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画卷》萧七朗

1、第 1 章

　　雪，恣意，大片地飞扬，弥漫在天地间。压下来的乌云，化不开的积雪，裹住了远近的黄土青山。西风亦烈，树上的枯枝偶尔咔嚓断掉，积雪哗拉拉地落一地。远处，散落着几处茅草屋，露出了茅檐下黑漆漆的墙体。
　　有一面青色的旗子，被风雪卷在半空中，抱住了旗杆，不肯罢手，偶尔风减，旗子舒展开来，上面用金丝绣着一个大大的酒字，不等人细看，又被疾风掠走。旗子旁边是家客栈，青砖青石，青瓦被雪污玷，门前两根朱柱，朱漆斑驳，暴露出的乌木，昭示着烙在它身上的年景。
　　已是掌灯时分，外面却被不着边的雪耀地天地通白，店内灯火通明，却空无食客，只有一个跑堂的小二在那擦洗桌椅，侯着来客。
　　寒夜漫漫，让积雪没了边际。
　　店内的几张桌椅，早已规置整齐，酒菜都是现成，无非牛羊猪肉，皆是熟食，小二无聊，便坐在炉台旁取暖，望着通红的炉火，听着生窜的火苗声，忽觉困乏，竟靠着炉台打起了瞌睡。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小二突然被睡梦中的巨响惊醒，他蹭地起身，只觉门口卷入一阵冷风，寒意逼人，让他顿觉清醒。门已被推开，待他望去，见一高大的男人手举门帘立那，正四处打量着店内，男人目光如炬，脸色如炉膛之火，头戴的斗笠，上面落满了雪，身披的黑色裘衣同样雪光莹莹，腰间挂着一把佩剑。男人看到了小二，遂将手中的门帘放下，入得店来，风也跟着他一道扑入，将门帘掀翻。
　　“客官，里边请”小二见有人来，匆忙欣喜迎客。
　　“小二，上些酒菜。”男人大步地径直来到靠炉的桌旁坐定。
　　“好，客官，你先坐，喝口热茶。”小二睡意顿消，热情地招呼着来客，并端上一壶热茶。
　　“客官，你这是打哪边过来？要到哪边去？你吃点什么？我们这有刚烤的羊腿、卤牛肉、卤猪肉野鸡野……，”小二满脸堆笑，风雪之夜，好不容易有了生意，一点也不敢怠慢，他殷勤地倒茶，攀谈。
　　“莫要罗嗦，来一只羊腿，一壶热酒，一碗面，再给我准备一间上好的房间”来客未等小二说完，便中途打断了他。
　　“好，客官稍侯，一会菜酒上齐”小二本觉来客稀奇，又见他如此不耐烦，便知趣地急急退去，准备酒菜。
　　炉火越烧越旺，仿佛炉中藏了狮虎，不断地吼叫，厮斗。
　　大堂空空，只有男人独自一人。落在他身上的雪早已化作颗颗晶莹的水珠挂在裘毛上，明亮地闪着光。男人将头上的斗笠摘下放在桌上，融化的雪水沥沥拉拉滴落下来，顺着桌面流到了地上。因为少了斗笠的遮掩，眼前的世界也明朗了许多，他四周又打量一番，发觉店内温暖整洁，冷峻的面色也随之缓和了许多。
　　男人望去约有四十岁，似是不惑之年，目光冷清，五官棱角分明，脸面干净严肃，紧抿的嘴角，似是藏着不可言说的神秘。他外露的须发已被雪水打湿，有几缕头发沾了汗水贴在了鬓角，看来是经过长途跋涉才至此地，又遭遇风雪交加的坏天气，一路上必是费了不少力气。
　　男人端起茶杯，刚喝了口茶，忽然眉头紧皱，神色惊慌，便急忙伸手向怀中探去，摸了几下后，长舒了一口气，才算安心。
　　不多时，小二端着酒菜过来。
　　“客官，你要的酒菜齐了！请慢用！”因酒肉现成，小二上菜倒也上得痛快，只见盘中羊腿烤得焦嫩，因是刚下火架，所以还滋滋得响。
