容易浑水摸鱼。棚户区去不得,倒不是我嫌贫爱富,我是怕狭路相逢对方抽出一把刀来,我可吃不了兜着走。新兴的小区保安大部分很年轻,不可能认识所有的新业主,衣冠整洁待人礼貌的生面孔,进出都是没有难度的。我在绿树成荫的花园里逛了半小时,很快有了三个目标,二易一难。
很多朋友会以为晚上借着夜色更加安全,其实并不一定,具体原因就不说了。在那个稍嫌闷热的午后,我的选择出了偏差,一改以往的习惯,我选了最难的那一户。这么些年过去了,我也没想明白自己当时做的决定是出于何种心境,以至于一个本来平常无奇的夏日午后,会变成我此生最大的转折点。
见识过那么多人家,这套不算太大的两房很快对上了我的眼:清爽的浅色的装饰风格,流动的空间,一台复古的钢琴,一丛大概是豆类的花,以及,那些无处不在的书。书架、床头柜、沙发、餐桌、厨房,甚至马桶、浴缸,到处都放着书。随手翻翻,有黄仁宇、张爱玲、葛培理、简·雅各布斯、东野圭吾、原研哉,和许多我知道的不知道的作家……卧室的桌上摆着几个相框,是女主随性自然的生活照,沙滩、铁轨、□□,以及深秋的林荫道,一张半逆光长焦放大的面部写真,脸廓的那道弧线能隐约看到短短浅浅的茸毛,刚刚过肩的头发拢在耳后,恬淡素雅的微笑一下子击中了我。吾爱文学,吾更爱文学女青年。这一屋子的物事,任凭哪一样都深得我心。在一本书上我找到了主人的名字,几年后回想起来,满脑子都在回放汤姆·汉克斯痴痴地在说,\"the most beautiful name in the wide world...\" 也就是此时,我禁不住对此间主人开始了无限神往。
7.2
过去有多美好,回忆就有多痛苦。关于我们,每回忆一个字都像是在心房里划刻,刺出血,刺出眼泪,刺出伤痕上的伤痕。认识你之前,我对你的向往如同泥土眺望着云霞,狐貘羡慕着苍鹰,孤星期盼着银河。我和你之间,不但有阶级之分,甚至还有物种隔离。于是啊,我收起了所有的非分之想,只要能看到你,仰视你,听到你的消息,便已足慰平生。
起初我租了车,只为能在你上班的途中抢一单你召唤的顺风车,在拒绝了十几次顾客之后,我终于等到了你。我穿着最得体的衣服,对着镜子调整了十几次笑容,挂掉电话,出神地回味着你甜美的声音,心跳数到三百二十下时,终于等到了和你正式见面的一刻。错愕不及的是我下车为你打开车门,却看到你带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样子像极了你的翻版。我真傻,我明明在相框里看见过她,还一厢情愿地以为是小时候的你。你很有礼貌地自我介绍,当看到那个美丽的名字从你唇齿之间迸出来的时候,我失了魂。
“劳驾,不让我们进去吗?”我记得和你四目相对时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你的步态,你的洋装,你的巧笑倩兮,你每一次皓齿朱唇轻启,都让我渴如沙漠中的旅人。在路上我磕磕巴巴地重复我演练了很多遍的我的职业、地址、上下班时间,那是我在附近偷偷观察了你好几天,精心编纂出来的日常,我笨拙地口算着调整着时间,只为安插一个突然多出来的小姑娘。
“抱歉,她大部分时间坐校车,今天麻烦到您了。”你仿佛看出了我的窘态。
“她爸爸呢?”我艰难地挤出这句话,心里像被土方车撞过。
“在国外。”你的回答简洁明了,语气不带一丝烟火气,只是客气地答复了一位敲错了门的人,在他身后静静地把门关上。长到这么大,我不清楚女人需要什么,但绝对听得出女人不需要什么。你的目光越过女儿的头顶,飘忽在旁边疾驰而过的高楼大厦里。
