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画卷》萧七朗

2、第 2 章

　　山外有个富庶之地，无冬寒夏炎，一年四季如春，人称平集洲。平集洲的人家大都姓平，只有一户人家姓张，张家祖上逃难至此，看此地平和宜居，便长久地住了下来。张家世代为医，现主家的张翁，医术高超，远近闻名。张翁有一子，有一女，子已成家，女至嫁龄，却一直蹉跎，久未出阁。
　　据说张妻怀此女时已近五旬，因胎位不正，加其妻年事已高，如此折腾一番，产女不久后便奄奄过世。张翁老来得女，本是喜事，却经丧妻之变故，眼前幼女亦柔弱不堪，气息微微，心中又怜又痛，便取名桑荑。桑荑先天不足，从小体弱，张翁悉心照料，用尽各种妙术仙方，其身体却仍不见起色。尽管如此，桑荑也渐渐长大，她自知身子羸弱，便想通过医术强身健体，于是从六七岁就跟着老父习医。
　　桑荑长到十四、五岁，变得越发秀气，眉目之间透着一股子明朗，只是身体与常人家的孩子比，却依旧瘦弱不堪，面色亦无少女的红润之色，一年到头始终用汤药喂着。因从小体弱，桑荑很少与同龄人玩耍，她上边有一位哥哥，哥哥长她二十多岁，也已早早成家单过，老父每天出诊，于是，常常家中只剩她孤伶一人。时间久了，她倒也习以为常，不觉有什么苦楚的地方，反倒很逍遥快乐，因她知道父亲虽终日外出，但太阳落山时回就会回来的，而且每次回家，总是给她带些美食，和一些个新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她一人在家，和着院里藏着的大片幽静，翻看父亲的医书。老槐树上的母鹊儿觅食归来，惹得巢中雏鸟儿叽啾乱鸣，她便扔下手中的书卷，跑出去瞅着它们看，仰头望去，只一个巨巢隐没在繁密的枝叶里，老鹊撅着屁股站在巢沿给小鸟儿喂食，桑荑刚想看个究竟，老鹊却跳进了巢中，巢里的热闹异常，她却也只是听听而已。
　　一日，父亲被请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出诊，桑荑问有多远，他说要翻过山一直往西去才能到。夜色深去，桑荑站在道旁张望，却始终不见父亲的身影。路上的车马行人逾渐稀少，她多希望父亲能像往日似的，骑着那匹枣红马远远地走来，但过了很久很久，父亲到底也没回来。
　　第二日，天刚刚有一点白，桑荑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便飞快地跑出去开门，只见父亲立在门外，手里紧握马缰，腿脚上沾满了泥水，桑荑正疑惑父亲明明骑着马，怎会如此狼狈时，却见父亲身后的马上驮着一个男子，那人伏在马背上，脑袋耷拉在马侧，头发散乱得盖住了脸，双手无力地垂着，似是受了很严重的伤，没有力气坐起。
　　张翁顾不得女儿疑虑重重，只命她将家门敞开，并迅速地将马拉进了后院。
　　到了后院，张翁将那男子从马背上抱下，桑荑急忙上前帮忙，将男子的双腿抬起，可惜自己力气不足，走不了几步就气喘吁吁，还好到屋中的距离不算太远，穿过堂舍、书房，父女二人总算将男子抬到了卧室的床榻上。男子的腿部、腰部均被血渍染透，暗红斑驳得有些触目惊心，张翁打了些药酒，把男子伤口处的污渍擦拭干净，又拿了些刀伤药给他敷上。那男子本是一直闭目昏睡，可能是因药性刺激，却突然呲牙裂嘴地“啊呀”一声叫了起来，他虚弱无力的睁开眼睛，看了看眼前的张翁，张了张嘴，说了声“多谢”，声音嘶哑，气力不足，说完便又闭了眼睛。张翁一边帮他包扎伤口，一边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年轻人，所幸没什么大碍，只是伤了些皮肉，养几日便恢复了。”张翁给男子包扎好伤口，并吩咐桑荑打些温水过来，顺便找些干净的衣裳给男子换上。
　　那男子也就二十岁出头，桑荑见他脸上沾满了泥土，头发散乱着盖住了半边脸，衣衫破烂不堪，血迹斑斑，于是找了几件哥哥早些年的旧衣，端了半盆温水，让父亲帮他洗换，自己回避去了屋外。
　　一会儿的功夫，门响了，张翁从屋里出来，顺手将门关上，桑荑见父亲出来，便急忙走上前去，她知道父亲古道热肠，从来都是救人于危难之际，但看到那男子身上长长的血口，不免心中有些忐忑不安。张翁转身，看到女儿怔怔地望着他，眼中全是疑惑不安，便笑了：“莫要担心，路上遇见了他，便驮回来了，算是种缘份吧，”随即又叹了口气道，“如今这外面的世道乱了，有关人命的事，我们不能坐视不管。你好生在这看着，莫要让外面的人进来，我去煎药。”桑荑望着父亲，点了点头。
　　桑荑看着父亲的背影走远，自己心里却怯了起来，便在门口坐了下来，迟迟不愿进屋。一群麻雀飞过来，落在院子里，啄食着掉落在土里的谷壳。桑荑觉得无聊，便从门旁的竹丛中折了些竹枝驱赶它们。那些麻雀叽叽喳喳地飞起，等人一转身，就又落回原地，它们压根就不怕人，它们越不怕，桑荑却赶得越欢，正当她与麻雀战得起劲时，却突然听到屋中的人大喊了起来，她立即打开门，冲进了屋。