　　男人依然沉默不语，兀自拿起羊腿，就着热酒，大口吃了起来，下巴的髯须也跟着唇齿的咀嚼欢快地抖动。小二看他狼吞虎咽，又瞧了一眼他湿漉漉的裘衣，心想他肯定在风雪路上饥困交加，吃了不少苦头，本想再与他多说几句，让他脱了湿衣放炉火旁烘干一下，但看他冷漠寡言的样子，便不再多话。
　　“厢房可曾收拾干净？”男人酒饱饭足，遂向小二问道。
　　“客官，房间已打扫干净，碳火也已生好。”小二答道。
　　“你这就带我过去，”饭饱，越发的困乏，男人只想快点回房休息。
　　“好，客官请随我来。” 小二掌灯在前，带领男人穿过大堂，上了侧间的一处楼梯。男人在后，低头跟着小二在幽暗的楼梯上了拾阶而上，突然眼前豁然开朗，男人抬头，只见自己已走入一条长廊，长廊一旁是一间间客房，每间客房前都挂了两只大红灯笼，廊道红光盈满，让人心生喜庆。长廊的一侧是一排排的窗，窗子已关，风从外面咆哮而至，砸在上面，窗扇里外疾动，像要随时挣脱，掉落。有风从窗缝挤进来，摇晃着灯笼，流动的光影起伏不定，失了安分……
　　男人望着眼前的灯笼，不禁放慢了脚步。他神色怅然，眉头紧促，眼中流露出几分失落，疲惫感如闸水般涌至心头，浮到脸上。
　　小二见男人慢了脚步，对着那些灯笼出神，便笑道：“客官，你是外地来的，对我们这的风俗可能有所不知。我们这儿，一进腊月门，就要迎春了。这快到年关了，所以就把这些灯笼早早地挂出来，也图个吉祥欢喜。”
　　男人望了眼小二，又望着灯笼，喃喃低语，“已经进腊月了……”
　　“可不是，今天都已经是腊月二十三，迎灶王了，”小二紧接着答道。
　　“时间过得可真快，”男人仍旧望着那些灯笼，回了一句，声音低沉暗哑。
　　那长廊是环形的，拐了一个弯，小二在一处房间门前停下了脚步，对男人说：“客官，到了，请进。”
　　男人推开了门，房内烛火通明，炉火烧得旺盛，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屋外的冰冷隔绝。屋内一切都已收拾妥当，见无其他需要，男人便吩咐小二退下。待小二离去，自己进了房间，并随手上了门闩。
　　房内的桌椅摆设虽然陈旧，倒也干净，靠近炉火的墙边置了床榻，榻上的被褥铺垫都被烘得干燥而又温暖。浓郁的暖意也使人放松了许多，男人解下腰间佩剑，脱下被雪水打湿的裘衣，搭在炉旁的椅子上晾干，并给炉子添了碳火，房间内又暖和了许多。烛光渐渐暗了下去，桌子上的红烛烛泪越来越多，快要将灯芯淹没，他挑了挑烛火的灯芯，火焰醒来，又恢复了起初的明亮。
　　行路再苦累不堪，但也总算找到了落脚的地方可以休息，想到这，男人脸上便露出了几分知足，并伸手向怀中探去，从怀中慢慢取出了一轴画卷。男人看着画卷，有些激动，他小心翼翼地将画卷放在桌上，随着画轴的徐徐滚动，画卷上逐渐浮现出一位妙龄女子，女子身着红衣，青丝络头，似是醉卧在花丛中。
　　男人双手捧起画卷，端详着那画中的女子，良久，对着画中人喃喃低语，“该醒来了。”说完便把画卷平铺到床榻之上，双目注视着那画中人，拉了榻前的帏幔，自己则退坐到椅中，端了茶，喝起，眼睛却始终盯着床帏。
　　一盏茶的功夫，忽听到帏中有人翻身，男人急忙跑到床前，轻轻地拉开帏幔，但见一女子睡在床榻之上，女子身披红衣，长发流落身下，珠肌玉润，气息吞吐沉静内敛，这分明就是刚才那画中女子，而那画卷早已被她压在身下，画卷空空，画上美人已无行踪，空留下那些艳丽的花丛。也许是觉察到了男人的存在，女子微启双眼，睡意朦胧，发现男人正注视着她，两人就这样目光相接，四目相对。
　　“你醒了。”男人声音平静，面露欣喜之色。