那一天我们互留了联系方式,不用通过平台就能约车。我每天都想出各种理由,创造顺路的假象,你每天简单而礼貌地回复我,或搭车,或许不搭。一个人乘车的时候,你都坐在副驾驶位,这是你的修养,一如你每次的问好,道谢,转款,和从不多说废话。彼此间的沉默不语仿佛永远波澜不惊,而我平静的外表下却是心潮翻涌,澎湃咆哮。对我而言,能从旁边悄悄地看着你的侧颜,已经是前世数百万次回眸修来的缘分,更遑论偶尔眼神的交汇,你的淡然无邪,换我的深邃压抑。
每次的车程是16.5公里,路况好耗时30分钟,路况不好一小时,车费38,租车费用含保险每天218,也就是说,我每天只花不到200,就能近距离地、合法地观察你。如果你也愿意,我能把这一段路开成我的生命线。
7.3
其实在这家店偶遇一点也不奇怪,这区生活配套还不完善,看起来干净简单的餐饮店翻台率最高,起码食材新鲜度有保障。那天很晚了,我在你家附近游荡,准备随便吃一点东西再回去,一进店就看见你独自坐在安静的角落。你也看见了我,点头一笑,然后继续吃面。我在不远处坐下,抓住难得的机会欣赏你吃饭,我一边漫不经心地翻着菜单,一边偷偷地看你。你对食物的态度很虔诚,即便是普普通通的面条,也像在享用与众不同的美食,我真希望自己能变成一碗拉面,虔诚地被你吃下去。
争端来自于另一桌客人,他们放肆地打量你,嘴里不干不净,你感觉到了挑衅,却涨红了脸不知所措。我忿忿不平地喊来身兼服务员的老板,向他抗议,那老板斜眼打量了我们几眼后,径直走到那桌坐下攀谈,彼此显然熟识,都是某教教民,那帮人在老板的帮腔下,更加嘲弄般地发出一阵哄笑。你眼圈发红,双肩不住颤抖,我一时义愤填膺,走过来抓住你的手,大声说我们走。你顺从地站起来跟着我走了出去,走了很远才慢慢地把手抽回,手掌空了之后,那股柔软的温暖和凝脂的质感让我念念不忘,书上经常看到用柔荑来描写手,总觉得不好理解,真正躬行才能体会到这种描述有多传神。你双手抓着包,很诚恳地对我说谢谢,眼神中少了戒备。我说没什么,那帮人太欺负人了,真想教训他们。我恨自己不够孔武有力,不能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只能打打嘴炮而已,想着要不要去健身房练练肌肉,练练跆拳道什么的。就这么胡思乱想着,我们安静地来到了你的小区门口。
“后天晚上能不能来机场接我?”你忽然问。我愣住了,这是你第一次主动要求我来接车。“哦,不方便就算了。”你见我没有立刻回答,以为我有难处。“方便,非常方便。”我有点语无伦次。“太谢谢你了,本来不愿麻烦你的,实在是因为住的离机场太近,网约车没人接单,打出租车又要看司机的脸色,有时还要挨骂。”你说这句话的时候一脸抱歉。“这些俗人,真不懂得怜香惜玉。”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生怕唐突了你。你看起来并不介意,解释道,“其实他们也很辛苦,排几小时队,结果跑一趟下来还不到二十块钱。”你总是只想着他人,我想。想到这里我有些飘飘然,有种你开始当我是自己人的感觉。起码现在开始,我对你来说不止是顺风车司机了。
第三天晚上你的航班延误了三个小时,接到你的时候已是凌晨一点,你对我连声道歉。我轻描淡写地说,其实我在APP上看到你的航班起飞后才过来的,没等多久,你负疚感并没有少了些许。那段车程很短,你却谈得很多,从来没有听见你谈过那么多自己的事。我知道了你在这座城市一个人又要工作,又要照顾孩子,在外人看来你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其实个中艰辛只有自己知道,尤其是出差的时候最麻烦,还要到处托人照看孩子。我想起了在动物世界里看过的狮群生活,母狮子负责打猎和抚养幼狮,雄狮却什么也不用干,便打趣道,“有没有人说你像母狮子?”你很快理解到我的意思,看起来十分生气,我感到自己情商低到了冰点。车停在小区门口,你并没有立刻下车,沉默了几分钟,你对我说,“我不喜欢别人把我比作母狮子,我也不要当母狮子。”见我愕然不知所措,你缓和下来,说,“对不起。今天谢谢你来接我。你能送我进去吗?”我认真望着你的大眼睛说,“可以,但是要加钱。”我终于有个笑点被你捕捉到了,你乐不可支,笑得花枝乱颤。你那么单纯,生气和开心,都能让人读出来。我自诩总能看到别人阴暗面,而对着你,你的清澈,我却无所适从,你的深度抑或是高度,让我遥不可及。