　　男子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眉头皱起，额头上大颗的汗珠滚下，嘴里不停地喊叫，却听不清喊些什么，身体不时地用力抖动，像是要挣脱绳索。桑荑心想他肯定是梦魇了，刚要靠近他摇醒他，他却突然安静了，眉目也舒展开了，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徒剩满脸的汗水。男子看去五官清秀俊朗，似是书生，又比普通书生多了几分英气，嘴唇紧抿，满脸的刚毅。
　　桑荑用温水帮男子把汗水擦拭干净，擦完的一瞬间，男子醒来。男子朦朦地微睁双眼，环顾了四周，发现了立在床边的桑荑，他眼前这位女子看上去十五六岁，衣着朴素，长得瘦削恬静，苍白的脸上一双细长凤眼，目光明净清澈，手握湿透的汗巾，正在打量着自己，男子看她与搭救他的老先生有几份神似，便知她是主家的女儿。于是男子稍稍起身向桑荑颔首道谢，
　　“多谢，姑娘。”
　　“你醒了，”桑荑见他起身，急忙上前劝止，“莫要动，莫要多礼。”
　　“你要喝些水吗？”桑荑看他唇干皮燥，便问道。
　　“有一些口渴，有劳姑娘了。”男子又颔首低眉，向桑荑致谢。
　　桑荑便倒了杯热茶，递与他手中，并扶他侧身喝下。
　　“你既然醒了，容我去告禀父亲一声，他正在煎汤药。”桑荑心想早点离开这里，与一陌生男子共处一室，多少让她有些局促尴尬。
　　“好的，有劳姑娘。”男子察觉出对方的不自在，亦不敢抬头正视对方，生怕造次唐突了。
　　桑荑走出屋子，亦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外面清凉宽敞了不少。她急步走到前院的大堂找到父亲，父亲正挑着秤配药，药台上一堆一堆的药材是父亲刚码出来的斤两。
　　“父亲，那人醒过来了。”桑荑站大堂门口，扶住大堂的门框向父亲禀报。
　　“好，我这就过去。”父亲看了桑荑一眼，连忙将手中的秤放下，跟着女儿匆匆走了出去。
　　父女二人来到后院，桑荑推了门，与父亲一后一前入室探望男子。男子听到门响，看到父女二人进门，便欲挣扎起身，打算向张翁作揖道谢，张翁急忙制止，说：“年轻人，不可大动，须静养为好。”
　　“多谢老先生的搭救之恩，我实在不知当如何报答。”男子作揖，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客气了，我在归家途中，见你昏倒在乱草中，便将你带回医治，这是我行医的本分，你不必言谢的。只是公子为何流落至此？”张翁回道。
　　“唉，”男子深叹一口气，“先生，这说来话长。我姓子名都，因家道中落，故浪迹于世。仗着自幼学了点拳脚功夫，遇见不平之事，便忍不住说几句公道话。那日为一冤屈之人出头，得罪了官家，遭其追杀，趁夜黑风高，便逃进了这深山之中，幸而被先生搭救，才得以活命。”
　　“公子义举，让老朽钦佩。如若不嫌弃，可安心在我处休养，等身体恢复再作下一步打算。”张翁最喜结交急公好义之人，心中对此后生的热血方刚更是喜欢。
　　“先生的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伤好之后，愿听从先生安排差遣。”子都心怀感激，执意要报答恩人。
　　“休再提报答二字，治病救人是医者本分。”张翁回道，“我张家世代为医，在此地已居数代。此地三面环山，一面临海，但那临海之处却是断崖，故借地势之利，已为官家遗忘。公子大可宽心，请于此安心修养。”
　　张翁看了看一旁的桑荑，对子都说：“这是小女，名作桑荑，公子若有什么吩咐，可让她通传于我，我这几日暂不出诊，就在前堂。”
　　子都满怀感激地望着桑荑，颔首作揖道：“这几日辛苦姑娘了。”
　　桑荑看他一直拘束，礼数周全，便知他是个不喜扰人的人，便回道：“公子哪里话，既然来了，就顺其自然，莫要拘了性子。我在隔壁的书房，你有事情，即可吩咐于我。”
　　张翁嘱咐子都好生休息，转身又向桑荑叮嘱了些有关子都饮食起居的问题，让她多加用心，交待稳妥后就去了前堂照看药铺。
　　就这样，子都便在张家住了下来。
　　平日里，桑荑在书房一边读书，一边照看子都。子都见她终日沉浸在书房，想着尽量不打扰她。桑荑人虽在书房，心却时时挂着隔壁，她知子都不喜累人，于是勤快，按时送水递饭，不时探问子都所需。
　　在父女二人的照料医护下，不到一月，子都便可下地走路。
　　那日，桑荑又在书房，正对着一卷书出神，突然听到隔壁房间悉悉索索的脚步声，等她转身时，却见子都扶住书房的门框，低着头正欲跨过门槛。
　　桑荑满脸的惊喜：“你可以走路了？”
　　子都望着她，本来自己并无多大欣喜，但见她欣喜的样子，心中竟然觉得喜悦无比，于是笑着点了点头。
　　“谢谢。”子都心中实在是感激桑荑，到了嘴边的却也只是这两个字，说完又自觉俗气，想要收回却也来不及。
　　“公子又要客气，以后这几两字还是不说为好。”桑荑有些不悦，自己却又说不清为什么不喜欢听他说谢谢。
　　“姑娘之恩于我，言谢实在是轻了……”子都慌忙解释。
　　“我陪你出去走走吧，这几日实在是有些闷。”桑荑打断他的话。
　　“好的,我也是打算出去看看的。”子都点了点头。
　　桑荑扶着他来到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