　　女子冲他点了点头，她的面色如深秋的湖水，冰凉清静。
　　“又走了多久？”女子问道。
　　“十天，”男人答，“再翻过一座雪山，便到。”
　　“终于要到了，”女子娥眉紧蹙，只觉自己大梦初醒，浑身乏力，且口渴无比，“我想喝水。”
　　不等女子说完，男人便将女子拦腰抱起，并顺手抄了画卷，朝茶水方向走去。
　　男人抱着女子坐在椅子上，端了杯茶水，喂她喝下。男人紧紧地抱着女子，望着她道，“我眼睛不敢离开你，生怕你突然会从我眼前消失，就像你刚才突然出现。”
　　“到底都是要分开的，”女子坐卧在男人怀中，她的眼神乏力，仿佛坠入云雾中，“不是今日，但总归会有那么一天。”
　　“你肯定饿了，我去给你拿些饭食。”男子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在那片云雾里，他怕看不清，又怕看太清，显得有些慌乱，赶紧岔了话题。
　　女子点点头，看了看他手中的画轴道，“你先把它收好。”男人这时才注意到自己手中紧紧抓住的画卷，自己只顾眼前的人，竟忘了它。于是赶忙卷了那空白画卷，置于怀中。
　　男人把女子抱回床榻，然后下楼吩咐小二端些熟食热酒上来。小二有些纳闷，心想这人明明刚刚吃饱，怎么又要酒肉？转念又想可能是怕冬夜漫长，防备后半夜害饿吧。于是立马备了些热酒熟肉送上楼来。
　　小二敲了两下门，“客官，你要的酒菜端来了。”
　　“好的，你且把东西放到门前，我自取即可。”男人语气冷淡。
　　小二越发觉得这男人古怪，见他不来开门接菜，便听了他的话，放下酒菜，自己悻悻下楼。
　　男人推开了门，小二已下楼，不见了人影，于是端了酒菜进屋，将其端至榻前，亲自喂女子吃下，并让她同自己一起饮了几杯酒。炉火烧得房间也越来越暖。几杯热酒后，一股热流从她的心间涌出，扩散，席卷全身，女子面颊烧起了红云，青丝缠绕胸前，与身上的红衣一起束缚着她，不觉间竟然成了累赘。
　　她将长发撩到身后，拉低了衣襟，顿觉清凉了许多。男人伸手过去，拂了她披在身上的红衣，女人身上不着一物，只有发丝绢长，披在身上。男人望着她，眼中燃着一团火，火在燃烧，火焰中闪烁着一枝被积雪深裏的梅花，梅花上落了雪，几丝花芯掩在其中。积雪在火光中融化，顺着花枝滴下，湿了折花的手。
　　“从来没想过，能与你有今天这般光景，”女人幽幽地吐了口气，叹道，“今时旧日好比是两生两世，与你是一世，与他也是一世。”
　　男人不语，知她又忆过往，伤神难免，便宽慰她：“快到了，过了前面的山，便是他的去处，与他断了的会续起来……”
　　“续起来？如何续？”女人望着他，追索答案。
　　“都到这了，还是过去看一看，于你，也算是个交待。”男人避了她的目光，在男人的心里，这些其实是个了结，了结，是他想要的结果，因他想要一个干净净的未来。
　　“我竟然想回去，索性不往前走了，再怎么着过去的年景也回不去了，见了不知要讲些什么……但，走过的路却可以回去。”女人心中打起了退堂鼓。
　　“在山中的那些日子，现在能忆起来的多是快乐的事，”女人喃喃
　　“山里的日子？”男人盯着她，欲言又止
　　女人亦不语。
　　山中的时日大多是阴云密布，晴朗的天气又少，偶尔有太阳出来，也只是打个照面。
　　初到时，女人因天气少晴，人也跟着阴郁，好在男人外出时总是是把她带在身边，两人寸步不离，外出再疲乏劳苦，也好过一个人独守的孤苦。彼时男人带她进山，对她而言，是救她脱了苦海，若没了眼前的这个人，她亦不知活路在哪。