车进小区后,准确地停在了你的楼栋前面,我意识到你有些惊讶,便解释说我在平台APP上能定位你的位置,你推开门说,“我从来都是屏蔽掉自己的位置。”“也许系统出错了吧。”“嗯,也许系统出错了吧。”你重复道,向我道过晚安后独自上楼了,留下一个美丽的背影。
带着上了一步台阶的兴奋,我驱车来到那家餐馆附近,停下车,换了件外套,悄悄地潜入,往轧面机里塞进了几颗长螺丝,在后厨我发现了更明确的目标,我打开灯,把加工区、储藏间、厨房、冰柜统统拍了照片,别的不说了,单单那几袋工业用盐就够这老板罚到破产。对,这就是我,一饭之德未必偿,睚眦之怨却必报。那天下午,我寄出了此生第一封举报信。
7.4
在你面前,我的话多了,而且比任何时候都多。我们在各自的工作中扮演着不同的角色,一个直接,一个婉转,而我是婉转的那个。认识你之前,我向所有人隐藏着自己的情绪,所有开心、不快、愤怒、忧伤,通通打包积压在心底,只在为所欲为的世界里悄悄释放。认识你以后,我有了一个真正的听众,我可以轻松地吐槽,信马由缰地胡诌,你微笑地看着我孩子气的表演,施施然就我的论点给出中肯的意见,其深刻和思想远超你的年龄。你也无拘无束地和我说话,从你少年的际遇到成年后的烦恼,从事业上的成功到婚姻上的困局。我迷失在布尔乔亚式的小清新中,陶醉地感受着波西米亚式的罗曼蒂克。
只是在我心里一直有个难以言道的领域,藏着不能为人知的秘密,每每触及,我总是小心地掩盖,在我描绘的人生中出现了一道道的断层。你并不细究,仿佛为了安慰我,说,“不要紧,每个人家里都有skeleton in the cupboard,”见我没懂,你补充道,“柜中的骷髅。”那么你呢……我不再往下想了,我止步于你自己的描述,知性如你一定是完美的。我忽然很想知道你在工作中是怎样地得心应手,从容自如,这样的遐想使你的形象更加迷人。
“如果从你们收藏界找一件藏品来形容我,你会选什么?”你问。“汝窑!”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在我心里只有汝窑的珍贵能配上你,也只有你,当得起汝窑的素净典雅,柔和莹润。“谢谢你,历史上我最爱的朝代就是北宋。”是啊,秦以下,文莫盛于宋。北宋的文化艺术异彩纷呈,上有有宋徽宗,下有柳三变。只有这样的时代能孕育出你的钟灵毓秀,脱凡出尘。
我们的交集,从每天33公里的往返路途延伸到了午间,和你漫步闲游,城市的喧闹和拥挤都自动退得好远,最平淡的小马路也变成了风景,而所有风景的中心就是你。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爱情,也许像你说过的,我眼里的只是色相皮囊,你更愿意做灵魂伴侣。快乐的时光每天都很类似,却让人乐此不疲。时间像是凝固了,一天像一秒钟那么短,又像一生那么长。回想那时的每一刻都像是画里,迤逦而隽永,一幅幅地浏览过来,让人甜蜜却又痛苦。
你说你走累了,挨着我坐下,轻轻地把头靠在我手臂上,你说这样好安心。那一刻,我清楚地听见心里咯哒一声,心锁打开的声音。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辛弃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